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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声色犬马 当前章节:96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小九的头发实在长过头了,吃饭的时候埋进碗里,抬起脸来,他鼓动腮帮嚼米饭,其中夹着一缕怎麽也嚼不碎的头发。再说天气热,小九成天赤着肉,要说浑身上下叫他感觉不舒服的,除了时常卡在胯裆的内裤,就是那些总扎着眼皮和后颈的碎发。

前两天倒也能忍受,段争在他头顶扎了一个冲天的小辫,用的是唐小杰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黑色小皮筋。但段争手艺远不如女孩子们精巧,甚至连唐小杰这样的都比不过,手劲大的直揪得小九头皮疼,像要把他一颗脑袋连拔带拽地揪走。小九怕他生气,吮着嘴唇不言语,眼里泪汪汪的,一照镜子,半边脑袋头发理得乱七八糟,另半边又像除草似的,连点草茎都没剩下。段争站在他身后,望去镜子里憋疼憋得鼻头通红的小九,伸手拽拽他后脑那块正慢慢从小辫子里逃脱的碎发,有点皱着眉头,难得露出些愁惑:头发说短不短,但真要扎束辫子,许多又扎不着,难不成要在底下再绑一个?

昨晚唐小杰醉酒丢人,第二天醒来追悔莫及,直磨蹭到下午光景才露面。他顶着一双鱼泡眼,定睛一看,突地咧嘴笑开:“是哪里开仗缺响炮了,要你补上?谁给你扎的马尾辫哪,还只扎一半?”

小九咬着汤匙吃水泡饭,听闻摸一摸侧边脑袋,三两滴汤汁顺着汤匙流下来。他光是笑,也不说话。

问那声纯是逗他,唐小杰当然明白是谁的手笔,不禁心说段争貌似情场风流,实际手嘴都不大灵光,甜言蜜语听不着,那双手也只会挥拳勾脸。床上哪,恐怕连温存都不要,直接是抓着傻子头发将人往死里干的。拖来椅子坐在小九身边,唐小杰拦走他的饭碗,见中间被挖空了,就拿勺子将饭重新翻松,又舀两勺鱼汤,再把碗推回去,却是面朝段争说道:“待会儿把头发剪了吧,推刀和剪子家里都有。给他剃个光头得了。”

挺好,不是没想过。小九垂着眼皮喝汤,脸颊鼻尖各粘了两粒米饭。唐小杰见着,伸手替他把碎发往耳后随意一挽,笑他像个小姑娘,吃口饭都得打理头发。桌底下又故意使坏,踢了小九一脚问道:“等等给你剃光头好不好?干脆一次抄得干净点,你好直接去庙里当和尚,还能省了这口饭。”

小九呆呆瞧他,听不懂。他的汤匙把饭捞得满满当当,嘴巴一口塞不进,他想拿手帮忙,又想起先前段争抓他手腕,于是脑袋垂得更低了,直把盛的米饭抖掉一半,才张嘴吞进汤匙。

身边段争和唐小杰在聊些什麽,貌似不大轻松,他更听不明白。直到一碗汤泡饭挖得见底,碗壁最后几粒米饭都叫他刮得一干二净,这就是结束了。他记着唐小杰教他吃完饭要把碗筷收拾,怀里将碗抱得紧紧的,再放进水槽,水流开得好大,溅了他一身的水。

后面段争上来,胳膊越过他,将水流旋小,于是变成滴滴答答。楼上是阮阿姐和一门住户在喊话,女人笑声混作一团,沪语里头夹着宁波话,楼底又是一通客家人和苏州人的打探,好像这整栋楼里都被女人给塞满了,各自的房子里装不下,便挤到他们三楼年轻人的窗前。

水珠盛在指甲缝,小九闭着眼睛在听,身前是快将他全然挡住的段争,就好像一张牢牢的防护罩。情难自禁,他踮了脚,是被这张防护罩给熏得晕晕然,恍恍惚。他在闭眼里爽快一回,眼睛睁着总是含了春意,不自觉地往前靠,但段争手指将他的额头抵着,越抵越远,几乎要他的后背倒进盛满洗碗水的水槽里。这姿势又叫他们下身紧贴。小九扶住边沿,半边头发被水流沾湿,他大腿细微地蹭动,段争很快就松了手。

饭后,唐小杰果真说干就干。不过家里的剪子有些生锈,剪张纸都剪不利索,他就去楼上阮阿姐那儿借。之前几个阿姐隔着窗喊话,本来是搓麻三缺一,这下一呼百应,空旷旷的房里摆了三桌麻将,其中有两个男青年,都是极眼生的脸。

