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程东阳的说法,他出门碰见小九,和要求保镖架了小九胳膊都是“顺便”,意思是他这些天,甚至从更早之前就开始派人盯着他们,准确说是盯着段争。这样段争前些天莫名其妙的受伤也有的解释。他做打手是好些年前的事,近段时间唯一和程东阳那边有联系的,只有卖小九那回。小九傻痴痴的,真要动手连唐小杰都能轻松将他制服,何况是程东阳身边那一大群训练有素的保镖。那麽结果呼之欲出——居然是唐小杰主动惹来的麻烦。
脑袋仍被紧紧按在地上,几粒碎石嵌进太阳穴,唐小杰疼得清醒,悔恨得止不住笑。
他笑得不合时宜,压制他的保镖面面相觑,生怕他有后招,将他更加用力地按压在地。
片刻,唐小杰止笑嘶声道:“我才是蠢蛋,我瞎了眼,给自己下套,还欢天喜地地往下跳!”
车窗徐徐降落,保镖得令,单手将唐小杰提起。唐小杰骤不及防站直,磕麻的膝盖打抖,脸侧仍旧钉着两三粒石子。
程东阳笑问:“你说什麽?”
“我说你狼心狗肺,”唐小杰望着车后座被钳住手脚的小九,真难得,以往叫段争一冷脸就吓得直哭的傻子,这回竟然闭着嘴不肯掉眼泪,“上位之前和段争称兄道弟,现在开始耍阴招,你手下人知不知道你的位子怎麽来的?你敢说吗?”
“哦,那你说我的位子怎麽来的?”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啊,”程东阳点头,“前一个下去了,我上来了,哪有问题?”
“你杀人!”唐小杰喝道。
“杀人?说得那麽厉害。那你说是就是吧。”程东阳不为所动。
出乎意料的回答,唐小杰稍稍发怔,没料到他还有下面半句:“要说杀人,那就太简单了,段争不也杀过人,数量未必少呢。嘶,我数数——少说也有二三十吧。”
“少拖别人下水,真正作恶的人是你!阴了自己老大,现在想装没事人?段争什麽样我清楚,你别给他泼脏水。”
“泼脏水?我可没说谎,倒是你对段争深信不疑的,那你有没有听说他当年最亲近的兄弟就是他亲手解决的,”程东阳揽住身边小九的肩膀,故作亲昵地捏捏他的脸颊,“一把连柄十公分的小刀,他眼睛眨也没眨,直接刺进去。刺在哪儿,大动脉哪,喷出来的血啊,都溅了他一脸。我想想,他那兄弟到死,眼睛都没闭上。他恨啊,怎麽解决他的是他兄弟,他跟了段争这麽多年,结果被他亲手干掉,换谁到了黄泉地下都闭不上眼啊。”
“……别想骗我。”唐小杰牙缝里挤出话音。
“你不信,待会儿他来了自己问问,就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姓冯的小弟,说不定能把他激得变脸,那也挺有意思。”
“说来说去都是段争的事,你只想找他,何必要找一个傻子,”唐小杰说,“把他还给我,我们一步也不走,你和段争的事再解决,你不亏。”
“亏,我太亏了,早知道他是谁,我当时可不会放他走。钓来段争是小,失了一大笔生意,不划算。不过还好,他还有用,太有用了。”
唐小杰偏头吐走嘴里一粒石子:“你究竟想做什麽?”
程东阳拍拍小九脸颊道:“等段争来了,你一切都会知道。”
与此同时,酒店顶层,段争作为晏知山邀请的贵客,当着所有员工的面被安排坐去上座。候在他桌边的是静如鹌鹑的经理,以往盛气凌人的姿态成了低三下四,他手里握着一块方巾,时不时往额角嘴边一揩,早吓得魂不附体,汗如雨下。
晏知山一手插兜,一手握着酒杯立在落地窗前。他不出声,房里没人敢动作,只隐隐听着有人吞咽的声响。咚的一下,餐车被撞歪,经理面呈菜色,求救望向老总。
老总赔笑:“晏总,您看这餐——或者我们给您备新的?”
晏知山遥望向窗外远方,高耸的天主教堂,顶上是小小的黑点,大概是四落的鸟。
“晏总?”
“知道他是谁麽?”晏知山突然问。
“他——”
“你来说。”
叫他点名的经理立时腿软,忙扶着背后餐车,嗄声道:“段争。”
“原来你知道啊,”晏知山笑了笑,“他是你手底下的?”
经理吞咽:“是。”
晏知山徐步走来,将酒杯底贴着桌沿轻轻一送,滑在餐盘一侧:“那我跟你讨了他,你肯不肯?”
