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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声色犬马 当前章节:83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对于段争和小九时常丢下他单独逍遥的行为,唐小杰总对其报以十万分的不齿和怨愤。

那晚他光裸双脚沿着铁轨走了后半夜,怎麽也想不到叫他以为丢失的小九实际被拽进了河底,因此心头惴惴,回家前在楼道里再三地抹脸揉嘴,直把脸色掰回起初的镇静才推门进屋。一眼看见小九余下的单只木屐挂在晾衣台,泡过水,鞋跟又断了,让两只橙色的夹子分别钳住,荡在夜风里,跟着顶头那根枯木架子一道地响。

段争也不在,大概就和小九并肩躺在那张行军床上。小九怕他,必然不敢出声,那麽只会翼翼小心地攀爬在他胸口,抱着臂膊,挨着嘴唇,就像前些夜晚他们三人并排躺在乡野的竹床那样。

唐小杰知情知趣,动静把握都有分寸,比方身后有响动,他猜到是小九的舌头滑过段争的齿列,明白得静心,因而之后的一整个钟头都保持姿势侧卧,一声不响。之后他迷糊小睡,猝然惊醒,就着家门口那颗摇晃的黄灯泡,发现段争的半张脸掩在灯火里。而小九躺在中间睡姿别扭,往段争怀里嵌进半身,脖颈里汗密密的,衣领被蹭落在肩膀下。尤其是他腿间,段争正把右手从灰色短裤里抽走。小九没有安心的依靠,梦里受惊,扯着春梦那样哀叫一声,夹紧膝盖摩擦,同时愈发靠近段争,几乎要翻到他身上去。

这些唐小杰知道麽,他都知道。他只是光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将脚底扎伤的血洞一点点擦净,然后砍掉一把菠萝叶,就着一柄刀口毛躁的水果刀插着吃完半颗菠萝。菠萝太涩了,他吃得口舌发麻,最后停下来。

桌边有包软烟,该是段争抽剩的,包装口捏得像块皱手巾。唐小杰丢了刀,将手塞进去摸索,只摸见半截发潮的烟头。他没点着火,要他突然镇定的是烟盒里抖出来的两滴水。

是了,他想,小九没有鞋子跑不掉,是段争将他拽进水里去的,他们三人同掉进那条河里过,还有他早逝的亲妈。是她告诉他,人这天地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避,只有那条河,无论你从哪个位置往里跳,最后都是淌进海里去。海啊。

不过幸好,小九被段争捉住了。

翌日正午,出租屋里到处是铃铛的动静。小九踩着段争的木屐,从行军床爬到沙发,又从沙发到了饭桌,摸着那条曾经叫他掀落,如今又被唐小杰拿透明胶带牢牢粘合的细木条,他两手各捧着一块菠萝,偶尔咬一口,晃着两条腿像在等人。

今天气温很高,常结伴在楼底耍乐的野孩子也不见一个。日头毒辣得延进屋里来,客厅的方窗边光圈庞大,小九挨近一些,手臂晒得发疼,连忙躲回阴凉地。他没有等到唐小杰,于是跑进卧房伏在床边瞧段争。

段争今天轮到夜班。他上午醒过一回,小九早早地睁眼,正趴在床脚擦拭他那串小小的银手镯。昨天夜里它是和他一块掉进河里的,浸过水,铃铛响也响不清脆,好像被一块厚重的棉布埋住了似的。

他撅高屁股在那忙活,脚跟抵着臀尖,内裤中间微微凹陷,将他的后臀轮廓包裹得清晰滚圆。这个倒趴的姿势方便段争发觉他的右脚三趾长势畸形。三趾躲在二趾后边,就像小九平常一旦察觉危机,便急慌慌地躲进他背后一样,恨不得连头到脚都含羞带怯地缩起来,怎麽也掰不回原位。