唐小杰表明来意,阮阿姐叼着烟给他翻柜子。客厅里的旧木柜都沾着灰尘,一打就满天飞,呛得其他阿姐连声咳嗽,啐唐小杰这回专来讨人嫌,想着好东西了才肯上来看看。唐小杰混在女人堆里不讨好,只得连连赔笑。

折腾好一会儿,总算往只小木匣里翻出一柄小铲刀和一把反光的剪子,他笑着讨,阮阿姐却把剪子往背后一藏,鼻子里喷出口烟,刻意要为难他:“先把话说明白,要剪子做什麽?”

“拿剪子,当然剪东西了。”

“剪谁的东西?”

“还能是谁的东西,我们那不就两三个男人。”

“那就不好使了,这剪子剪了你们男人的东西,我们还能用?”阮阿姐腾手夹着烟,身边助威瞧戏的女伴跟着笑作一团,纷纷附和。

平常要只有阮阿姐一个人,唐小杰应付起来不是难事,偏偏这回与她同站一边的是七八个与她相仿的女人,一人一张嘴,一张嘴一句话,像滚沸的油,他就是油里煎熬的黄鱼,被翻来覆去地炸,那把剪子又怎麽也抢不到手。

阮阿姐笑着闪躲,就是不肯给他,臂膊下的肉晃得直抖:“剪头发,你当我能信?剪的究竟是哪里的毛,你清楚呀。”

“真是剪头发,不然你和我下去看嘛。”唐小杰汗流浃背。

“我才不下去。要真下去,说不定就在你们房里找见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连出门两步路都得打着伞哪,照一点太阳都不成,真是见光就死的女鬼了?”

“哦,上回那个啊,我们都不认识,”唐小杰睁眼撒谎,“谁知道她怎麽就跑我们那儿来了,像得失心疯似的。”

“你真不认识?”

“不认识。”

“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现在好借我剪子了吧?”

阮阿姐吃地一笑,将剪子扔进他怀里:“拿去!给谁剪头发的?”

唐小杰说:“小九麽。”

身边阿姐插嘴:“就是你说的那个‘好囡囡’啊。我看他真是小丫头,你回去扒了他裤子好好看看,究竟有没有东西的,不然怎麽和以前小姑娘一样,连家里大门都不敢迈一步。有时候也出来走走,我们一群人还会把他拆了骨头吃掉呀?”

言毕又是一阵哄笑。

唐小杰生怕她们聊着又有新花样,赶忙撤退。关门前抬头望一眼,阮阿姐手肘抵着木柜,正凝目望向桌上牌局,忽地,她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笑的什麽。

这点扯皮的工夫,唐小杰奔下楼来,屋里段争正闭目养神,小九靠在他背上看电视。

担心自己下手没有轻重,唐小杰特意把持刀的重任交给段争,他负责打下手,比如将早备好的尼龙绸给小九围上。谁想脖子那里系得太紧,引得小九尖声直叫,重新拆开才发现是他脖子被勒出一道红痕。

电推子在手里嗡嗡地振,段争站在半米距离外,看唐小杰念念有词地替小九梳理头发。脑袋后面打理得整整齐齐,头上那束小辫子还没拆,他刚要上手,转念一想:“应该先用剪子吧?”

咔哒一下,段争将开关推落。

他俩隔着小九大眼瞪小眼,总算想起自己是新手,对方也不见得就拿过电推子。最后权衡,还是先用剪子。

唐小杰手提着小九头顶小辫,提得很有劲。段争手持剪子靠近,刚要一下结果,唐小杰脸色突变将他挡住:“等等等等,真要剪啊?我看他留辫子也挺好看,不一定非得剃光头吧。”

他做事扭捏,还蹙着眉头来回纠结的时候,段争上手一刀咔嚓,关键时刻叫唐小杰一挡,险些剪下他一大块手指肉。

“你别那麽急啊。”唐小杰捏着手,一脸惊魂未定。

段争不耐吐气,低头问小九:“剪吗?”

