剧团演出采用舞台戏剧中最为简易的三幕式结构。奈何第一幕火爆的艳女唱跳已经把台下镇民的热情烧得精光,中间一段乡土企业家的原地推销无聊且冗杂,转眼之间,观众撤了小半。
唐小杰还在回味之前一个身穿齐臀亮片裙的女孩儿。他想她有些眼熟,像他小学二年级坐在教室第一排的小班长。不过记忆里她应该再白净些,台上的有些显黑,但也不排除是灯光乱打的问题。当年情窦都还没来得及开,他就把她在背地里偷偷惦记,原以为像她那样腼腆好学的女同学总能走得更远一点,结果还是在这些三流剧团里卖笑过日。错了,也可能不是她。这样胡思乱想,再想找身边久不出声的同伴过句嘴瘾,唐小杰能找见的只有一张翻倒的小木椅。段争那张倒还稳挺地扎着。唯恐这两人人生地不熟的要出事,他腾地起身,却在外围发现正踮着脚四处找人的郭宏伟。
虽然是同胞兄弟,但郭宏伟不足五岁就过继给镇里一位郭姓夫妻,兄弟俩实际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于郭宏伟而言,有关大哥二哥的记忆更是单薄得可怜。这时他手里抓着两张信纸,说是从几个月前的电子邮件里誊下来的。他神情有些别扭,故意别着头不看,只把信纸递去:“小妹说,如果哪天她回来了,希望我们三个可以一起碰个面。”
背面是人声鼎沸,唐小杰附耳在郭宏伟嘴边:“这里太吵了,你说什麽?”
郭宏伟领着他到墙背面,这里打不着多少光,至少安静:“看信。小妹要我给你的。”
“小妹?”唐小杰问,“她跟着那群洋鬼子过得怎麽样?”
“你文明点,别整天‘洋鬼子’地叫,多难听啊。小妹说没准他们明天或者后年就回国,杨伯事业做得挺成功,县城那家连锁超市就是他的。”
“这麽说还跟对人了。”
“当然得感激你给我们机会转运,顺便也让你少了两个累赘,”郭宏伟记仇,“可惜我们现在都不姓唐,说不定往后连进祖坟的资格都没有。”
唐小杰拿信纸扫他后脑:“你每天都乱想什麽,像个小姑娘似的,心眼那麽多。我是不认你了还是把你赶出家了?开始我们不是就说好,阿公愿意认你当孙子你就去,我还是你哥,这道理你怎麽越长大越不明白?”
“这也就是名头好听,”郭宏伟低声说,“你是走得轻松,小妹还没跟着杨伯出国的时候,我们每天都被人追着喊‘孽种’,生来就克人,先是爹妈,再是大哥——那时候你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原来有人做哥哥的可以把弟弟妹妹甩得那麽干脆。”
唐小杰欲言又止:“我和大哥——”
“我几年前还那麽想,”郭宏伟打断,“怨恨你和大哥自以为是地说要出去赚钱,转头就把我们像烫手山芋一样丢给其他人,结果几年都不回来,或者根本就是不想回来,但现在——行了看信吧,小妹每次都写得老长,家里那台老古董电脑又总是收一半缩一半的,你看得懂吧。”
“郭宏伟。”唐小杰严肃喝道。
“干嘛。”小弟佯装烦躁地应着。
“今天下午我们家门前那张纸是你放的吧,我就说这也不是全镇动员啊,怎麽还有宣传单,字还写那麽丑,”唐小杰说,“是你吧,就为了那天那事跟我道歉?”
郭宏伟皱着眉踢一脚石子:“不是我,谁吃饱了没事干啊——看信!”
唐小杰忍俊不禁,强搂住他肩膀抖一抖:“亲兄弟还羞哪。臭小子,你肚子里打的什麽小算盘我一看就准,谁叫我们俩是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想骗你哥我,下辈子吧。”
郭宏伟憋不住笑:“我姓郭,你姓唐,家都不一样呢。”
“别说你十六岁,你就算六十岁都是老唐家的人!”唐小杰笑说,“我也永远是你亲哥,听懂没有?”
郭宏伟扭着头不应声,险的被压着后脖子栽进地里,才连连说是。
夜里有凉风。赶在段争和小九回来之前,唐小杰一个人把杂物房里的竹床挪到屋外,先用凉水冲两遍,再拿毛巾擦洗,最后往上加垫一层竹席,因为宽度不够,又垫一块。他没有耐心,竹席晾得半干不干就打着赤膊躺下乘凉,叫风吹得直打哆嗦。等段争背着昏昏欲睡的小九进门,见着的就是他端着两只西瓜,正准备下刀剖肚的场面。
唐小杰嘴里还斜叼着烟,是他常抽的红双喜。烟灰掉上西瓜皮,他忙偏头拈灭,同时用脚架住被段争放上竹床的小九,轻声问道:“睡着了?”