右脚猝不及防被抬起,小九擦拭手镯正专心,一时控制不住平衡,身体往旁边一倒,脑袋又撞向坚硬的白墙。墙上还画着一小颗黑黢黢的星星。小九当时笔也握不稳当,牵着段争要他帮自己来画,跪坐的姿势导致腿脚麻木,加上段争不肯用力,一根自来水笔怎麽也塞进他手心,小九气得要叫,偏偏下半身指挥不动。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手段,他张嘴对准段争的胳膊就是一口。但没敢深咬,或者也根本是不舍得,他撕咬的牙齿转成舔舐的舌头,一下又一下,将牙印嘬成一小块深红的唇痕。

手臂舔不够,他又顺着肌肉的纹理线条沿去段争的手腕指节,双手将它捧着,嘴唇舌头齐齐努力,每一口都吞到那节颤悠悠的小舌头里去。直到段争烦不胜烦,将手从他嘴里抽走,连口水都揩在他裸露的锁骨湾里。那麽小九,他嘴角淌落涎水,一脸担忧地见着段争起身套裤子。竟然一眼都没分给他。小九眼巴巴的,又自得其乐,跪坐在床中心玩起那支自来水笔,对准白白的那头,他像咬吸管那样用力一吸,即刻尖叫一声。段争回头,只见他溅着满脸和满嘴唇的墨水,着急盛在下巴的手心还蓄着一小滩。黑墨衬得他一双圆眼越发无辜,小九慌忙丢掉黑笔芯,手背揩弄嘴唇,同时往前爬。还剩半只手臂的距离,段争伸出拳头抵住他额心,小九眨着眼,嘴巴张开,吐出一口混着唾液的墨汁,滴滴答答地融进床单。

到最后,那颗星星仍旧是小九自己掂量着涂抹上去,模样四不像的,居然是颗长着六只脚的异种。也还是像他自己,缺了一根脚趾,成了一只四趾的小怪物。

段争每回睡醒,习惯先摸烟盒抽上一根。这时他后脑倚着床杆,屈起左腿,小九白俏俏的右脚握在他手心,他捏弄亵玩,成的却不是一副登徒子戏弄良家女的戏码。小九红着脸想缩脚,那根蜷在后面的脚趾一被捏住,他就小声地叫,两手剜着墙上那颗黑色的六角星星,眼睛瞧着段争把玩自己的右脚三趾。

抖落烟灰,藏在指节的香烟仅剩最后一小截。到它快要烧到手指尖,段争将它拧灭在床头,同时左手用力,小九惊叫一声跟着滑倒,一下滚进床里,唯独一只脚还被拎高。他头发乱蓬蓬地钻出来,脸颊贴紧段争的小腿,滚烫滚烫的,又将勃跳的阴茎害羞地靠向他的胯骨。

“热了呀。”小九结结巴巴地说。

段争由他的脚趾摸向脚跟,然后是脚踝和小腿。原以为他会顺着小腿继续向上抚摸,小九羞答答的,抢先把内裤勒紧,两条腿也张开了,腿根发颤,好像正期待段争将手塞进来,好帮他揉一揉发肿的性器。

但没想到一摸到小腿中部,段争就收了手。他重新退回到那节畸形的脚趾边,把它单拎着,仿佛农夫揠苗似的将它拔高又按低。畸形带来疼痛,小九忍不住哭叫,翻动上半身试图阻止段争。