脑袋还在他手里,小九不知道危机,依旧按照惯常的回答,点一点头,下巴抵着顺滑的尼龙绸:“剪的。”

唐小杰气恼:“怎麽就‘剪的’,你懂什麽呀你,问你都说好——算了,剪吧,剪光就好了,你看他后脖子都长痱子,怎麽就一点都耐不住热呢。”

为防自己再心软,唐小杰索性背对着走远。听见咔嚓一声,他扭过头,小九举在脸边的手心被放进一束长长的张开的发辫。他觉得好玩,捧在手里摸一摸,忍不住抬头想给段争看。唐小杰怕他分心,上前把小九按住,看他痒得缩起半边身子,剪子横在他耳尖上,将多余的碎发利落了结。

习惯嘴里有烟,段争一边摁着小九发顶,一边又分心想着桌上的烟盒,嘴唇不自觉动了动。看在唐小杰眼里,他起身拿烟,还特意点着了火才给段争送去:“喏。”

段争低头咬上烟,同时手里剪子绕着小九眉上的碎发一刀剪齐。他含糊道:“谢了。”

皮肤和剪子一热一冷,碎发掉在后颈也又痛又痒,小九慢慢地有些坐不住,屁股在凳子上扭动,反被段争一把握住脖颈,压低了,顺便将后脑发根抄得干净。

这时候是下午两点左右,太阳升在窗口,大把的光透进来,爬在小九瓷白的后颈肉上。推刀振动有力,段争按着小九微微缩起的后颈,沿着发根慢慢往上推。小九有些怕,肩膀几乎耸到脸边来,于是段争只好把手从他耳肩交叠的缝隙里钻进去,整只手扣住他的脖颈,抵住指缝的是那点小小的喉结。小九倒是学乖了,哪怕担心害怕也不乱叫,脑袋垂得很低,为的嘴唇能贴住段争手上的虎口。

和唐小杰做事不同,段争素来讲求速战速决,推刀三两下扫去多余碎发,最后取毛巾轻轻一拍,尘埃漂浮,带起的还有小九耳侧薄薄的头发。他收回手,将推刀丢进敞开的收纳盒,同时将那件尼龙绸的绳结轻轻一扯,说道:“好了。”

唐小杰拍拍小九脸颊,趁机撩一把他后脑的头发:“短是短了,怎麽看起来就更像女的了?”

“不是女的,”小九忙着揉眼睛,之前有碎发掉进去了,“不是呀。”

“嘁,随便你喽,”唐小杰表情欠揍,“你除了底下长了那根小棍子,其他地方哪里像个男人?也对,你也只能像个男人,以后哪个女的敢找你生孩子?”

小九单只眼睛揉得通红,他据理力争:“不是的呀!不是女的!”

唐小杰翻着白眼戳耳朵:“噢噢噢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不是的!不是的!”

“听不见——听不见——”唐小杰故意拉长声音。

他们一来一往没个安静,突然有人敲门。

段争在洗手,跑去开门的是唐小杰。他前一秒还背着身耍弄小九,开门后,来者似乎是陌生人,他交谈两句,回过头来喊段争:“找你的。”

洗净手,段争走去门口。见到来客,他显而易见地怔了怔,随即目露惊讶,稍稍拧起眉头。

来客三十岁上下,紫黑面孔,显然常年在外头奔波,可他身形却瘦弱,后背畸形地弯曲,走路有些颠簸。他腿边放着一大包行李,这时对段争笑了笑,带着乡音道:“我来看看你。”

来人是段争的故交,或许还是一起过命的兄弟,真名不知,只听段争喊他小号。唐小杰和段争合租这些年,还从没见过他有以前的朋友特意来找他,因此觉得新奇,还有些多余的担心。他和小九被赶在客厅,小九抱着腿看电视,短裤又卡进臀缝里,他不自在地扭动身体,几下就热得浑身冒汗,可唐小杰还把他当靠垫那样抱着,他动弹不得,只好抗议地小声叫唤。

“别叫!”唐小杰捂住他的嘴,“吵死了,不许叫!”

小九眨巴眼睛,最后一扭屁股,便任凭他把脑袋随意放在自己肩上。

唐小杰撇嘴:“你说,你呢有家里人,外头现在可能就有一大堆人在找你。段争,要不是今天头一回见他有朋友,我还当他从生下来就是一个人。也就我——傻子,你懂不懂啊?”

