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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声色犬马 当前章节:8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担心段争会半夜回家,唐小杰特意为他留了门。强撑着精神等在窗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他立时挺背站直,望着段争浑身湿透地进门,手里还提着一顶正往下滴水的头盔。

唐小杰哑声问道:“找到人了吗?”

段争低头蹭掉鞋跟,裤管淌落的水珠渐渐晕成一小滩湿印。他将头盔放去柜子顶部,往洗手间去的同时脱了外套,蓄着水,沉甸甸的一件,搭上椅背,水珠连成线,接连不断地滴落。

然后是洗手间的木门被砰地带上,那把生锈的门锁跟着歪了大半,露出后面那块拳头大的窟窿,透进客厅昏黄的光,恰好照在段争嶙峋的踝骨上。他赤脚站上水泥地,弯腰掬一捧水扑在脸上,又一捧,再一捧。冷水渗进眼眶和唇缝,忽地变热了,他索性把脑袋凑去水龙头底下,水管呜呜地哀鸣,他一口气闷得漫长,总算在唐小杰敲门前一秒探出头,哗啦的一声,手掌一抹脸,额发也往脑后撩。

听不见屋里动静,唐小杰再次敲门道:“段争,你没事吧?”

“没事。”段争应道。他两手交叉脱了紧贴后背的湿衣,顺便掰高把手,莲蓬头停顿两秒,开始淅淅沥沥地往外喷水。又解开裤带,走进莲蓬头底下,冷水骤然淋上肩头,他吐出口气,待适应了,侧身将后腰的红纱布揭下。

正对面的镜子碎了一半,很久之前就碎的,后来被小九偷拿唐小杰的创可贴按了两块缺口,现在看来反而不伦不类。段争从镜子里望见自己,雾蒙蒙的镜像,映出他后背一块血淋淋的肉窟窿。

雨天路滑,他抄近路撞上蒋公手底下的人坐庄喝花酒,对方抓着人就往前刺匕首,赶上段争无心恋战,他一对十多人解决得利索,除了后腰叫人拿刀戳了一记,其余都挨在胸口和小腿,没有大碍。

冷水逐渐转温,段争拧了开关,想找自己那块所剩可怜的旧香皂,但摆在窗边的洗浴用品都是泵装的沐浴露和洗发液。他动作稍顿一顿,绕过那泵几乎有他半截小臂高的沐浴露,往后翻出自己那块扁扁小小的香皂。用完放回,他将香皂丢进那只粉色塑料盒——小九吃麦芽糖剩下的盒子,他觉得闪亮亮的好看,于是硬把段争的香皂从纸盒里移走栽进去。

囫囵洗完澡,段争捋着头发露面,一蓬热气随他从洗手间逃往客厅。

唐小杰正坐在沙发抽烟,两边手肘各搭着膝头,听见响动扭头看一眼,佯装无心地问道:“之前就想问你,小九呢,死了?”

将毛巾搭在脖颈,段争收拾湿衣湿裤,提了裤脚在上,兜里掉出一把车钥匙,银铃铛响得清脆,夹着唐小杰摔裂啤酒罐的动静。

他真是喝醉了,脸颊晕着红斑,骂段争是个哑巴只会瞎逞能,明面夸他是沉默有担当,实际不过是尾巴翘到了天上,自以为了不起。他问:“你多说一句话会死吗?你哪怕把话多说一半你会死吗?你真当自己是神啊,段争,谁稀罕你去扛,你要是真能扛住你兄弟会死吗,小九会被人半道劫走?!都是你害的,全他妈是你害的,你兄弟也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话音未落,他胸口衣领猛地叫人攥住,迎面一股巨大的冲力将他狠砸去墙边,后腰恰好卡在窗口尖杆上,刺得他刹那间面色发白。一时间,唐小杰脑袋嗡嗡直叫,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他只会惊愕盯着眼前的段争。

从没有见过段争露出这种表情,黑眼珠鼓在上眼皮,凶狠阴鸷得人心惊。唐小杰心头发寒,仿佛真由这刻窥见当年那个冷厉决然的后生。段争额角湿发掉在眼前,水珠滴滴地落,唐小杰的喉咙也险些扼断在他的拳头底下。

但段争并不说话,只是由上及下地俯视他,假如不是呼吸时微微撑开的唇缝,唐小杰甚至没法确定他居然紧咬着牙关。或许对段争来说,他连生气恼火都得藏着掖着。

“你算什麽东西,”唐小杰倏地鼻酸,他讨厌自己变得越来越像小九,哭哭啼啼实在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作风,但这回他哭得太大声,甚至和段争动起手来,“你他妈算什麽东西!你算什麽东西!操你妈的,段争!”