“他?”经理惊愕,又连忙点头,“好好,好,当然好。”
“确定?”
“确定,确定。”
“那行了,走吧。”
叫人拖着胳膊带走,经理最后那眼钉在段争脸上。可笑的是尽管在人前出过风头,段争的神情依然淡不可见。他也望向晏知山,问他想做什麽。
“我帮了你,你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晏知山撑着桌沿笑问,“我岂不是白忙活了。”
“你想我帮你解决程东阳?”段争问。
“半对,半错。你行事这麽着急,客套话不多说两句,直奔主题,这样很容易聊不下去,”晏知山说,“我不需要你解决程东阳,何况单凭你一个人,你也做不到。我只需要你应允我一件事——取代他。”
段争皱眉:“我不会做。”
“为什麽?怕做不到,还是根本不愿意做?”
“你想扶持傀儡来吞并他所有产业,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为什麽是我?”
“说得真轻巧,如果这麽简单,我何必三番两次找你,他也何必总抓着你不放?”晏知山说,“你可别说你都忘了,当年你们社团选话事人,你可比他得人心多了,怎麽偏偏他做了龙头,你连幕后宾都没位置。你能甘心?”
“人只想听自己爱听的,”段争说,“但你找错人了。”
“我之前实在搞不明白,你退出社团得有几年了吧,活得完完整整不说,怎麽程东阳还咬着你不松口。开始我也当你身上有什麽值钱的秘密,后来我明白了,他盯着你确实是看你值钱。他怕你,怕你手里的人心——也怪老东家连死前都说他这条路走不远,俗话都说‘得人心者得天下’,你还活着,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段争面沉如水:“我以为你们合作得很愉快。”
“他妄想从我这里捞油水,互惠共利,不能算不愉快,”晏知山满脸笑意,下一秒却变了脸,他仍是在笑的,乌黑黑的眼珠却盯得人心底发寒,“但他不知死活动了我的东西,事情就没有那麽简单。”
段争从套房出来,进电梯前叫藏在拐口的小古一把拦下。他拖着段争远离周边视线,结结巴巴连带两手比划,说是之前酒店门口进来两个陌生男人,气势汹汹直冲进餐厅,没找见段争,便逼着代班的他转告:两个钟头两条命,斟酌清楚。
小古着急:“他说太快,我没怎麽听明白。是谁在威胁你吧,严不严重,不然我们直接报警,那两个人看起来真很凶,黑社会似的——喂,段争你去哪儿?!”
这边段争申请提早换班。他背后有晏知山撑腰,经理涨红脸不好驳斥,只能瞧着他急匆匆离开。而远在酒店顶层的套房,晏知山揉弄眉心,身边特助低声道:“……问了很久,他还是不肯说。”
“这麽忠心?”
“听他意思,程东阳似乎并不意外我们会发现。”
“他当然知道,说到底津市是他的地盘,合作谈拢是锦上添花,谈不拢他也不亏,现在不过送个人过来开开眼。”
“那陆先生——”
“既然知道是他在搞鬼,还不好查?”晏知山笑一声,“难不成你想说陆谭真是人间蒸发了,或者干脆在程东阳房里?”
“抱歉,是我失言,”特助冒汗,“至于那人——”
“解决干净。”
“是。”
晏知山收手,眉间有些发红,他扯嘴嫌恶道:“找人把餐撤了,闻着恶心。”
听闻,特助赶忙通知侍应生进门收餐。晏知山闭眼假寐,倏忽间听见一声响动,随即是玻璃摔碎的动静。特助瞧见他额头筋脉微微一动,心头响起警报,凝神一盯,靠近桌边的女侍应生摔碎的是只蓝色水杯,细细的长颈摔成三截,碎片刮伤她的小腿。她本就紧张,这下更是脸色刷白,手指颤悠悠的,连着又摔碎三两碟餐盘。
晏知山慢慢睁眼,眼皮半垂,望着地上的碎玻璃片。特助见此不由得战战惶惶。他跟着晏知山的时间得有五六年,算是自他开始独立门户就跟着,对小东家性格不说了解七八分,长久训练的本能是看他脸色行事。就像现在,晏知山光是瞧着不出声,实际后果更可怕。晏知山,可是晏家小辈出了名的疯子。
“捡起来。”晏知山忽道。
女侍应生看眼特助,得他蹙眉点头,极其小心地捧起一片玻璃。
“全部。”晏知山说。