小九被他抱着晃来晃去,睁大眼睛望着他,神情认真专注。唐小杰轻易被唬住,不由得屏住呼吸,和他大眼瞪小眼。长达半分钟的沉默,热汗从额发里落下来,小九紧绷的嘴角一弯,哪里有灵光一闪的清醒,还是傻里傻气的。

唐小杰气馁,额头磕在他脸边,嘟哝道:“你不傻,傻的都是我。我看阿姐说的真没错,真该掀开你裤子好好看看你究竟带不带东西,娘唧唧的,从小泡在女人堆里长大的吧。”

这天谈得漫长,等小号佝着背单独从屋里出来,唐小杰正在收拾饭桌。小九跪坐在地上点蚊烟香,瞧见门开,他兴奋地往前一扑,笨拙地撞上沙发脚。

多准备的两份饭都放凉了,唐小杰挺抱歉,想烧水热一热,小号急忙告辞,手臂挎着行李包,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栽倒,原来是他鞋后跟脱了胶。

就在小号一只脚将跨出门,卧房的门又响一回。段争大概在屋里抽了许多烟,声音沙哑,对小号说:“吃吧,不差这点时间。”

小号局促地拧着包带,半晌应一声:“欸。”

他们老朋友面对着糊饭,两碟冷菜和两碗白米饭,谁都没吃出声音,也许连味道也没尝出来。唐小杰拽住一见段争就想往上贴的小九,生拉硬拽地带着他下了楼,两人并肩坐在出租楼背后一张废弃的旧木床上,唐小杰往兜里掏出两罐冰啤,扯开拉环,把其中一罐塞进小九手里。

“会不会喝?”唐小杰见他小心舔着拉环附近的啤酒碎末,猛喝一大口做示范,“这麽喝,小口小口喝不出味道的。学我,这样。”

啤酒是苦的,小九嘬两口不喜欢,想塞回唐小杰手里,撑开嘴晃着舌头,见他伸手要捏又飞快缩回去,弯着眼睛小声地笑。

“笑什麽笑,乐得像只小老鼠,”唐小杰撇嘴,做戏法似的往这边裤兜摸摸,那边裤兜掏掏,然后当当一声,丢给小九一罐冰汽水,“喝奶去吧,小娃娃。”

他猛灌两口啤酒,冰得龇牙,偏头见小九还没启罐,打他手背一下,抢来掰开拉环,再重新送回他手里,还得碎嘴:“这麽没用,你以后还离得开我?真不知道你以前怎麽过的,肯定好多人嫌你麻烦。嗳,你现在能不能想起来自己几岁了,家里人呢——对你好不好?”

小九只顾着低头舔汽水,仰高喝一口,一小半的在嘴里,另一半全倒在脸上。

唐小杰慌张逃开,拎着裤管怒叫:“你——你气死我了。”

好在兜里有纸巾,唐小杰认命给他擦脸,小九吮着手上的残汁,胸口湿了一大片。唐小杰走远丢纸巾,恰巧碰见小号提着行李下楼。

他喊一声:“喝不喝酒?”

“你和段争以前就认识吧,”唐小杰兜里还剩最后一罐冰啤,递给小号后问道,“认识多久了,你对他了解深吗?”

小号拘谨地笑笑:“挺久了,五六年吧。”

“五六年,那应该挺了解了。你说‘段争’是他真名麽,还是在道上混,得找个化名啊?他家里人呢,知道他走这条路,也没拦着他?”唐小杰酒量奇差,两罐冰啤就熏得脸色酡红,这时候借着酒劲使劲地八卦,“你们俩怎麽认识的,一条道上的,还是你以前是他小弟啊?我看你年纪比他大多了,嗝。”

“啊,对。”小号敷衍应着。

“你说啊,干嘛不说,我和他认识几年,他嘴巴闭得比那什麽都紧。先说好啊,我也不是打听他的隐私,对吧,我总得大概知道和我一起住的室友什麽来头,万一哪天他以前的仇家杀上来,我好好在屋里睡觉,被人分尸了都不知道——对吧。”

“他已经不走这条路了。”

“那就是以前走过。”

“……”

“而且走得还不容易。”

“……”

“怎麽了,是他兄弟被他害死了,还是女人被抢了?”唐小杰嘿嘿一笑,“段争的话,被抢的也该是男人。”

“……”

“说话啊,别跟傻子一样娘唧唧的。”

小号手指紧捏铝罐,硬是咬着牙不吭声,强灌两口,才低低说道:“他是个好人。”

“谁,谁是好人?”

“争哥,段争,”小号说,“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好人。”

“人哪里能用好坏形容,”唐小杰嗤笑,“他对兄弟好,转头在外面扛刀砍人混社会,这叫好人?”

“……”

“要人真能定好坏,我转头出门杀个人——”

“他没杀人!”小号吼道,“他根本没杀人,杀人的不是他!”