“不要,不要。”他拼命摇头,一番胡乱挣动居然也让他成功躲开,而一下坐到段争胸口,屁股隔着薄薄的汗衫压实乳头,阴茎就快抵在段争微微昂起的下巴前。

小九后知后觉,手腕抹过淌泪的嘴,把阴茎往下按了按,才俯下身舔吻段争裸露的肩头胸膛。他的衣服掉了,很早就掉的,记忆里从河里爬上来就没有穿过。或许昨晚,他连再次穿过铁轨,回到出租屋的一路都是光裸的。段争拉着他的手腕走在前面,他赤身裸体地紧跟,舌头上有两股味道,一股是河水,一股是段争。然后他们倒进床里,在狭窄的空间里翻滚,段争任凭他像现在这样坐在自己胸口,依靠颠动身体和摩擦会阴的姿势获得快感。汗在滴坠,段争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呼吸好像一把特意调慢频率的老钟表,过一下就响一下,甚至他胸膛起伏的速度都能和小九仰首尖叫的节奏契合。他们都被夜色撞懵了。后来风猛然扯开口子,夜里的浓浆淌开来,段争的胸膛涂得晶亮,是小九两手捂嘴低泣,下身射得畅快。接着他瘫软身体,倒进段争的脖间,又拼命伸长了舌头,想要递进他紧闭的唇缝。但段争躲开了。于是那个吻落在他紧绷的下颚线。

他们似乎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段争没有打破它,虽然他有太多机会可以将小九直接按趴在脏污的水泥地,或是就这张吱嘎不休的行军床,再扒掉他的内裤,照着那点小小的瑟缩的洞口一举侵入。他大可以,但到底没有下手。理由,也许是他不屑去强迫一个傻子。

但这是小九自己爬上来的。他穿的是段争洗晒后忘记收叠的白背心,肩膀的骨头将它撑起一道弯弯的弧。他太瘦了,背心捋在胸口打结,小腹随着颠动的节奏一卷一收,没一会儿衣摆就前后不相称地掉在后腰。很热,他把背心往上撸,露出一颗红乳头,同时抬起臀部,将紧黏着胯裆的内裤扯扯松。他呃呃地呻吟,下巴上扬,还举高手里的外卖单,就着暗暗的光,看它被穿透了,两面的字都叠在一起,他只能看到一碗辣油油的面,从单子里跳出来,一下泼在他脸上。

小九舌头伸得好长,好像在接那碗漏油的面。可最后接到的是他朝思暮想的段争的嘴。他吻他,手里握着那张外卖单,仰面倒下去,过分深入的吻从他鼻息里逃出来,蒸发成一蓬热气。直到胶合的嘴分开,小九仍动情地紧闭着眼。段争拨弄他的下嘴唇,丰满肥美,好似女人被推掉乳罩而掉落的乳房,沉重的颤动,悠长的韵律。

房间里摆着节拍,因为小九在不住地喘息。他稍稍撑开眼皮,就又靠上来。段争就势往床边一倒,手臂横在额头挡住视线,只是露出一张嘴,被小九难耐地吸咬。突然,一只手伸进段争的裤缝,准确无误地贴住他后臀那块从未被造访的地盘。

段争霍然睁眼,一把掐住小九的脖颈,逼得他惶惶收手,连忙滚到一边。可他却把那只沾着段争气味的手放在嘴里嘬吸,又贴到脸边颈侧,痴迷似的喃喃自语。

就这回,昨晚的夜色重叠过来,段争终于从一阵不合时宜的幻象里醒透了。

近黄昏时,唐小杰抱着一大捧红黄蓝的野花回家。小九正抱着膝盖坐在那张单人沙发,说是看电视,实际两眼发直,头发也乱七八糟地拢在头顶,扎成一把随意的小辫子,一面梳得紧绷,一面又落了一小缕,总之模样看上去滑稽又可怜。

“我回来路上撞见熟人了,阿云,你认不认识的?”唐小杰把花分成两束,分别插进两只洗净的塑料瓶里,一面闲聊道,“我看他穿得还是小名牌呢,问了才知道,他找着下家,这些天都不怎麽去东园了——听他说,昨晚他见过段争,说是段争去找他的。也是,他前些晚上不也常去,东园多少囝仔都等着他呢——小九,你有没有在听?”