然而和段争相比,唐小杰年纪太轻,拳头太软,花拳绣腿的招式,段争单手就能将他轻松降服。

厅里家具摔得哐当响,唐小杰后脚跟绊倒那把折叠椅,还头晕目眩的,紧接着就叫段争一拳揍倒在沙发边。他半张脸红中泛青,手往鼻子下一挡,捧了一手掌的鼻血,忍不住哭吼着破口大骂:“你不是人!你他妈把我打出血了,你干脆杀了我得了,来啊,杀了我啊!我脖子给你,大动脉在这儿,你往这儿劈,劈歪一寸你就不是男人!来啊!”

段争指关节擦红,衬得手背青筋更是清晰。他的腕骨上至今还印着一块紫色唇痕,是小九喜欢他身体所有的部位,闲着无聊都想舔弄吮吻,没留神就会弄出印子来,几天都不消。段争转一转腕子,将这块唇痕转到看不到的位置。

唐小杰仍跌坐在地上,撸了汗衫衣摆擦血,他边哭边骂,借着酒劲发泄不满,但一串话颠来倒去的,无非是埋怨段争总是端着姿态,话不肯多说,偏偏想要所有人信他。小九盲目跟随是小九自己蠢蛋,可他唐小杰呢,他要活命的,可现在有人扒坑逼他们往下跳,他跟在段争后面,偏偏连这深坑究竟为的什麽都不清楚。

“我还没想死,”唐小杰抽抽鼻子,“我没那个本事当你的好兄弟,更没福气哪天就被你一刀抹了脖子。我是想知道你以前做过什麽事,但是段争,我要活命的。我不是你,进退社团都那麽轻松,说不定现在出门一喊,还有成百上千的兄弟跟着你——我就是想知道,我哪天被波及出了事,这到底是为什麽,我该提防谁,这个问题回答起来有那麽难吗?”

“……”

恰好,屋外雷声轰响,出租楼总电跳闸,楼里很快响起男女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唐小杰抹把脸的工夫,再就着暗光看一眼沙发,段争已经不在。家门响一回,门外是阮红玲踢步子下楼的叫嚷声。

不一会儿,有女人在说:“别去了,段争在弄呢。”

话音刚落,出租楼各屋响起“滴”的一声。唐小杰重见光明,听见阮红玲在笑:“是线烧坏了吧?”

“跳闸了。”段争的声音。

“每回打雷就怕跳电,烦劳你跑一趟,赶紧回去洗手。说起来,我在屋里洗澡洗得好好的,突然浇冷水,明天别给感冒了,”阮红玲笑作两句,转而又问,“怎麽样,知道白天那人谁吗?偷你们家东西来了?”

女人嗓音大多尖细,唐小杰没听见段争怎麽回答。总之很快门被推开,段争进了厨房,站在洗手池前细细地洗净手,转身想回卧房休息,又被唐小杰喊下。

“我问你,”他说,“小九是不是死了?”

“……他死不了。”

“你们会放过他?”

段争身形挺拔,高高的个子站在墙边,他安静许久,扭头和唐小杰对视:“程东阳想弄死我,但最好的结果是收我做他的狗。他想把生意做大,和晏知山碰上,讨不着好处,所以要小九。”

唐小杰发愣:“他之前说晏知山也想拉拢你,又是为什麽?”

“他要我干掉程东阳。”

“……”

“还有,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姓冯的那个,”段争说,“确实,我杀过人,因为他碰毒。社团规矩,碰毒的一律解决,砍手剁脚选一样,我直接抹了他脖子。”

唐小杰不住地吞咽,坐在地上仰视他:“你会杀你兄弟,保不齐哪天还会和程东阳动手,在那之前,怎麽保证你不会解决我?晏知山要小九,我们三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待了这小几个月,他要清理干净,也该有我的一份吧?”

“你怕死?”

“谁不怕?”

“你现在离开,程东阳不会找你麻烦。”

“是你想得简单,现在还要我跟着你做白日梦?”唐小杰站起身,“行了,我算是弄明白了,小九他到这儿来,就是给我们招麻烦的,他本身就是个大麻烦。或者那天晚上,我们根本就不该救他,没有那次,现在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

“我以为你很保护他。”段争说。

唐小杰吃地笑一声:“我是想保护他,但这不妨碍我会后悔。你敢说你不后悔?好不容易从社团全身而退,因为一个小九,又莫名其妙地掺和进去,你不后悔?”