玻璃碎角太尖锐,手指轻轻一带难免要划伤。侍应生咬着嘴将大块的捡齐,手捧着呈去,特助刚要接过,就听晏知山又道:“我说,全部。”
全部,大的小的,完整的碎裂的,他都要。
到后来侍应生满手血迹,在场所有人大气不敢喘,只听她不断地抽泣,血渍渗进地毯,东一块西一块的红,唯独座上的晏知山面色不改。
好容易将所有碎片捡拾完整,女侍应生哭着叫人架走,一路拖,血滴了一路。特助询问玻璃碎片该怎样处置,却看晏知山亲手将它捡进一只收纳盒,一面说:“去买只新的,要一模一样的。”
“好的,”特助应着,试图缓和气氛道,“陆先生倒是一直喜欢蓝色的。”
往常晏知山最厌憎从旁人嘴里听说陆谭,特助说完懊悔,恨不得自扇巴掌。谁想这回晏知山却脸上带笑,嘴唇贴着其中一块碎玻璃吻了又吻,再将它重新收纳,最后合上盒盖,说道:“他什麽都喜欢,最喜欢闪亮亮的。”
特助讪笑,心说陆谭确实什麽都喜欢,一个傻子能有多少喜恶,只不过唯独不喜欢你罢了。
这点时间,段争穿过市中心的将军碑,再走两条街,进了西街街口。西街多成衣店,店门口多摆着清凉的夏季服饰,花花绿绿的,其中一半是泳装。唐小杰自从知道小九怕水的秘密,常说要领他下河测测胆量,甚至连泳衣裤都拿旧衣服裁一裁剪一剪。但小九不比寻常男人,一件泳裤闷头就能下水,唐小杰神叨叨的,特意给他加了上身泳衣,包得结结实实,就差脑袋再围一条头巾,说是他细皮肉嫩的,得防止晒伤了。
靠近露天停车场,周边街道安静得异常,除对街有三五位逆着方向疾走的路人,只剩一个段争。他进去拐口,十多步的距离,看到唐小杰像只被耍弄的猩猩,左一勾拳,右一扫腿,拳脚敌不过手持棍棒的对手,不是肩膀挨一棍,就是小腿被击中,再轻而易举叫人制服,他颓丧低头,脖颈青筋直暴,冲着黑色汽车大声叫嚷。
突然,一下绵长尖锐的喇叭声轰响。
唐小杰吼声骤弱,逆着光望去不远处,发现是段争,他腿脚倏地发软,险些就要一屁股跌坐下地。万幸万幸,他松口气,来得真及时。
段争不慌不忙地沿路走来,渐渐靠近了,他总算看清汽车后座拼命反抗的小九。小九没有瞧见他,光是闷头挣扎。程东阳一碰他就叫,对那晚欺负他的人,脸是记不清晰,他身体的反应更剧烈,一旦叫程东阳碰上一点,小九就尖声抵抗,嗓子都喊哑。
索性掐住他的脖子逼他闭嘴,手越收越紧,直至小九呼吸不畅开始翻白眼,程东阳握住他的下巴往窗边一推,抬头对段争道:“最后十分钟赶到,挺准时。”
小九趴在后座,段争的目光从他紫红的手腕缓缓上移。叫程东阳发觉,他扯了小九后背衣服将人拎起,扶着他的脸颊要段争看得更仔细,佯装怜惜道:“你说,一个傻子都这麽不听话,你平常怎麽管教他的?话也说不利索,只会啊啊地叫,吵得我耳朵都疼,你——”
“砰!”
突如其来的响声震在耳边,程东阳眼珠堪堪擦过棍棒,带起的风格外凌厉。车身震动的余韵,程东阳笑意遽退,侧过头,靠近脸边的窗沿深深凹进一块。
段争收回棍棒。身后保镖看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才发觉他手里的棍棒是自己那把。惊愕于段争的速度,他正要从身后偷袭,反被程东阳喝停。
“你动手的时间他回头一棍,你脑袋还要不要了,”随即他又冲段争哂笑道,“我还当你被扒了七情六欲,连生气都忘了,照这麽看,你倒是很在意他了。”
小九欲图躲避,眼睛只望着窗边的段争。这时候他不哭也不叫,嘴唇抿得平直,倒真不像个傻子,冷静起来,居然有着和段争如出一辙的神情。逮着程东阳分神和段争说话的机会,小九张嘴就往程东阳的手臂狠狠咬去。
唐小杰还沉浸于段争发狠一棍的震惊里,见此头一个叫起来,他全身发麻,直觉小九这招只会激怒程东阳。
果然,程东阳让他一口咬得脸色突变,原先松松抵在他喉咙的左手这下更加狠厉地掐紧。小九动不能动,吮着嘴边的血死活不吭声,叫前座的司机趁势持枪抵住额心。程东阳迅疾抵住枪口,冷不防眼前横来一根沾土的棍棒,他顺着望去,段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放手。”
程东阳冷笑:“你敢动我?”