音还没收,小九嚯地睁眼,原地打个滚儿,撑着手肘瞧西瓜,两条细白的腿还在后面摆了摆。他是后背挨上冰冰凉的竹床给冻醒的,真像娇惯的豌豆公主,受不得半点凉半点疼,现在就闪着眼睛,等唐小杰把红红的西瓜瓤盛到他嘴边。
当是看岔眼,唐小杰把小刀猛插进西瓜皮,手把着小九脸颊要他仰头。果不其然,整张脸连同脖颈前胸都通红一片。除去喝酒上面之外,唐小杰还没见过有人能全身红成这样,以为小九是之前在哪儿沾上的红疹。喊来一边抹脸洗手的段争,他将小九上身扒得干净,专指着脸颊和前胸的红印,满脸惊骇地说出大事了,傻子好像有皮肤病。
段争满脸湿迹,三两道水痕沿着面部线条蜿蜒而下。他是双眼皮,和小九一样眼型都偏圆,但不比小九是无辜的下垂眼,他的眼皮总有些耷拉,显得漫不经心,态度挑衅。有时小九仰着脸瞧他,眼神会不由自主地从他的眉尖跑向眼尾,再从眼尾跳去鼻尖。段争的上半张脸似乎对他有着某种充满偏执欲的吸引力。可今天不同寻常。段争走过来,他仍旧望着他,脸抛得很高,眼神偏偏掉在那两片被水划过的嘴唇上。他盯得入神,不知道自己也在舔弄嘴唇,只觉得舌头很烫,好像从舌根开始突然分出了另一根舌头,他的口腔被这两条舌头塞得满当当的,连鼻子都堵住,吸不进空气,只好把嘴张开。
唐小杰两手摸棋似的将小九前胸摸了个遍,怎麽看都不像常见的湿疹。看段争提着水进屋冲凉,他也拖了小九跟在后面,意思是现在汗津津的看不确定,说不定冲个澡,这阵红斑就下去了。他行事向来风风火火,临了将门一摔,往外隔着窗,嘱咐段争顺便把小九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不确定的待会儿出来再看。屋里半天没人应声,他撇嘴踢一脚墙根,扭头接着去切他的绿西瓜。
至于屋里确实是没有声响的。半桶水沉进脸盆,其中扣着两只手。小九好像在小池塘里抓蝌蚪,手指尖不停地往段争指缝里钻,脑袋又越过窄窄的脸盆,急切地往段争脸上贴。他还记得之前在石洞里被轰击全身的战栗感,他记得那种战栗来自段争的嘴里,来自他的牙齿和他的舌头。太想重温旧梦,他急急地探头伸舌,脖颈里像有一把尖利的爪,连着耳后那块白莹莹的肉都要震颤。
段争凝望他,准确地说,是依旧毫无作为地凝望他。小九的面孔隔着脸盆挨过来,嘴唇贴在他的左脸颊,然后是鼻侧,再是嘴边和嘴唇。他是一个愚笨的学生,即使前不久才上过一堂受益颇多的一对一课程,但到亲身实践,他的本领仍旧是粗野的舔弄和野蛮的探求。当啷一声,脸盆掀翻,污浊的洗脸水同时淌过段争的脚底和小九的膝头。他们一个蹲着,一个跪着,小九探过身来向段争讨吻,双手摆向他的肩头,最后情不自禁地攀住他的后颈。那股红疹好像爬进他的舌苔了,因为在小九极力试着将舌头伸长时,段争发现他的舌苔也是红色的。现在,小九的舌头成了今晚的西瓜瓤。
他们在昏暗的老屋里接吻。橘黄的灯泡一摇一晃,热气从鼻息来。小九蠢笨到忘记呼吸,直到被拽住后脑的头发拉开脸。他保持身体前倾的跪坐姿势,迷茫地望着段争湿红的嘴唇,还有他说话时无意露出的牙齿。他知道它的滋味,不由自主地往前追,但忘了自己的后脖子还在对方手里,进了半步,狼狈地往后跌,面颊烧得滋滋作响。
屋外有蝉鸣,他好像在打商量:“亲嘴好吗?”
段争鼻息沉稳,只是盯着他。他似乎从来是不多话的,也从来恶劣得非要听人把话说满两遍。
于是小九又问:“想亲嘴。亲嘴好吗?”