段争身体微微后靠,后颈凸起的椎骨贴着水泥墙。新添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扶了扶后腰,手掌心湿黏黏的,大概是刚才用力时裂开的伤口。他不为所动,低声道:“我从来不会后悔。”

也是唐小杰叫段争夜里突如其来的“坦白”给哄糊涂了,第二天醒来一想,段争貌似向他解了心结,其实是玩了次俄罗斯套娃,外表装着好看好听,真要细究,干货几无,段争等于什麽都没有透露。

但他也来不及找人算账。段争一大早就消失了,徒留下他那件湿漉漉的外套挂在阳台木架。阮红玲在一楼捡衣夹子,听他询问,也说没有见过段争。

段争是被程东阳请走的。他随人下了拳场,程东阳正架着腿坐在台下喝茶,一见人就举杯,身边人手滑哐当,茶杯碟摔在段争脚尖。

“毛手毛脚的,往后谁还敢叫你伺候客人哪?”程东阳冲那侍应生道,挥一挥手,即刻有警卫上来将人带走。端起新沏的茶,程东阳示意段争上座:“喝茶败败火,看你脸色白的,昨晚上没赶着好事吧?坐啊。”

段争倒是没推辞,径直往侍应生拉开的木椅里一坐,伸手握住程东阳欲帮他沏茶的手腕,他道:“不需要,我不喝茶。”

“曾老在的时候就说你火气太旺。开始,年轻人嘛,有点野心火气都正常,可这都多少年了,你怎麽还是静不下心来?”程东阳问。

“我静得下心,你还会坐在这里?”段争手掌按住茶杯,倒翻了,杯口向下覆在桌面,因为用力过猛,还蹦出一粒纹路细密的碎玉,“我以为你记得,你到底是因为才能坐到这个位置。”

“你想说是你让给我的?”程东阳笑意骤退。

“难道不是?”段争反问。

程东阳半边脸隐隐抽动,虽然他极力克制,望在段争眼里,倒叫他难得地嗤笑一声:“看起来,你也没什麽长进。”

“这麽说,就因为一个傻子,你预备真正和我划清界限了,即使我给你的酬劳更丰厚,即使我们曾经是兄弟?”程东阳问,“所有人都说是我想对你赶尽杀绝,但是段争,你心里清楚,当初是你主动退出社团,是你想有‘另一种选择’,我也可以当作和你素不相识,前提是你断得干净。结果现在,你居然要帮着晏知山给我使绊子?段争,你什麽时候也学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你着急什麽?怕我信了晏知山,他会雇我杀你,就像你当年干掉自己干爹那样爬上位,还是怕他拿一个傻子开刀,借着蒋公那头和你玩黑吃黑?”段争往后一靠,“你就这点胆量。”

“段争!”

“你找我不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别不识好歹。你要知道,你能活到现在,是我保你。”

“然后,你准备让我出什麽意外?”段争说,“你不是很擅长这种麽,自杀、车祸、吸毒过量,你准备给我安排哪种意外?”

程东阳面泛青色,又很快调整表情,嘴唇微微一撇,他说:“我找到孙光柏了。”

“……”段争倏地瞧他。

“孙光柏,还记不记得?你当年多照料的兄弟,现在在我手上。你想不想见他?”

没有应话,段争明目张胆地打量他,似乎在考虑像他这样谎话连篇的恶徒,嘴里到底会有几句真话。

这种眼神太久违,程东阳仿佛回到当年被曾国义喝令解决段争的那天。当时段争年纪还小,刚过二十,堪堪一米八的个头,站在一众身形健硕的打手里头显得格外瘦弱。等程东阳持刀下场,绕着他兜转一圈,站定后从脚边踢去一把从没开过鞘的小刀,那时候段争也是这种眼神,冷酷又歹恶的,紧接着便握紧刀鞘插进对手的膝窝。当然了,段争,他无论何时都是失败的。

“说来真是巧,昨晚晏知山找到情人,我也刚好收到孙光柏的消息。他可比你厉害,小时候拉了你做替死鬼,现在也不得了,一条路走到黑,居然想到自己做毒。后来越做越大,难怪有人想抓他的底细。不过我动作更快,救了他。人现在就在后面,你想不想见他?”

“这就是你的后手?”段争问道。

“跟你学的,凡事多留一手,有备无患。你教过我,我就会了。段争,你到底是要输的,你输就输在这儿,”程东阳遥指向他的心口,“你想保的人太多,孙光柏,还是当年的冯彬。你是有情有义了,但他们回报你的是什麽?是欺骗,是背叛。但能死在你手上,对他们来说或许就是因果报应。”

段争充耳不闻:“我想见孙光柏。他对你没有用。”

“对我没用,对你有用就够了。当年他杀人逃逸,你替他补的那刀,要你后续两年都没有平静日子过,否则你也不会听了曾国义的话加入社团。你做兄弟的,对他仁至义尽,可他呢,他怎麽对你,他做毒啊。我找到他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做什麽?他乱搞,二十多个人爬在一间房里乱搞,这就是你想保的兄弟?这就是你的仗义?你当年救的人就是这幅德性?!”