“……”酒醒一半,唐小杰瞠目结舌。

小号灌一口啤酒,咬紧牙关说:“我没提这件事,但我知道他一点都没忘。他是个好人,从来都是。说了不怕你笑话,我们一群兄弟,只有他念过高中,我们其他人组起来认识的字都没有他多,有的是因为家里穷,有的就是因为不想念书,整天拎着把小刀,冲哪儿刺哪儿。后来,他就成了我们老师,从音标开始教,然后学写字。有时候碰见人,一个两个全在笑我们。有人觉得丢脸,甩手就走了,段争不去拦,最后还是他们自己回来。到现在,我也只会写‘刘昊’这两个字,其他的都忘记了。因为他最先教我的就是这两个。”

唐小杰蠕动嘴唇:“那杀——这件事,又是怎麽回事?”

“是孙光柏,”刘昊说,“他失手杀人,逃了,段争被抓了。”

“他帮他顶罪?”

刘昊摇头:“他不肯说,耗了很久,警方没有办法。后来有人做保释,他被监察几天,风头就过去了。”

“杀人那个,姓孙的,最后被抓住了?”

“不知道,他逃了以后,我没再见过他。”

“真够孬的,自己杀人让别人顶罪,有胆杀人,没胆承认?”

“他杀了他爸。”

“……”

“他和段争一样,是从小被人牙子拐卖来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孙光柏才十三岁。那个人是他养父,家里女人生不出孩子,被拖去当妓女接客,地方就在家里。忙起来,他有时候还要帮忙递毛巾,洗衣服。后来接的活多了,他每天帮他养父打零工,就是洗妓女的内裤,”刘昊说,“段争——他也差不多。”

唐小杰喉头滚动:“他养母也是——”

“那是他第一个家。后来他又被卖掉,因为长得太快,他养父觉得买他不划算,用他换了半年的米粮,”刘昊将脊背压得弯弯的,像是被风压折的稻谷,“我们县城有一半的人都是外地来的,女人和小孩被人牙子带过来,花钱就能买。不干净或者生不出孩子的,就拉去卖掉,或者自己单开。我和段争,还有其他几个兄弟,我们是一起逃出来的。是段争带我们逃出来的。”

唐小杰慢慢应着:“这样啊。”

啤酒贴到嘴边,仰头想灌才发现是酒没了。刘昊捏皱空罐,右手缺了半截小拇指。他低声重复道:“他是个好人。”

楼道的路很黑,小九鼓起勇气摸墙上去,一边还要护着手里的汽水罐。好不容易摸到三楼家门,他探进脑袋,客厅里没有人。段争屈腿躺在卧房,手臂横在眼前,听到屋外乒铃乓啷的动静也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

小九抱着汽水罐跪在床边,脑袋靠着他的腿,一口一口地嘬汽水,不小心鼻腔里打声嗝,葡萄味从他嘴里漾出来,还混着啤酒的苦味。

段争能感觉他在上床,罐里汽水咚咚地晃荡,一泼又一泼。

汽水还是冰凉,所以在小九丢掉它,捧住他的下半边脸来啄吻嘴唇的时候,葡萄汽水流进来,段争那颗之前就在松动的牙齿冰得直摇。

小九小口地咬他,嘴唇好像一颗破土的嫩芽,不停地往上钻,往前挤。于是段争的手臂被挡开,接二连三的吻落在他的额心,眼皮,鼻尖,脸侧,还有嘴唇。

亲吻的间隙,段争摸到小九手腕的那串银手镯。他慢慢地往上推,一直推,最后推到小臂中间,再也上不去。

翌日,茉莉来得不凑巧,唐小杰出门,段争上班,家里只剩一个呼呼大睡的小九。听见门响,他睁了眼,呆坐两秒,又抱着段争换下的汗衫闭眼睡去。门外茉莉闷出满身热汗,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气得怄血,犯了犟,今天必须见着陆谭。之后回到车里等,但近傍晚,她才见上回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回家来。

唐小杰没想到还会再见她,看她下了车,傻站一会儿,忙甩着一袋子水果就往楼上跑。茉莉吃惊,随即也踩着小高跟拼命追。但她体力到底不如唐小杰,最后扶着门气喘吁吁,叫道:“麻烦你开门,我有话要说。”

“我猪头啊我信你,”唐小杰同样呼吸不匀,以眼刀示意小九进屋去,又道,“你说认识就认识,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把别人家里的乖仔骗走卖了,人牙子都长你这样!”