段争仍旧不说话,而直接将左手掌伸进他的裤头。里面空空荡荡,那根勃起的阴茎抵着濡湿的裤裆。内裤不见了,藏在段争的裤袋里,捏得不成原样。他似有若无地触碰着小九微微发颤的双腿,由下及上地抚摸。小九忽地浑身打摆,啜泣着倒向他的肩头。不比小九好像一个初尝性爱的愣头青,段争的态度过分平静,甚至过分冷漠。面无表情的是他,石洞里引诱傻子接吻的是他,后来将阴茎插进小九腿间摩擦的人也是他。仿佛一个计算着每日喂食量的饲养员,他目的明确,手法却是罕见的耐心和不可捉摸。
在隔着薄薄的及膝短裤的手淫快感中,小九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那样自觉捂住嘴,呻吟夹在掌心和段争的嘴唇里。他们接吻,接很短的吻,段争不肯给他更多,他只好自给自足地咬住下嘴唇,鼻息湿热又急促。终于最后一打,他在瞬间的绚烂白光中搂抱段争的脑袋。空茫的缓冲时间里,小九昏昏沉沉,听见段争没头没尾地问着:“你是谁。”
我是我,只有我,他颠倒着说,只有我,我是我。
屋里那澡一冲就是半钟头,唐小杰原本预备慢吞吞地开挖西瓜瓤,到时赶来刚刚好。可谁想他卧着竹床等到睡着,感到身体摇动就醒来,悬在眼前的居然是小九眨巴着大眼睛的漂亮脸蛋。好像大部分小姑娘怀里总揣着娃娃那样,唐小杰两腿一勾,也把小九按倒在身边,拍拍他的脸,又拍拍他的肚皮,梦呓说就他现在红嘴白脸的模样,活像老人最爱拿来恐吓小孩子的惨死女鬼。不过可惜了,小九不是女的,是个带把儿的。他自顾自地吃吃笑完,脑袋猛地一激灵,拖住似懂非懂的小九坐起身,紧接着扒开他的衣领摸索他胸口。
唐小杰瞪眼:“奇怪,那红斑没了,真是叫你洗掉的?你身上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啊,痒不痒?”
小九摇头:“热热的。”
唐小杰狐疑:“难不成是痱子,但它也不长那样啊。”
小九跟着探手摸摸自己的胸膛,然后擦过左边乳尖,揪着眉头尽力感受,最后仍旧摇摇头:“不疼,热热的。”
“那可能是暂时性吧,”唐小杰有些犹豫,“没发起来就好。喏,我切的,一块不许剩啊,不许浪费,饱了也得吃,肚皮炸开都得吃完。”
冲凉后小九穿的是件灰色的运动短裤,长度在膝盖上,随他盘腿打坐,拐在大腿半截的裤管跑到腿根,勒出一圈滚滚的肉,类似他埋头咬西瓜和闭嘴咀嚼时,那点晃动的脸颊。
段争拎着水桶和脸盆出来,唐小杰正捏着小九的脸颊取笑,回头问:“你看他是不是胖了?”
段争意思性地看一眼。小九忙着捡起一把掉在脚踝的西瓜瓤塞进嘴,听闻学唐小杰那样笑一笑,其实没听懂,又继续埋头啃西瓜。
“本来我还记得,他那小腰细得就那麽点,”唐小杰双手比成圆,“现在肚子胖了,脸也圆了,连腿都长出肉,这还是我们总算把他养出点人样吧。原来瘦得像节细竹竿,看着都硌人,现在哪里都圆圆的,多可爱。”
不说不明白,这样一说,歪打正着,唐小杰竟然有些玩了场真人养成游戏的成就感。他看着小九撅嘴往地上吐西瓜籽,但这籽顽强,转眼就成了他人中一小块点缀,偏偏小九忙着完成任务,居然也没发现。唐小杰笑得前仰后合,反而不许小九嫌痒去摘,固着他两条胳膊不给动。转而闻见一股烟味,扭头是段争站在枯井边解瘾,他跟去,和他讨了支烟。
“你们两个之前去哪儿了?”唐小杰问。
“招妓。”
“……”
“信吗?”段争面上隐隐浮笑。
“要是单你一个,我信,”唐小杰说,“带上小九,我不信。”
“没去。”
“那是你们俩过的二人世界啊。真够意思的,撇下我一个,招呼也不打,我差点把整个镇都给翻遍了,还是找不见人,就差去广播站喊了,”唐小杰抖抖烟灰,“我们俩也勉强算是个——室友吧,有时候也挺担心的。”
“下次注意。”段争两颊稍稍凹陷,接着吐出口烟。
“这麽好说话,那顺便对傻子好点儿呗,”唐小杰笑了笑,“人家乳头都被你掐肿了。”
