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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声色犬马 当前章节:9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性事方面,让小九快乐的方法很简单。他浑身敏感得像块水豆腐,随便往四四方方的边角一戳都会流水,亲嘴咬舌头要发抖,到段争捏住他的性器抚慰,他更是小声啜泣,装哭打嗝,同时奋力挺起胸膛,和段争肉贴肉地不断摩擦。半天缩回舌头,他喘两口气,手脚并用地翻过身,撅高了屁股,再轻车熟路地,或者说期盼着段争把阴茎塞来腿缝,最好还要抽打他的屁股,勒令他并腿夹紧,好隔着薄薄的单裤,把那根直翘的阴茎磨得冒水。小九渴望和段争亲密,于是一边流着口水呻吟,一边又在断断续续地掉眼泪——全是爽的。

他认真地又哭又叫,腿夹得紧紧的,脑袋被颠得一晃一晃。过后有些累了,他拉起段争撑着床单的手,贴在脸边蹭了蹭,舌头沿着手背两条青筋舔吻,一路舔去掌心,再放上胸口,给他把玩自己鼓蓬蓬的胸部,然后趴下身体抱住那堆衣服。衣服是段争新晒干的,闻着还有股暖烘烘的气味。小九好喜欢,整张脸都埋进去,因此错过阻止段争往他臀缝滑弄手指的好时机。

说来段争今天的表现好像稍稍失了水准。例如,他虽然总爱用强硬逼迫的姿势和小九互相取悦,但由于小九本身就纵容他所有的亲近,他们之间类似隔靴搔痒的性行为往往是以暴力开始,之后都是小九主动求爱。段争不知道小九对性爱究竟是明白还是习惯,他也不至于落到去强暴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因此更多时候,他都是怀着戏弄的念头俯视小九,看他夜里手淫,听他沮丧地呜咽。就像支着木棍耍弄一只被关在笼子里,还只顾着追赶自己屁股绒毛的鸟,段争难得的容忍是因为他不希求,毕竟一个智力障碍的傻子哪儿来的好本领能叫他有所图——

段争无意攥紧落在自己手里的腿根,小九受痛惊叫一声,绷紧屁股,急忙侧过半个身体,使得胸脯那两肉压出一道小溪沟,细密密的汗沿着他挺挺的乳尖,蓄进那颗圆溜的肚脐眼。他摇摇脑袋,还是那句话:“不要这里。”

黄昏时候,天色沉沉的,余晖掉不完全,堪堪攀着地平线。段争双手撑在小九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审视他那张红彤彤的脸。这点色泽一半因为阳光,另一半或许是因为那只伸进后臀的手。段争不说话,只把单手蛮横地塞去小九阴部,习惯性用大拇指指甲沿着他的下臀线划拉,又顺着会阴向上,抚得小九仰了下巴一阵发抖,但仍赶在段争插进手指之前求他好心。

“会痛,好痛,不要这里。”小九艾艾的,眼里漾着泪光,在乞求。

“谁教你的?”不顾小九蹬腿要逃,段争神色晦暗不明,手上仍然掐弄他的臀肉,大腿隔着冰冰凉的裤料压去小九腿根,细微地磨蹭,引得他战栗,身体不停地往上跑,以试图将自己敏感的阴部从那块湿透的布料前解救下来。

“冷,冷——热,好热,冷——不要这里,不要不要。”好容易挪动屁股把人推走,小九两条胳膊横在胸口阻挡。抬头觑见段争脸色,他心里着急,赶忙支起上半身,生怕段争恼怒似的,讨好地亲他嘴唇,再亲鼻子和眼皮,一面啄吻,一面嘟哝自己的阴部被摩擦得又冷又热,之后自然而然地靠进段争怀里,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手摸去段争的裤裆。

和小九不同,段争即使勃起,脸上仍旧沉静。他呼吸均匀,唯一的波动是在小九舔着嘴唇爬过来,掏出他的阴茎,试图含进嘴里。动作先小九一步,段争低头捏紧他的脸颊,问他想做什麽。不小心着力点偏了,段争掐住他一点嘴角,拉扯两下,隐约能窥见他嘴里鲜红的肉。

“这里,好大,起来啦!不舒服,可以吃。”小九脸颊有指印,他浑不在意地指指自己的嘴唇,特意张开给段争检查,舌头舔过每一颗牙齿,好像一个忙着炫耀的调皮鬼。他兴致勃勃的:“要吃的,很好吃——好吗?”