“我让你放手。”段争不为所动。
和他沉默对视一阵,程东阳先是喝止司机,棍棒仍旧横在他脖前,段争只需稍稍一使劲,轻松就能让他脑袋开花。
“我放。”程东阳说。
小九死握着车门,司机突然解锁,他猝不及防往后跌,之后又连滚带爬地往段争身边跑。他是赤脚,脚底至膝盖都脏得不成样,小腿满是刮痕,更别说贴地的脚。段争望着他绕过半个车身跑来,那张脏污的脸布满了汗,烈阳照着甚至睁不开眼。小九跑得踉踉跄跄,然后——挤到他身前去。
“小九!”唐小杰失声叫道,“后面去!”
段争垂眼瞧着张开手臂挡在自己面前的小九。他的汗衫垮垮的,经过之前一番挣扎扯得更开了,小小的挺挺的乳头藏在领口里,随着胸膛一道起起伏伏。那颗心跳得太快了,扑通扑通地就快从他嘴里跳出来,于是小九死死闭着嘴巴,恶狠狠地盯着车后座的程东阳。就像幼时试图驱走邻居家的金毛狗那样,他笨拙地护住段争,在司机调转枪头的瞬间背身抱住段争,脖子勒得牢牢的,他闭紧眼,不肯脱开段争一步。
唐小杰吼道:“段争!”
刹那间,段争抬脚一踹,那把手枪掉落在地。司机见失了势,刚想踩下油门,后座程东阳手肘一击,他惨叫连连,登时昏迷趴去方向盘。
“操。”程东阳长吐口气,推门下了车,侧头啐口血沫,阻止手下人见状迁怒于唐小杰,冲段争问着,“我听说,你站他那儿了?”
胸口小九瑟瑟发抖,段争单手围住他腰腹,方便小九把大半张脸都埋起来。他说:“我谁都不站。”
“那就是站你自己。怎麽,他们要你解决我?段争,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我说过,我谁都不站。”
“你说这是谁的人,”程东阳指着奄奄一息的司机,“姓蒋的,还是姓晏的?段争,有多少人想解决我,就有多少人想杀你。你以为他们真心想扶你?放屁!他们都是为了自己。我死了,还有你;你死了,后面多少人想爬上来!”
段争一言不发,后颈有些痒,是小九的指甲轻轻刮蹭,还有他的睫毛碰着皮肉。
“我劝你想清楚,不想蹚浑水,就卸得干净点,藕断丝连不是你的作风吧。到必要时候,别怪我心狠。”说着,他抬手试图扯弄小九头发,让段争用力捏住手腕。
两方暗地较劲。
段争上臂肌肉微微鼓起,程东阳睨着他,半天猛地抽手,甩甩腕子道:“‘金屋藏娇’的戏码,你以为你为什麽能玩到现在?没我护着你,你当年就得没命!孰轻孰重你应该心里有数。”
唐小杰骂道:“下作!”
话说到这份上,程东阳不再多言。黑色汽车疾驰离开。
胳膊叫人拧了半天,唐小杰就地坐倒,捏着肩膀连声叫苦。没等喘两口气,就见段争把小九炸鱼似的翻一翻面,确保他没有骨折脱臼,转而折他膝弯,轻松把人背起。小九昏沉沉的,光记得搂紧段争的脖子,互黏着脸颊,他又爱怜地舔吻段争的眼角。
眼见他们渐渐走远,唐小杰手忙脚乱地爬起身,跟在后面拍拍小九屁股,顺带着替他清理脚底的石子污泥。一看,他脚底又是血迹斑斑,扎得再深点,恐怕都能扎出几个小窟窿。
依照往常,唐小杰必然会说些废话消磨时间。但这一路他都反常地沉默,前头是段争背着小九大步地走,他跟在后面揉揉眼睛,抹抹脸,半途还掉了队,要段争和小九先回家,他拐弯去集市买双拖鞋,说是小九那双跑丢了,不及时准备,他往后又得光着脚。
拖鞋当然是买的,但他揣着塑料袋往集市门口的石像前坐了许久,到天昏昏的时候才起身,疲惫地动动肩膀,踢着步子回家去了。
进门的时候,段争在客厅,握着他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听电话。小九洗过澡已经趴着睡着,一双脚晾在床杆上,唐小杰靠近捏一捏,小九梦里缩起脚趾,翻身又接着睡。他无声笑笑,把拖鞋放在床边,转去沙发前坐着。
段争的通话很简单,他仅仅是低声答应,末了道声“谢”,电话就挂了。
唐小杰笑着问:“刘昊啊?”