小九辛苦吃完一整盘西瓜,余下另一盘留给段争。他抱着肚子躺卧在竹床,难受得翻来覆去,两腿并一并又分开,敞在风里的小腿肚不停发抖。实在忍耐不住,他扶着唐小杰的肩膀翻身后坐,一张脸却是对着段争,音量小小地说:“想尿尿。”
肚皮里揣着太多水,走起来都晃晃荡荡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从肚脐眼里流出来。憋得太疼,有点赶不及了,小九羞得趴在段争后背发抖,直到绷得一跳一跳的阴茎被人从裤裆里掏出来。憋得久了,尿前阴茎有股轻微的痛意,小九头皮发麻,手指攥进段争后背的衣摆,努力得面孔涨红,终于牙关一松,尿得酣畅淋漓,最后还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尿颤。
回到屋前,唐小杰扛了电风扇摆在门口,风吹得呜哇响。他丢了两条长布和一件薄毯,自己盖着那块布侧身睡着,背后留下一大块面积。小九先挪开放在竹床角上的西瓜盘,知道该睡觉了,乖乖脱掉裤子,上衣也褪到脖子,反被段争捏住手,重新拉回去,两只脚也塞进裤脚里。
小九很疑惑:“睡觉呀。”
段争不理他,将烟盒和打火机一并丢到隔壁一张藤椅上。
小九还在坚持,但这回刚撩起衣摆就被按住,他也急得脸红耳赤:“睡觉,要脱。”
不知道他做的哪门子坚持,叫段争摁上竹床还想瞪人,可这双眼睛拿来瞪人的威力好比小羊咩咩叫。段争只是两眼一盯,他又乖乖咬着嘴不再反驳,心里还委屈着:睡觉就要脱衣服的,还要关灯,然后就有人来教他怎样舒服,这些都是山山教他的。
只是今晚既不用脱衣服,也没有灯好关。迫于段争威严,小九闭眼装睡,当身边终于有人躺下,他立刻打一个滚儿栽进段争怀里,再拱到他嘴边,在那儿闻一闻,确定味道对了,才说:“亲嘴好吗?”
他好像爱上这种新滋味,黏黏的,热热的,好像往嘴里塞了好多个火球。只要他的嘴唇和舌头碰着别的东西,那团火球就从他的嘴巴滚进对方的嘴巴。那麽对方也有相似的火种。于是他们就在互相的搏动中将火烧得越来越旺。有些难受,小九不得不承认,但更加舒服。他爱上和段争接吻的新滋味。
他们好像背对着唐小杰偷情。嘴唇吮吸,舌头交缠,小九还是习惯性去舔段争的齿列和舌根,虽然多数情况他都会被段争抵出来。他们接没有声音的吻,有点长,也有点短,短暂分离以供喘息的时间,段争按在小九脸边的大拇指总是有意无意地抚蹭着他的下嘴唇,拨弄或按压,再者就是钻进他的唇缝。
小九喘声很重,接连的深吻让他有些缺氧,迷蒙中他握住段争的手腕,要他来到自己始终在隐隐作痛的腿间,两边破了皮的伤口。最初他甚至没法闭合,而哆哆嗦嗦地倚靠在背后段争的怀里,低头是夹在自己腿间的形状骇人的阴茎,抬头则是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强吻。他在堪比致幻剂的高潮中迷失,尖声哭着攀住胸前岩石的尖棱,臀尖被顶撞,敏感的后穴像被凿开,他反抗抵御,混乱中似乎扇中段争的右脸。明明腿间还夹着他的阴茎,瑟缩着道歉的却是自己。
“是谁教你不能被人碰这里?”段争问了。
“山山呀。”小九梦呓。
夜里繁星满天,蝉鸣声声,到后半夜,渐渐的起了风。段争睁了眼,两手交叠放在脑后,望着夜色。
“我小时候就爱这麽躺着,”有道声音突然说着,“尤其是夏天,铺张竹床在外面纳凉,多舒坦。嗳,你见过我们这儿的绿皮火车吗?拉得好长好长,一直从东贯到西,我第一次见它是跟着我大哥上县城。那时候我就想,县城啊,好大的地方,感觉半天都走不完。后来等我真拎着行李要走了——当时还不是去津市,去的是北面——走之前我就想,我得先把县城走完啊。所以那天,我就骑着我爸那辆二手破自行车,从东骑到西,而且运气好,竟然真有一辆火车让我追着跑。结果你猜,我骑了多久?”