“不好。”

然而,不如小九的意,段争面色不虞,攥住他一根手指就把整只手丢开。小九不过摸了摸那根阴茎的顶部,手指尖黏黏的。他以为段争又变成之前那个碰也不给他碰一碰的段争,张着嘴呆坐一会儿,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委屈,更多是赌气,就撅着屁股跪在床中心,埋了脑袋,把手指沾的黏东西都揩到膝盖上去。发觉叫风一吹有些凉,他赶紧抹去大腿根那两块热辣辣的肉上,小心抹一抹,撞到挺翘的阴茎又瘪嘴,看一眼段争,没想到他始终垂眼望着自己,看他扯手指,也看他摸腿根,偏偏脸上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神情,仿佛之前压着小九吃舌头的人不是他。

真是这点时间被养娇了,小九心里惴惴的,但还是鼓起勇气,当着段争的面,伸手重新摸向他的裤裆。他这回动作慢悠悠的,没有上回的急切,暂时也不敢动嘴,只把脸都贴去段争颊边,用嘴唇轻轻地摩挲。

他用的力度太弱,段争有时甚至没法感受他的触碰,微一侧头,态度看来像是拒绝。

小九有些受伤,连忙追上前:“不要这样,要亲的——我的也给你吃,你吃过了的。”

好像商贩称斤的锱铢必较,小九惦记着段争先前碰过自己的生殖器,那麽礼尚往来,段争也该将他的送来。如同一个狂热的生殖器崇拜者,小九对段争的身体抱有某种难以解释的钦慕与依恋。

谁想段争突然问道:“是晏知山,他动过你?”

诚然,也只有这种可能。哪怕小九听懂或听不懂,他的摇头在段争眼里都成了对过往记忆的抗拒。晏知山性格狂妄,刚愎自用,对待情人的手段当然也干净不到哪儿去,就看他放言翻城寻找小九的架势,也许于他而言,小九的地位还不算太低,否则也不会惹得晏知山和程东阳合作告吹,从伙伴变成互相拉锯的对手,又恰恰好,夹在中间的就是段争。

这点沉默的时间,足够小九的心绪从“山山”猛跳去“晏知山”。他仿佛想起过往某些悚目的画面,急忙投进段争怀里,趁他不备将人一举压倒。还是坐在胸口的位置,他红着脸满头热汗,拼命搓弄阴茎,等它一直立就往段争的嘴里塞。

段争没料到他有这念头,扶在腰后的手立即转向,握住小九臂膊,正想使劲将他拽倒,却听小九伏在他身上,焦急地大哭:“给你,给你!给你呀!”

冷不防被他乱戳的阴茎撞着眼睛,段争偏头躲闪,再是乌沉沉的阴影压来。小九胡乱亲他,滑去底下的阴茎只要找见能插入的缝隙就往里塞,一会儿是腰腹,一会儿是腿间。

他使的蛮力没有顾忌,逼得段争不悦,一把钳住他的脖颈,将人推远。

“你想做什麽?”段争问。

小九哪里答得上来。假如这时候他脑袋清醒,或许还能应上一句,但在经历过被程东阳挟持威胁的今晚,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往段争那儿钻,最好藏进他的身体里,就像他来时那样,他们本就是一体的,他不过是回到他原来的地方。

但段争的手肘抵住他的喉咙:“说清楚。”

吼也吼了,冷静也冷静了,唐小杰早在小九叫的第一声就关门出去,绕至出租楼背后那张旧木床上坐着,仰倒了,顶头刚好是段争房间的窗口。他发呆片刻,起身坐直,捡了边上散落的石子往前丢,一丛杂草被他扔得倒下一小片。大约是心理作用,凉风呼呼过耳,他似乎听见小九快活的笑声。

傻子,上了贼船还乐呵呵的,活该哪天就没了命,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他喃喃自语,丢掉最后一粒石子,蓦地想起自己前不久偶遇阿云,当晚还特意找了段争夜谈。唐小杰一段话说得曲折迂回,绕得自己晕头转向,到头来还是段争主动问他究竟想说什麽。