小九发愣,只在他提到“段争”时稍有反应,但也很快安静下来。

没指望傻子能对答些什麽,唐小杰自顾自地往下说,三言两语就将阿云拆了个空:“他嘛,比起其他人,确实和段争要更亲密一些。不过他也知道段争定不了心的,他们俩不过某些时候碰在一块儿消磨时间,应该算朋友吧,更准确说,是互取所需的朋友。朋友你懂麽,什麽是朋友?兄弟呢,你知道什麽是兄弟吗?”

小九望着他,脸颊一动一动的,好像滚着一堆的话。

唐小杰头也不抬,继续摆弄那两束蔫巴巴的野花:“朋友和兄弟不一样,朋友能有一堆,但兄弟说不定就一两个,两三个。不过这和同胞的亲兄弟就更不一样了。亲兄弟嘛,这辈子都斩不断的血缘,想撇掉关系,只有两个人一起回到娘胎,提前把对方脐带给咬断,干脆连生都别生,才好把往后的孽缘全部抛开。”

“弟弟。”小九自语。

“你有兄弟吗?”唐小杰问,“亲兄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或者是姊妹,兄弟姊妹都行。你有吗?”

小九噩噩摇头,又即刻反悔,脑袋点得快从脖子的切口上掉下来。有的,有的,一个小小的男孩儿,从透明的箱子里抱出来,他也被举得高高的,是整间屋子里第一个见着那条小生命的人。但他当时也太小了,连父亲的膝盖都不及,一见着弟弟,只是扯着嗓子嚎哭,怕的是插在弟弟身上的管子要将他再夺走,他好不容易从肚皮里爬出来,千万不好再走了。他做哥哥的哭着抱住父亲的脖子,说别走别走,弟弟来过,不要在走了。可是后来,弟弟还是走了。

醉酒的晕眩让唐小杰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我有,我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大哥。我还记得我小弟刚出生就那麽大点,都没有我当时半截胳膊长。小孩子生下来都这样,小小的一点,黑红黑红的,都很丑。那你说他之前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是什麽样子,豆芽菜,还是蝌蚪那样?但今天,就今天——我把他搅烂了。”

小九呆呆望着他,无法接收他眼里涌动的热泪究竟为的什麽,为他早逝的母亲和大哥,还是多年不得相见的小弟小妹,又或者是那个尚未成形的肉芽。唐小杰全身涨红,酒醉发挥功效,他跌坐在地嚎啕大哭,眼泪淌进脖子里,哭得就好像当年抱着父亲哀求的小九。

小九滚下沙发,跪倒在唐小杰脚边。他好像也喝醉了,酒醉里沿着昏沉沉的记忆跑回二十年前。有的,我有弟弟的。他终于想起那句话,比起家庭姓名更重要的话,他怎麽就忘记了:“我的弟弟是山山,山山是弟弟。他在这里,就在这里。”

他抚弄自己的肚皮,试图弯下上半身去贴去靠。但最后他磕倒了,重重地撞在地上,然后不自觉缩成一团。身边唐小杰仍在放声大哭。

十二点光景,段争和小古在餐厅做最后统筹。小古神色有异,半刻钟内频频望他,似乎欲言又止。段争没有闲心理他,划完最后一笔,落款登记,同时边解开脖间领结,边往员工换衣间去。

小古赶紧跟在后边,含糊问着:“争哥,你知不知道其他员工最近都在说你什麽?”

领结塞进衣兜,段争扭开衬衣衣扣,站定在衣柜前,脱下衬衣塞进柜子。他快速换上便衣,边上小古踢着腿纠结。

“你别总不说话呀,怪可怕的,”他愤然道,“我就直接和你说吧。最近这两天你请假麽,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说你是东园有名的——话还挺难听的,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争哥,别人不信你,我信你,只是东园那地方,都是些不干不净的人聚在一起,肯定不干净——你应该没有去过吧?”

砰地一声,段争将衣柜合上,同时止住小古试探的话头。

他讷讷的:“你生气了?”