段争道:“二十分钟。”
唐小杰笑说:“八分钟。到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们县城就那麽大点地方,把手指头裹成个圈放在眼前,就把整个县城套进去了。然后我对我自己说,走完就好了,不用再回来了。”
“自行车很贵。”
“那也花了我爸半个月工资呢,而且坐垫特别高,我一脚还蹬不着地,”唐小杰扭过脸问,“你呢,你家在哪儿?”
段争胸口平稳起伏。沉默半晌,他静静地说:“我没有家。”
隔天小九收到一串玻璃珠手链,中间夹着那颗从花手链上拆下来的铃铛,它和七八颗彩色的玻璃珠串在一块儿,晃悠起来当当响。
小九好高兴,荡着那串玻璃珠在段争面前转圈,木屐踩得啪嗒啪嗒,万幸人是没倒,就是手腕的玻璃珠质量太大,那根小细绳根本没法承载,索性中间扯断一道,玻璃珠四散一地,连着那颗铃铛都被甩走。
而亲手制作这串玻璃珠手链的唐小杰,又得认命把能找见的玻璃珠都一颗颗捡回来。好心办坏事,他懊丧得当是老天开眼,唾弃他突如其来的善意。可当晚小九就挨在段争身边,看他动作迅速且有条不紊地打了一只银手镯,手镯开口挂着那只侥幸逃生的小铃铛。之后小九再也没把这只小手镯摘下来。
他们三人回津市是翌日下午。火车站人潮拥挤,段争提着背包晚走一步,唐小杰牵着小九先下,人挤人地走着过道。忽然,肩膀叫人撞了撞,唐小杰拱得浑身冒汗,四周都是刺鼻的酸臭味,他憋着怒气不发作,骂骂咧咧地走两步才发现手心空空的。
小九走失了。
立刻逆着人群往回赶,唐小杰脑袋嗡嗡直叫,嘴巴大张大合,貌似一直在喊小九,然后喊段争。他险的被踩丢一只鞋子,卡在内衣里的皮包也有些移位,后来被人山人海挤到路边,一看裤兜里的手机没电,嗓子也干疼,他正想到广播室那儿询问,转眼就见另一条过道的拐口站着一个身穿着白色短裤的男孩儿。
只好又投进人群,唐小杰逆着人潮一阵摸索,衬衣扣子也磨掉两个,总算挪到小九傻站的位置。意外的是他对面还立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身穿高定连衣裙和烫着波浪红发的年轻女人。她手里是摘下不久的太阳眼镜,身上香气熏得整座火车站都由腥臭变得香臭不如。
唐小杰听她笑说:“陆先生,我们好久不见了。”
段争收到唐小杰简讯提示直接回家。家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在室内都顶着宽檐礼帽的年轻女人,浑身香味扑鼻,本人自称茉莉。确实,一股茉莉花香。而小九,则被唐小杰以保卫的理由反锁在卧房。
大致明白她和小九的渊源,唐小杰打断她之后多加的主观陈述:“那麽你们只见过两面,你怎麽就知道他是你认识的那个?照你说的,你甚至没有正面见过你说的‘陆先生’。”
茉莉摇着折扇,先抬头略带不满地望一眼这间闷热陈旧的老出租房,咳嗽两声才道:“我看人,十个里面十个准,何况当初是晏总亲自交托的席,我要忘掉也难呀。再说,我还没有问你们是谁,光明正大拐走晏总的人,胆子倒不小。”
唐小杰皱眉:“说话别阴阳怪气,谁拐谁啊。”
茉莉看眼指甲:“我哪,也是恰好碰上,去火车站送个朋友,就见着陆先生了。我看你们都年轻,估计也不明白这里头的利害关系,总之呢,把人送回去,就当送佛送到西,去掉个麻烦。要再把人偷留着,那就不是谁拐谁卖的问题。这半个月,津市可是翻了天了,也就你们这地方——没人注意吧。”
唐小杰问:“那你和小九——和他什麽关系?”
茉莉笑一声,拢拢头发,慢条斯理道:“露水夫妻。”
唐小杰:“……”
茉莉说:“你大可以不信,不然可以去任何地方打听打听,比如码头,我想你们应该很熟悉。我再留一张名卡给你们,有意,但暂时没有胆量的时候,可以联系我。”
她行事乖张,唐小杰眼带防备,没有接住那张烫金名卡。
“那我们就点到即止,”茉莉拎了手袋,踩着高跟行过玄关,像是才发现站在那儿的段争,她以眼神将他上下左右各扫一通,接着眉头轻轻一挑,将手里裹着茉莉香的名卡塞进他的衬衣口袋,动作意味不明,“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