那晚之前,在唐小杰眼里,段争向来是有些“挑三拣四”的——更委婉地说,对床上伴侣的要求颇高,看不上眼的碰都不碰。虽然交际圈少有重叠,但本质都是寻欢作乐的地方,谈不上誰低谁高,如果说唐小杰卖的是年轻,那麽段争靠的就是他这个人。如果段争长得歪瓜裂枣,他大概也不会赚得东园这样多同志的青睐。就说阿云,号称“东园一枝花”,平常总爱在外招蜂引蝶,一会儿西边有个干爹,东边再来个好哥哥,怎麽也拴不去谁的裤腰带的小浪花,偏偏就对他动过真情。床是躺的,没留神把心也交了出去,可要问究竟爱段争什麽呢,阿云自己也答不上来。

唐小杰记得那天傍晚他和阿云对面坐在街上新开的冰店,阿云搅着整一碗碎冰,笑得肩膀都在打颤,最后说:“还能喜欢什麽,喜欢他帅呗,你去东园随便捉个问问,哪个不爱帅哥了。”

“那他知道吗?”唐小杰斟酌着问。

“知道什麽?”

“……”

“知道啊,你以为他两只眼睛哪里长的,”阿云做个往心脏掏东西的手势,“这儿来的呢,他能不知道?是我不许他说。”

“就没想过和他处一段?”

“他没那心喽,难道我非要扭着他和他谈恋爱,多没意思。”

“他就没动过心?”

“对谁?”

“任何人。”

“呀,这问题可难倒我了,我又不是他肚皮蛔虫,怎麽晓得他什麽时候要对谁有意了,”阿云忽然以手撑住下巴,眨着他那双眼睛冲唐小杰笑语,“做什麽,你也爱上他了?”

唐小杰失笑:“没有。”

“不是你,那就是他了,小九呗,”阿云说,“你当我和你在这儿浪费时间说废话呢,兜来转去不说正事,和你聊天怪累的,以后少来我眼前晃悠,烦人——段争爱上小九了?”

“……”

阿云嘁声:“行啦,我看你就是专来揭我疮疤的,跟我提他,安的什麽心?想和我聊段争,等他俩搞在一块了再说呗,现在多没劲。”

唐小姐发愣:“你觉得他们还没——”

“你信不信,小九后门干净呢。好歹我们都是男人,大家就那麽些心思,今天没有,明天有,明天还没有,那就后天,只要他想要的,就算小九到时想逃都没法,”阿云说,“问题是段争想不想要。”

“那麽,你看来,他对小九有心了?”唐小杰问。

“他有心,他能对谁有心?”阿云笑得前仰后合,“你该说阿弥陀佛,他居然有心!”

说得没错,他真该叫声阿弥陀佛,段争居然有心。唐小杰捡起石子瞄准窗框,咚的一声,玻璃窗打起摆子,摇摇欲坠。他转身上了街道。

小九外表看着年轻稚气,胯下性器的尺寸倒非常可观。他以眼神哀求段争将腿张得再大一点儿,就现在那双结实大腿中间露出的一道窄窄的缝,他将性器插入再拔出,几次下来,实在被夹疼了。

不想段争也叫他戳得难受,皱着眉动腿,恰巧窗框一响,像是有粒石子丢过。小九猝不及防一惊,当即趴去段争胸口,双手狠抓肩膀,来不及多哆嗦两下,就呜咽着射了次精。

浑身荡着余韵,小九半闭起眼,模糊听见段争吐气,他摸索着往上爬,仍在打着颤的双腿一并,乖巧夹住那根阴茎,又把嘴往前贴。

“吃嘴!”他喜欢这样。

纵然没做到最后一步,好歹是在段争身上尝到鲜了,比起以前依靠手淫纾解的滋味美妙太多。

小九嘴馋,总熬不住,夜里靠在段争胸口半梦半醒,蹭着腿往里顶,要害叫人狠握一下就醒来。他睡眼朦胧地望眼窗外,再看看闭眼沉睡的段争,混乱的梦境和昏暗的现实突然撞了面,他好像住进一间通体血红的玻璃屋,在里头追赶或被追赶。他喊的是山山,稍不留神撞在屋子角落的尖角上,血从眼眶里淌出来,因而他只好闭起一只眼继续追。可惜这条路好像永远到不了头,他的姿势也从奔跑变为跪爬,最后又靠四肢挪动。他叫喊得很大声,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恸哭,动作的四肢像被顺着所有骨节砍断了,他痛得原地打滚,受着身体里某种东西的抽离。他不知道自己在叫些什麽,大概还是那声山山,可嚷到末尾声音也消失了,但嘴巴在动,不过那点幅度说是肌肉僵硬的抖动更准确。总之直到惊醒,他也始终没有想起自己惦记的是谁。