“你说我像什麽?!”茉莉气极,“你眼睛瞎了还是脑子不正常,开门!”

“不开就是不开,你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

“好啊,你报啊,我倒想看看到时候是你们诱拐还是我骗人!”

“……我随便说说。”

“你不报是吧,我报,我——”

唐小杰猛地将门拉开,嬉皮笑脸的:“有话好好说嘛。”

狗腿样,又蠢又笨又坏!茉莉冷哼一声进门去,唐小杰将门一关,谁想夹着她小礼帽后面那根小丝带,唐小杰只听她尖叫一声,回过头来,神情更是凶神恶煞:“给我松开!”

矛盾攒得多了,再好的心肠最后都变成恶言相向。唐小杰一心只想把她打发走,但茉莉只当听不见,强拉着小九问东问西,摆明不给他藏人的机会,但又不说要把小九带走,唐小杰冷静下来一通琢磨,居然叫她给搞糊涂了。他问她有何贵干,茉莉却把头一偏,前两天的高端架子早被拆台,她索性露出真面目,脾气娇纵又霸道,硬说得等另一个人回来。

“你有话跟我说也一样。”唐小杰叉腰道。

“不一样,”茉莉讥嘲,“你算什麽东西?我还怀疑你是主谋,专门策划的拐卖计划呢。总之在那个人回来之前,我们免谈。”

唐小杰气结:“好,好,随便你。小九,过来!”

“别去!”茉莉急忙拉住小九,“陆谭,你真不认识我?我们俩连一张床都躺过,你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小九摇头。

“那晚是晏知——等那个人回来,”茉莉强忍住话,自我安慰道,“别着急,等他回来。”

至于段争下班到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他进门就听屋里有人争吵,小九被唐小杰护在身后,嘴里还塞着两颗红枣。见他回来,小九颠颠地跑上前,背地里偷偷塞给他一颗枣子。

茉莉两手抱胸:“你叫什麽?”

段争将枣子丢回塑料袋:“你有事?”

“有,我要委托你帮我照顾陆先生,”茉莉踩着高跟起身,顺便拍死一只黏在小腿的蚊虫,她嫌恶撇嘴,“照顾他,是指包括但不限于衣食住行,最重要的保他安全。费用我会负责,你们只要保证,他平安,而且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段争说:“你发现,津市的人都会发现。”

“那可未必。”

“你为什麽突然改变主意?”唐小杰将信将疑。

“这你不用管。只要你们答应我,其他一切好说。否则,我随时可以报警,到时候该负责任的可就不是我了。”

“自作聪明。”唐小杰咕哝。

茉莉瞪他一眼,再上前两步握住小九双手,对他说话都温声细语:“那就先委屈你住在这里,快的话没两天我就带你走了。你想不想回家?”

小九飞快抽手,如临大敌似的盯着她,眼神里是罕见的恶意。段争站他身后,放在腿侧的手又被死死攥住。他能感受到小九手心的热度,湿乎乎的,全是手汗。

讨不到好处,茉莉直起腰,往手袋里取出一笔钱,扔在桌上:“总之我的话说完了,你们认真考虑吧。反正是比不亏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她信步出门,下楼前想起另一句嘱咐,迎头却丢来一袋牛皮信封。

唐小杰倚着门瞧她:“有没有这笔钱,傻子都饿不死。”

她怔愣。眼见着门将合上。狭窄的门缝里,是陆谭攀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脖颈,欢喜亲吻他嘴唇的神情。

恍惚中搭住扶杆,茉莉半天发出声干笑,心里头说不上是爽快居多,还是畏惧更盛。她蓦地想起自己被邀来招待晏知山的那晚,明面说的是晏总有要求,进了卧房,她才知道该侍候的原来是床上那个男孩。陆谭实在太显小了,可能是因为他总是惊慌,眼里带些对陌生万物的惧怕,因此当她背对着床边的晏知山,裸露身子爬向他,陆谭不声不响,只是瞧着她。她见过那麽多男人,单单记得他,有很多原因。其中一点,是从没有人在一场用钱交换的性爱最后,会像安抚幼子那样摸摸她的脸颊。她听到陆谭叫的是山山,猜想也许就是晏知山。

茉莉感到无边的畅意,不禁幻想起如果是晏知山瞧见他钟爱的陆谭主动亲吻旁人,到时他的表情该有多好看,又有多可笑。她吃地一笑,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地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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