段争看他。
“其实他过来那晚,我后来又找他聊了会儿天,问的有关你的事,”唐小杰挺不好意思,“抱歉啊——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程东阳为什麽要找你麻烦?就因为你以前和他在一个社团,结果最后他做了领头人,你退出了?但这说不通啊,你都退出了,他为什麽再找你?还是说你其实根本没退出,里头挂着名呢?”
段争立在窗边,手滑进裤兜,捏着那包软烟盒。他是沉默惯了,唐小杰却厌恶他自作聪明想揽下所有责任的姿态。他强压着一口气。
“程东阳今天说,你在社团的时候还亲自动过手,其中一个是你兄弟,姓冯。他要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唐小杰抹一把脸,“段争,我承认我不能完全信任你,以前是,现在也是。因为你总是好像很神秘,无论做什麽都有你自己的打算,用不着和任何人解释,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小九也和他说的那些人有牵扯,对吧?那人姓晏,就是茉莉说的那个?所以你们都知道——程东阳想拿小九当诱饵,还是说人质,解决了你再威胁那个姓晏的?程东阳这次是小打小闹,但下次他可以直接毙了小九,他是个神经病什麽都做得出来。你想要小九再像今天这样挡在你前面?”
段争将捏皱的烟摸出来,迎风点上一根。
唐小杰叹气:“我承认我是很自私,我不希望小九出事,我甚至根本不想让他走。但假如你现在仍然什麽都不愿意告诉我,今天的事还会重演,到时候死的是谁,你都预料不到吧?”
“我不想说这些事。”
唐小杰被气笑:“……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啊,你一个人担得起我和小九的命?你算什麽,段争我告诉你,你什麽都不算!你以前扛刀拿枪但你现在就他妈是个帮人送饭的!你算什麽!”
不顾对方被激怒,段争径直进了卧房。门一关,屋外是唐小杰拍桌踢凳的声响,他挨着门静听,屋里是窗外黄昏的树叶沙沙地响。
他们动静太大,小九被吵醒了。他困得厉害,怀里抱着段争的衣服就能睡,这时候醒了,强撑着眼皮把段争抱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轻轻抚摸,亲他的眼皮和嘴唇,还大方地敞开胸膛要他进来。
然而不比段争胸膛宽阔,小九身板窄窄的,别扭将人抱紧,段争不说话,他先吃吃地笑起来,又用手指点点他脸颊,自己翘起去贴,舔舔他的下嘴唇,用气声和段争交换秘密。
“喜欢,这个,”他摸摸段争的脸,强调说,“喜欢。”
段争望去他眼里,嘴唇含着他一小截食指。小九想学他拧自己舌头的动作,可手指刚探进半根,却被狠咬住了。他晓得疼,想让段争把手指还回来,可越扯,段争咬得越紧,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了,手指关节像被咬断了,小九讨好地亲他的脸颊,甚至抬脚塞进他腿间抚摸,试图靠取悦他来换自己的手指免受折磨。
终于,段争松了嘴。小九立刻将手指含进自己嘴里吮吸,眼里蓄的泪也吞回去。他将手指含得湿漉漉的,可惜人记吃不记打,又笑着贴去段争耳边:“喜欢你,你真好。”
“……再说一遍。”
“喜欢你,”小九含着手指,“你真好。”
“再说。”
“你真好,喜欢你!”
“再说。”
“喜欢你呀,”小九有些烦了,干脆拿一串响亮的吻来应付他,“喜欢你呀!”
突然间,段争握住他两边膝盖往上推。小九稀里糊涂高了他一个脑袋,接着下身短裤被扯走,软蔫蔫的阴茎露出头来,被他羞怯怯地伸手挡住,又听伏在他身上的段争低声说:“亲我。”
小九茫茫然将自己的嘴往前送,直到被吸得缺氧,才发觉原来他们从前的亲吻不过是孩子小打小闹。段争的舌头有些厚,和他的下嘴唇一样,吸着像是能从里头吸出汁水。小九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张真空袋,段争的嘴不停地往他身体里吸走空气,一口再一口,他的胸膛鼓起又瘪落,等吸光了,就轻飘飘地跌回床里。
好像那晚在河里那样,段争潜下去了,留一个小九在河面不停地摇晃。他咿咿呀呀,声音是蝉鸣和狗吠,还有树叶振动的声响。
小九茫然望着天花板,昏暗的光斑里是他那双摇摆的腿,还有那只藏着三趾的畸形的右脚。他只是笑,痴痴说着:“喜欢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