与此同时,段争也在做梦。梦里他回到暮春,穿着一件棕色夹克,骑的是刘昊前些天新入的二手摩托,从山路的远处呼啸驶来。他没有戴头盔,其实是忘了,风层层地往他脸颊刮,还趁机灌进领口,他冻得手指发僵,拐弯溅着水坑,轮胎打滑,他从摩托车上滚下去,就地翻了好几个圈,最后仰面倒在马路上。破晓的山路寂然无声,但这阵寂静很快被紧随而来的呼啸声卷走。跟在他之后的是刘昊那群人,见他翻车,一个个吓得够呛,七手八脚地拖他拽他,看他怎麽也没动静,不由得都吓蒙了。但段争的意识很清醒。他躺在地上,冷眼望着天,只是在想:这一切究竟是怎麽发生的?

这一切究竟是怎麽发生的。

小九受过一夜的甜头,第二天醒来越发黏着段争。他好像忘记赶在昨夜之前经历的糟糕回忆,向段争连带手势比划地复述他昨晚那场稀里糊涂的梦,也不知道为什麽非得讲给段争听,结果怎麽也讲不出清楚,等绞尽脑汁再想,那场梦就像被肢解的玩偶,无论他怎麽拼也拼接不了,只好放弃。

至于唐小杰,昨晚他在外头闲逛到半夜,凌晨才回家,这时兀自撑着脸面不肯主动低头,遇上更不多搭理人的段争,两人冷脸对冷脸地处在一个屋檐下,偏偏小九无知无觉的,一会儿和段争卿卿我我,一会儿又和唐小杰紧挨在一块儿。

趁着段争进洗手间,唐小杰小声问道:“他昨天欺负你了?”

小九嘴巴鼓鼓的,在嚼东西,也不回答,低头玩着手指。

“问你话呢,他昨天是不是摸你了,还往你这里插东西了?”唐小杰往自己后臀乱七八糟一指,看小九两眼放光,喜滋滋地点头,还陶醉地合起双手放在脸边,忍不住气得哽咽,“你完了,你完了!你把自己推深坑里去了知不知道。待在段争身边,他玩腻了你还好说,但现在怎麽收场,说不定今天程东阳的人就冲进来把你掳走了——这次你还能逃跑?你索性把命搭给段争好了,现在还多带我一条命。害人精。”

小九惶惶瞧他:“不要哭。”

“我哭你个鬼!”唐小杰恨道,“我知道你喜欢他,死皮赖脸都想跟着他对吧,但是人家不要你呀,他高高在上的,看你就像看只蚂蚁——看都看不到!我白对你好了,你什麽都不用听我的,等真出了事,你就跟着他一块殉情好了。”

对他说的话一知半解,小九情不自禁坐远一些,但仍然望着他,争辩道:“山山对我好的。”

“他哪儿——”

“好的,”小九笨拙地拍拍胸口,脑袋依恋地贴向手背,视线被拽歪了,他盯着虚空的一点,不住地强调,“山山很好的,不要说山山。”

“他好,然后呢,再发生昨天的事你不怕?程东阳你不怕?那个姓晏的来找你,你也不怕?”