“程东阳,”段争将茶杯重新扶起,杯底空空的,倒不出半滴水,他突然道,“你救过我一命,我记着,现在还给你。”

跟着晏知山这麽些年,赵特助心说自己是越来越搞不明白少东家整天都在想些什麽。

昨晚通过吴汇金成功找回陆谭,按照晏知山以往的习惯,解决一切闲杂人等是必须。可这天,特助收到通知离开,吴汇金除了被折进塑胶袋装了一夜,目前人还是活得完完整整的,不缺胳膊不断腿,全然不符晏知山平常作风。特助不禁多留了个心眼。说来也奇怪,他虽然听从晏知山指令前往赛乐居,也由侍应生领进拳场,却始终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来找谁。

直至他瞧见拳场正中,忙着挥汗厮杀的两人。

亲信保镖都被勒令守在拳场边,程东阳起初还抱有两分侥幸,自认为在武力方面,他虽说从没在段争手里讨到好处,双方也不至于实力悬殊。

和段争正面对战的诱惑太大,程东阳忌恨自己常低他一头,于是自一出拳便直勾他命门,一拳一腿,没有任何保留,最近的一下甚至勾到段争后颈。但就在他心里窃喜,试图弯下膝盖以扭过段争脖颈的刹那,他失守的正脸陡然迎来一记重拳,同时单立的腿脚遭到勾踢,程东阳来不及防卫,密集如雨点的拳脚很快袭来。他应声栽倒在地,剩余的力气只顾用在遮挡要害。

拳场上的段争向来无所顾忌。他笃定程东阳贪生怕死,又对自己心怀忌惮,借着这次一股发泄,最后一记重拳直直冲向程东阳面门。

程东阳惊愕呆滞,心跳如雷。两公分的距离,他瞪圆的双眼钉在那只黑色拳套,上面两道水痕,徐徐滑过皮质表面,汇在尖尖的一角,啪嗒一下,落在他的额心。

两公分,段争直接可以干掉他。

可段争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起了身,径自咬着拳套绑绳下台,装备重重落地,他头也不回地走远:“还给你了。”

程东阳仰倒在地,呼哧喘着气。偏斜的视线里,他看到段争径直走去拳场侧门后的道具仓库——段争了解赛乐居,曾国义当初有意要他掌权,赛乐居一度是段争的天地,那麽他也知道,所谓道具仓库,不过是吃了败仗的拳手受戒的地方。

交过心的兄弟真不该招惹,用脚趾头算都能猜到你会把人藏在哪儿。

遭人提醒有客到访,程东阳顶着张红头猪脸下台,没想到这客居然来自晏知山,更没想到晏知山竟然这样猖狂,要人直接要到他面前,双方就差一句话,立刻就能撕破脸。

“你看到了,”程东阳冲特助指指自己的脸,“暴脾气呢,一句话谈不拢就开打,我是念着从前情分,拳拳留情,段争可没那麽好心。奉劝晏总,切忌火上浇油,小心烧到自个儿。”

赵特助皮笑肉不笑:“多谢好意,我会转达晏总。”

到这,就是把人转让了。

特助跟着段争进了仓库。程东阳在后边看戏,身边人替他摘拳套,等手掌手背露在空气里,他才发觉自己手心居然攥出了血,半晌冷笑道:“操,真他妈不要命。”

单看程东阳的意思,段争以前大概是被驯服过,但因为野性太盛而驯服失败。特助暗地琢磨,对段争这个得了少东家注意的陌生人抱着好奇心。而等他穿过仓库大门,屋外三两道光线透进这间阴冷的地下室,他看到的却是段争半跪在地上,手里拎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随后一下响亮的耳光挨在那张脸上。

“回答我。”段争低声道。

孙光柏眼里含泪地望着他,调动嘴唇试图挤出一声“哥”,可紧随而来的拳头撞着他的颧骨,他口腔堵满了血,咳也咳不完,还是段争重新将他提起来。

段争的声音在牙齿里打转,夹着血丝一个一个地往外蹦。他好像单纯的疑惑,又好像是野兽撞着长满荆棘的铁笼那样痛苦,他翻来覆去地问:“你不是说你想多一次机会,能选择一个不一样的未来?这就是你的选择?”

“哥——”

“我问你,这就是你的选择?”