段争一言不发,将背包挎上肩便往外走。

谁想迎面匆匆跑来一位身材肥硕的中年女人,她制服裙歪在侧边,扶着墙连话都说不利索。小古喊她经理,殷勤地替她扇风,平复情绪。

段争见此想走,反被女经理一把抓住上臂。她大喘着气说:“楼上,晏总,点名找你。”

没有时间再换员工制服,段争就一身便装跟着女经理上了酒店顶楼。电梯四周都是透明玻璃,段争轻轻靠着,女经理在一边细细嘱咐,生怕忘了哪点细节,使得段争说错半句话,后果却是要她承担。

从她那儿,段争得知,晏知山想见自己的这个吩咐大概是心血来潮,无论其他员工或酒店高管,谁都没想到一个平平无奇的餐厅员工居然入了贵客的眼,再三确认无误,赶忙差使经理将人带来。只是时间紧迫,谁都得硬着头皮上阵。要说其中最泰然的,恐怕只有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段争。

他站在那里,对面是背着办公椅的贵客。

将近半刻钟,套房内寂然无声,仿佛一场匿了硝烟的战,始终没有人先开口。

“段争。”半晌,晏知山道。

段争不声响,直到他将办公椅徐徐转来,露出他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

晏知山朝他笑了笑:“怎麽不出声,不认识我?”

“晏总。”

“哦,看来你记性还不错,”晏知山道,“这点时间,照例你应该下班回家了,突然听说要来我这儿,好奇我为什麽找你麽?”

段争略略松开牙关:“我不喜欢兜圈子。”

“不喜欢兜圈子,那好,我就开门见山了。你是程东阳的人?以前不是,现在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我开始不明白他为什麽非得揪着你不放,打手麽,为钱为各种原因肯卖命的人从来都不缺,而他非得要你,这就让我很感兴趣,”晏知山将手底那叠文件推向桌沿,他笑意不减,“有关你的家庭和过去,所有资料都在这里。请你见谅,做生意麽,总要知根知底才能接着谈条件。你以前和程东阳的东家有关系?”

段争笔挺站立,一眼不错地同他对视。

晏知山分毫不让,十指交叉抵在下巴,脸上笑盈盈的,一缕碎发掉在额角。望着段争久了,他忽然说:“你的眼神很像一个人。不过他比你胆小多了,要是像现在这样站在我跟前,他恐怕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程东阳找过我。”

“我知道,”晏知山说,“他想和对面谈和,祭品是你。”

“你想要什麽?”段争问道。

“我想要什麽,”晏知山倏地失笑,“好直接。你说我想要什麽?”

“程东阳的赌场,和其他。”

“难怪他老东家当初那麽器重你,老人家当真慧眼如炬。那麽很好,我想我们谈——”

“但我不会帮你。”

晏知山笑意微敛:“为什麽?”

段争直言:“与我无关。”

“你虽说不是程东阳身边的亲信,但至少和他当初依附的东家有牵连,他怀疑老人家其实还藏了一手,说不准那点玄机就在你这个能入堂,偏偏没来得及入堂的后生手里。你说,你除了随我,还有什麽路能选?蒋公?我可是听说他正准备悬金解决你呢。左膀右臂呀,就被你轻轻一脚,半条命都去了。”

段争说:“擂台生死各听天命,我——”

“擂台生死——”

“我想你不该打断我说话。”

晏知山一怔,尔后身子后仰靠进办公椅。他摊了摊双手,恢复笑意道:“抱歉。你请说。”

“我说完了。”

“……”实在没忍住,晏知山真笑出声来,他道,“你确实挺有意思的。”

他教他“审时度势”,转眼,段争也为他上了一课“言多必失”。

段争,晏知山想,当真不错。

谈判结束,段争径直出了酒店。晏知山立在顶层的玻璃花园前远眺夜色,身后是战战兢兢汇报搜索近况的特助。说不过三句,晏知山冷不丁笑了一笑。特助了然他作风,当即后背生寒,紧接着便迎面丢来一对小瓷杯。他冷汗涔涔,偏偏不敢躲闪,好险瓷杯堪堪擦过脸颊,倒是渐起的热茶淋在裤管,像是烫破了一层皮。

“接着给我找。”

“是!”特助赶紧应声。

“滚。”

着急忙慌地领了文件出门,刚把门合上,特助对着外头满脸焦急的助理道:“待会儿找人进去收拾一下,又发火了。”

助理脸色铁青:“哥,我活不久了。”

“什麽意思?”