小九茫然。

“所以你知道什麽,”唐小杰说,“你连段争是谁都不知道,就想为他挡棍挡枪?他稀罕吗?说不准你和我在他眼里就是当枪靶子用的,我和他合租那麽几年都摸不透他的心思,你就能了?少做春秋大梦。”

唐小杰的目光跳过小九的肩膀,投去立在洗手间门口的段争身上。他们对视,互不相让,但打断唐小杰满腔志气的是挤在中间的小九。只见他腾地起身,生气得肩膀发抖,身体前倾一下,缩回去,再前倾,像是正在调动他贫瘠的词汇库,好和唐小杰争上一嘴。但他太笨了,脑袋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四脚的小人在尖叫。他气得站也站不稳,扭头怒冲冲地拾了唐小杰一包烟,举高了想丢到地上,但姿势保持半天,到底没扔成。

他将烟盒放回桌面,低头小心抠着烟盒发皱的角,说:“不要说山山。”

唐小杰半天吁出一口长气,眼睛从段争身上挪走,不咸不淡地应一声:“哦。”

“你也是好的,”小九说,“但是不可以那麽说。”

“你这是警告我还是求我?”唐小杰非哭非笑,“要我说,你才是蠢得没边呢。”

话完,他将烟盒一指弹远,捞了门口的外套出门,留下一句“晚上别留门”就跑得无影无踪。

愣愣转过头,小九瞧着段争,看他抬高手说:“给我。”

说的是那盒被小九抠了角的烟。

要论津市有名的销金窟,三五家排行,还得属赛乐居第一。日据时期外国人投资经营的欢乐所,即使后来上头易主,也难免沾的是股洋腥味。酒店舞厅是明面生意,入了所谓会员制才有下到第三阶的万能钥匙,拳场赌厅一应俱全,常有贵客穿着正装来,衣不蔽体地回,结果无家可归。

赛乐居大东家挂的是程东阳,实际统筹经营的是他手下一位女客,徐霏霏。真就像她姓的,徐来徐去,赛乐居一办几十年,她也转眼成了半老徐娘,还得靠张嘴皮子教训手里心思不端正的女客。

徐霏霏一口烟抽得急,广东口音瘪在嘴边,横成凄厉的叫声:“人哪,你藏哪儿去了?”

茉莉侧身坐在梳妆镜前摆弄手指,听闻一声不吭。

“我问你,你把晏知山的人藏哪儿去了?”

“没藏。”茉莉短促应道。

“没藏,好,你没藏,”徐霏霏手撑着前额原地转一圈,飞掀的裙摆几乎撩去茉莉膝头,“还想着骗我,你骗吧,你继续骗——都叫人抓着辫子了,你还当你藏得严严实实呢,我两颗牙都跟着你笑没了!”

茉莉不想和她对面,支着手肘换一头,镜子里是徐霏霏凶猛抽烟的脸,两颊凹得死死的,像是骨架上不过堪堪架了一层皮:“你用不着管,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说得真轻巧,哪天你得罪了哪个老板人物,是谁给擦屁股,谁给你收拾烂摊子?说得真简单,你的事,你可真有本事。”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茉莉恨声,“他几次羞辱我,当我是什麽,妓女还是婊子——我得出口气。”

“你可真有本事。”

“随你骂我,我知道我做得鲁莽,但他那天——我恨不得杀了他。”

“进了赛乐居,还想握着自尊心,我说过你迟早有一天要闯祸,”徐霏霏靠近了,“跟我说,你把人藏哪儿了?”

“不知道。”茉莉扭过头。

徐霏霏手指夹走香烟,食指抵着烟身轻轻一抖。烟灰落地的刹那,茉莉叫她狠狠一巴掌扇倒在地。

“我最后问你一次,把人藏哪儿了。”

“……晏知山的事,和赛乐居有什麽关系。”

“好,那我也问你,晏知山的事,和段争又有什麽关系?”

“……你早知道,”茉莉惊愕,“为什麽还要问我?”

“你还不懂?”徐霏霏深深望着她,再问,“你还不懂?”

懂了,怎麽不懂。整个赛乐居都在程东阳眼皮子底下,何况区区一个茉莉。她赶着当出头鸟,刚好给程东阳一个绝佳的借口,两相对峙,他可攻可守,最不济的结果不过是将茉莉送给晏知山后期泄愤。丢了一个妓女,没什麽大不了。

茉莉牙关咬了又松,松了又咬,整张脸灰败不堪。半晌,她抓着起皱的裙摆,扶着椅背起身,嗄声道:“我写给你。”

审阅一番没有大错,徐霏霏将纸折起塞进胸口的小夹层。她的烟抽到尾,被摁灭在茉莉平常最宝贝的彩色琉璃杯里,她又加了些水,看烟头虚虚浮在水面。

“好了,打重了是不是,我看看。”

