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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声色犬马 当前章节:81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医生告诉晏知山,陆谭已经退烧,但他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不仅拒绝扎针,还拒绝特护的任何接触,问是不是应该给他推一剂安定。

原本这该是他做主治医生的拿主意,但顾忌病人身份,就怕做多错多,谁也不敢先斩后奏。可眼见着晏知山听闻,露出个笑模样,医生又不禁喉头一紧,接着,果真被人迎面泼了半杯红酒,用的就是段争没接的那杯。

“推安定之前,你是不是还想拿我试个手?”晏知山问道。

再三念着晏家可观的诊疗费,就得有人当乌龟,医生往裤兜里掏出巾帕擦脸,连连应着,随后折返进隔间。余光瞥见立在一边的段争,他心说:又是一头乌龟。

而待隔间门被拉开,首先露面的是个跪在地上的女特护。她护士帽歪歪扭扭,双手往前似乎拽着谁。门被抵住了小半,只能看到缝隙里有只紧攥着地毯的手,模样不大好看,手背青紫,针孔密密。

“陆先生,我们回到床上去好不好?”特护苦口婆心,“你这样手背会出血的,听我的话,我们到床上去吧。”

陆谭却置若罔闻,依旧伏跪在地,两手紧抓地毯。他之前从床铺跌落,几步路连滚带爬,中途被特护拖回两次,好不容易挨到门口,他用手掌拍门,指甲挠门,叫声细细的,喉咙好像被针线缝住,裹得他嗓眼干疼。

特护跟着跪地和他平视,试图以常用的方式诱他平静,但她刚说起上回没讲完的“玻璃珠”,陆谭的动作已经由拍门转为砸门。

特护们面面相觑,没料到短时间内,陆谭的状态竟然直线下降。

多久没见过陆谭失控?追溯最近一回,大概是一年多前,他和晏知山夜里争执。当时医生特护都住在别处,收到通知急忙赶去,没想到屋里除了陆谭和晏知山,角落还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问了才知道,原来是陆谭受了刺激,晏知山不过离开一会儿,进门就见他光着上身爬在阳台,一副即刻要坠楼的姿势,人已经没法自主呼吸。

早前接手陆谭病历的时候,医生只当他是后天性的智力障碍,问过陆谭父母也说没有问题。但后来陆谭几次犯病,医生再三追问,陆家夫妇才承认,陆谭由于幼时亲身经历胞弟被人掳走拐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惧怕接触外人,应激反应强烈,同时莫名爱好高处,前一任医生诊断,他有跳楼自杀倾向。

而那一晚,假如晏知山晚来一步,或许陆谭的半只脚就迈了出去,最后摔得血肉模糊。至于犯病原因,晏知山没有明说,但医生特护眼明心亮——无非是角落的新人做事欠妥,招来伺候人的反做了主,竟然在陆谭胸口狠狠抓了一掌。

事实上,那几年内,陆谭犯病的几率很低。他多数时间都是逆来顺受的,有人猜测或许是意外发生时,他被安排躲在巷口蝇虫满天的垃圾箱里,有人亲手为他合上盖子,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出声”。因此在得救后的半年时间里,陆谭就像丧失了开口说话的本领,终日躲在逼仄的空间以寻求保护,比如衣柜和桌底。他把嘴藏得很严实,瞪着眼睛望去光亮处,一等可能是一小时,可能是半天,也可能从破晓等到深夜。到被人找到,他时常缩成小小的一个,两手捂着脑袋,已经狼狈地失禁。再者,陆谭的智力跟不上正常的训导,反而让他心生抗拒,久留旧地的结果只是令他病情加重,这也是陆家人在丢失一个孩子之后,决意搬家的最大理由。

但这些都属往事,陆谭多数时间的乖巧听话,使得所有人的警戒心被麻痹,没想到这样一回“失踪”,他的状态倒退严重,干脆功亏一篑,尽数回到解放前。

隔间门徐徐合拢,医生特护齐心协力,将陆谭小心拖回床上。但陆谭这次真是铆足了劲在反抗,他用抓的,用咬的,中途扑了个空,脑袋还撞着摆在床边的小推车。特护算是怕了他的,不自觉让开半步,陆谭趁这点机会跑去门边,医生只捉住他一小片衣角,人已经撞开门跑走。