“刚才,茉莉小姐进去了——”

“谁?”

“茉莉小姐,赛乐居那个,头发挺长,长得特别——”

“我要你解释她是谁了吗,我不知道啊?!我问你为什麽让她进去的!为什麽不拦着!”

“我拦不住啊!”助理急得直哭,“你知道她——那个——总之我拦不住啊。”

特助手指哆嗦:“好,好,现在别说你活不久了,连我,我!都跟着你一块陪葬!”

浴室浴缸放了热水,晏知山换过浴袍便下去泡澡。双臂平展放在边沿,他稍稍仰头,心里想着数月前刚带陆谭来津市,他胆子小,像个畏葸的小孩,和他头一次在陌生环境独处,夜里连他的床都不敢睡,更别说和他共浴。他半哄半逼地拖着人下了水,陆谭还紧拽着胸前的浴巾,后背寒毛直立,两只眼睛瞪得像对最剔透的琉璃珠。他诱他靠近,他却拼命地往边沿跑,突然腿软沉进水里,他拼命挣扎,被救上来,见到光的第一眼,他叫的居然是——

“晏总,好久不见呀。”

他猛地睁眼,偏头瞧着抚在自己肩头的四指。

茉莉轻轻揉捏他的臂膊,镜面反光,透出她红裙红唇,行步摇曳生姿,一两滴精油过她指缝进了水,水面即刻泛起微微的精光。

他低声问:“谁让你进来的?”

茉莉笑道:“没人让我进,也没人不让我进,那麽我只好自己进来啰。”

“出去。”

“我来都来了,你都不要和我叙叙旧呀?”

“再说一遍,滚出去。”

“凶巴巴的,之前见你对陆先生怎麽就和声细语的,你可别说你连‘怜香惜玉’都不懂呢。再说了,我这里可是——”

话音未落,茉莉笑吟吟地跌进浴缸。她猝不及防喝了几大口水,勉强攀住边沿探出脸,咳得天昏地暗,脸上妆容尽毁。而晏知山早拾了浴袍套上身,这下转过脸来,他额发不住地滴水,溅在脸边,目光阴鸷地叫人胆寒。

茉莉大半个身体浸在水里,分明心怀恐惧,嘴里仍要挣一分面子:“晏知山,你,你混蛋!”

晏知山稍稍歪头,似乎在打量她当下惨状,随后捡起边上手机,对准她一阵拍摄,吓得茉莉尖叫一声往后退,又因浮力阻碍而重新沉进水里。

“拍得不错,是张好照片。”晏知山笑了笑,“贱骨头就是贱骨头,套的皮再新鲜,身上还一股腥骚味。”

“你说谁,晏知山你说谁!”茉莉气得发晕。

“怜香惜玉我是不懂,但待客之道我还略知一二,”晏知山退出门去,“既然你有意,那就请你在这儿住一夜吧。想逃也可以,开了窗往下跳,马路两边,随便你走。”

说完他后退一步关了门,茉莉惊恐听见反锁的声响,慌张爬出浴缸去拉门。果真,外头锁上了。她奋力敲门,又是告饶又是恐吓,哭叫得嗓眼干疼,最后无力跌坐,拾着湿透的裙摆靠向墙角。

“疯子,疯子,神经病!晏知山你是疯子!”她猛烈喘息,两手粗鲁地擦去眼泪,连带着妆容也毁得一干二净,“好,你阴狠,你不是想找陆谭麽,我让你找,我让你这辈子都找不着他!疯子,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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