茉莉顿时扭过头,强忍的眼泪簌簌地掉。

徐霏霏叹口气:“这回是你运气不佳,怎麽刚巧就碰了晏知山的人。他是什麽性子你还不清楚?上回说是没伺候周到,都来闹了一回,

第二回换了你去,你看得不明白?还敢和他对着干,你可真厉害。我也是着急了,不然哪里舍得这麽对你——行了,给我看看。哎呀,都肿起来了。我们找医生瞧瞧,再抹点药,这样行吗?”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茉莉自言自语。

“上完药早些休息,今晚你不上台了,好不好,”徐霏霏抚摸她的头发,“给你放一天假。”

她言笑晏晏的,没招茉莉搭理,索性也出去了。吩咐的医生很快上来看一眼,药膏细致抹平,分毫不能差,毕竟赛乐居的女客是从没有顶着张花脸做人舞伴的。

好半天,人都走尽了,茉莉仍保持着侧身的姿势呆坐。楼底是喧嚷的歌声笑声,她撑得手麻,正想提气起身,忽而背后有热气,她惊叫一声急忙躲开,却见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立在身后,冲她殷勤地笑。

“茉莉小姐。”

来人不是谁,就是段争酒店的经理,姓吴。看样子是赶着下班时间出来喝花酒了。

茉莉骂道:“谁让你进来的,滚开!滚出去!”

“我在外头站了很久,看这里没人管门,就来——”捡着茉莉分神瞧警报铃的当口,吴经理往前猛扑,将茉莉牢牢压制在地,满是酒腥味的嘴不住地往她脸上凑,“茉莉,茉莉,好茉莉,给我亲一口。上回在晏总那儿见到你,我就忘不掉,你真美,好美——啊!”

茉莉披头散发地爬起身,手里高跟鞋折劈了半截,她乘胜追击,又往对方头顶猛砸,尖跟扎进肩膀,吴经理惨叫不迭。

“贱人!一个万人骑的妓女装什麽贞洁烈妇,半夜想爬晏知山的床吧,结果被人扒光了衣服丢出门,如果不是我帮你,你现在早是全津市的笑话!荡妇,贱人,还敢打我,贱人!”

先一步扯响警报铃,茉莉同时动作飞快,将身上长裙扯得支离破碎。赶在警卫进门前用披肩将自己裹住,抬头又是楚楚可怜,她望着从人堆里走来的徐霏霏说:“他莫名其妙闯进来,想强暴我。”

在赛乐居,意欲强暴女客的罪状永远最大。吴经理叫人架着双肩拖走,他厉声大叫,分泌过剩的唾液滚着声音,貌似在叫晏知山,又似乎提到段争。他手脚乱摆,最后也只留下一只臭烘烘的旧皮鞋。

闹剧很快收场,茉莉当着徐霏霏的面下了床,就用她那只沾着血的高跟鞋,弯了腰,像打高尔夫球,一把将皮鞋击出门外。

徐霏霏将记有茉莉亲笔的地址纸条交给程东阳,没忍住多问一句,却被程东阳笑着看一眼,递去手里的牛皮信封,请她翻一翻。徐霏霏哪敢造次,她后背汗淋淋的,之后再没敢多话。

过了两天,程东阳想着时机合适,特意邀了茉莉领他上出租楼去。戏做得足,假如茉莉不清楚他肚皮里打的算盘,恐怕真要当他是有意接了陆谭,再双手送还给晏知山以表诚意——实际,不过黄鼠狼给鸡拜年。

但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下了车,迎面见到的居然是惊慌失措的唐小杰。

唐小杰行色匆忙,额前那点头发尽数跑到脑后。一见程东阳,他脸色大变,失控地往前扑,抓住他的衣领嘶声吼道:“是不是你!是你带走了小九,是不是!”

程东阳一愣,抬臂阻止手下人还击,他轻而易举挡开唐小杰的纠缠,而问着身后走来的段争:“人不见了?”

“你少装蒜,除了你还能是谁!”唐小杰气得发抖。

“蠢货。”程东阳冷嗤。

“不是你?”段争问。

“不是,”程东阳蹙眉沉思,没一会儿鼻翼微微翕动,他露出一个堪称恶意的笑,“不是我,那麽只有晏知山了。”

咔哒一声,是茉莉的高跟鞋踩中了一块松动的井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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