孙光柏抬手抹一把嘴,冲他惨然一笑:“是我说的,也是我选的,都是我做的。”

言毕,他望见段争再次高举了拳头,耳边生风,一排青白的指关节抵住他那张被血铺满的脸。不重,很轻,甚至他根本没再挨上半点力气,因为段争松了手。他将孙光柏丢在地上,自己倒退一步,将双手沾的血渍尽数揩在黑色长裤上,然后望向仓库门口,目露震惊的赵特助。

“可以走了。”他说。

轮到赵特助始料未及。他诧异瞧着面色如常的段争,好一会儿才往前小跑追上,却意外发现他后背显出一大块血印子,万幸穿的是深色衣服,不至于叫那些血印露得太渗人。

就在段争即将拐弯离开的时候,孙光柏原先伏趴着不死不活,这下仿佛突然惊醒,又是下跪又是磕头地乞求段争留下,救救他。他见过程东阳的手段,假如段争真走了,以他的作用绝对活不过今晚。

他苦苦地哀求,试图像十年前那样赌一赌段争的仗义。但这回段争仿若未闻,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拐角。

血流得太多,段争在车上处理了一回伤口,让赵特助在后视镜里瞧见,他特意要司机改道,下车去药店替他买了两卷纱布,边团边道:“晏总闻不得血腥味,你这伤口还是处理好了再进去。”

这话就纯属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特助自认心虚,但晏知山的怪脾气实在难以界定,喜恶会随着天气而变,热天爱闻血味,于是前段时间常往拳场去,拳手打得不尽兴,他待赛后还会玩单人观赛,直至两位拳手都没法直立着下台才告停。但等天一冷,他又闻不得血味,说味道太腥,多闻只会调动他的暴力倾向。话都这样说,哪还有人敢往他跟前乱凑,说不定就得像上回那个捡玻璃的女侍应生那样,手指筋挑了一根,一双手现在连重物都拿不了。

进门前,赵特助好意提醒:“动静要轻,晏总的人睡在屋里。”

套房很安静,预料中围满大厅的便衣保镖也不见人影。房间正中摆着一只红白蓝塑胶袋,装得鼓囊囊的,走得近了,段争发现,袋子撑出一块凸起的位置原来是只人手。

“知道装的是谁吗?”桌边传来声响,晏知山站在酒柜前,视觉的错位导致他刚好被遮挡,“要我告诉你,还是你自己猜?”

“吴汇金。”段争道。

“聪明,”说着,晏知山现身,他脚上趿拉着棉布拖鞋,手里还捧着一只木盒,“我把他装了一晚上,你说以他的体质,现在是不是都窒息死掉了。这样就不好处理了,怎麽办,不如把他弄成自杀吧,绑架未遂心生内疚,自己了结自己,是不是也说得通?”

段争看他拔了红酒木塞,给面前两只高脚杯注酒,注得满当当的,其中一只甚至溢了满桌。

晏知山提了杯脚一饮而尽,另一杯他推给段争:“试试,年份很不错。”

“你把我从程东阳那儿叫来,有话想说?”段争没有接过。

“什麽话?”晏知山恍然大悟,“对了,有的,我是有话想对你说。吴汇金撤职了,他的位子空着,你有没有兴趣顶上?当然了,肯定没兴趣。那我雇你其他的怎麽样,就做我这儿的侍应生,楼下都不用管,只负责我这里,你乐不乐意?”

不明他意,段争静观其变。

但晏知山没有继续,而又注了半杯酒饮尽,随后起身,右手握着红酒瓶口,拖着瓶底沿餐桌转了半圈。他一推鼻梁眼镜,慢悠悠笑道:“我给你升职加薪,你不感谢我吗?”

后腰伤口不住地往外渗血,段争微微放松腰部力量,正直视晏知山预备开口,又叫他打断。晏知山笑眯眯的,扶直了红酒瓶,瓶底磕在桌面,声响沉闷,仿佛一道惊雷:“你也可以当作是我在酬谢你。我能找到陆谭,确实该向你致谢。本来这也该是我带他一道来的,但他身体不好,也怕见生人,索性都由我代劳,你不会介意吧。”

段争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晏知山面上带笑,手里酒瓶不住地磕着瓶底,咚咚,咚咚。

一会儿工夫,原先沉寂的塑胶袋传来动静,吴汇金竟然还活着。与此同时,隔间走来一位身着便服的私人医生。他行色匆匆,见着屋里有外人还愣了一愣,快步走去向晏知山附耳。说不过两句,隔间那扇紧闭的门在摇动,门后传来虚弱的尖叫。

段争听到了,是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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