说是跑,倒不如说是半跌半撞地爬。没人知道陆谭到底想找谁,他光着脚从屋里跑来,也不看路,肩膀磕在墙边就停下。他茫茫然望着四周,眼睛掠过晏知山,和他面前奄奄一息的吴汇金。忽地浑身一震,他透过落地玻璃窗望见谁,着急地往外追赶,一路跑,一路被阻拦。

他身体在发抖,膝盖不住地往下磕,后来不知道是谁先松的手,总之他躲过了,推开套房正门去追。但来不及,弟弟还是进了那件玻璃屋子,底下被一个陌生的恶人拽住了绳,他就像那天一样被人野蛮地抢走,而陆谭则站在高高的地方,透过一道窄窄的缝隙在看。他记着“不能出声”,于是只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一样的是,这次他在拼命地拍打阻隔自己和弟弟的玻璃窗,一下又一下,手掌拍得发红,很疼。

他在喊:“别走,别走——看看我,别丢下我——”

电梯临近底楼,段争似有所感,抬一抬头,瞧见的只有电梯顶层。随即,他移动半步倚住扶杆,低头时喉结攒动,再抬眼,他大步走出电梯。

医护人员在晏知山身后站成一排。没人敢上前窥探一眼雇主的神情,总归好不到哪儿。看着陆谭跪在玻璃窗前用力拍打,嘴里也叫着陌生姓名,不明所以的,以为晏知山气的是情人“红杏出墙”;知情的,比如赵特助,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哪来的时事英雄,段争原来就是陆谭的“奸夫”,也等于是晏知山的情敌。

尽管各自心怀鬼胎,一群人看戏倒都保持安静,酒店顶层只剩陆谭可怜的哭声。他来来回回地叫“段争”和“山山”,求的是他“别走别走”。

好半天,晏知山总算动了。出乎意料,他没有以蛮力控制陆谭亲近他,而是半跪在他身后,将他圈进自己双臂和玻璃窗之间那块小小的地盘。

他终于和陆谭处在同一视点,看到电梯晃悠悠地重新回到顶层——段争不在,陆谭的山山也不见了。他心里怨恨又爽快,于是凑前贴住陆谭的脸颊,双手收在他胸前,将他紧搂,嘴唇不断地啄吻他的耳朵和眼角,叫他哥哥,抱怨他实在是不听话。

陆谭满脸泪痕被他的吻冲走大半。他被晏知山死死按住胸膛,一个后坐,他几乎躺进晏知山怀里,仰头见到的是玻璃窗外阴沉沉的天。乌云把他的脸笼罩了,压下来,他就顺着从顶楼跌去楼底。失重感让他晕眩,他不知道当时弟弟被人高高举起了,然后猛摔下地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他看到弟弟眼睫上糊的鲜血,想让他醒醒,可是记着自己不能说话,就举手捂住嘴,想的是待会儿弟弟就会来接他回家。他们家拐个弯就能到,白色信箱立在门口,里面还有妈妈教他写给弟弟的信。他们会一起回家。

他们应该一起回家。

“回家,”陆谭的上半身被困着,他喃喃自语,“回家。”

“哥哥,想说什麽?”晏知山凑近他的耳朵,反问时以嘴唇贴着,但他的眼睛却仍旧望着电梯方向。

“回家,和山山,回家。”陆谭努力伸长了手,手掌贴着玻璃窗,触感冷冰冰的。他愣一愣,想的是前两天他还趴在段争胸口,抚摸他的眼睛和嘴唇,都是热的,甚至烫得他立刻缩回手,不一会儿又恋恋不舍地继续抚摸。他喃喃:“回家——”

“我在这里,你还能回哪个家?”晏知山笑他,“除了我这里,你能去哪儿啊?傻哥哥,你哪儿都去不了。”

仿佛终于将他这句话听进心里,陆谭机械似的转动脖子。这下,他们两张面孔离得很近,彼此吸气呼气,嘴唇翻一翻都能碰到对方。

每次凝视陆谭,晏知山的胸口都有只野兽在吼叫。常年陪伴的习惯使他非常熟悉陆谭目前的神情,是迷茫,是恐慌,还有类似小孩弄丢了宝贝的自责。而对陆谭来说,弄丢陆远岱的代价是远超自责千倍万倍的痛苦。晏知山太了解了,因此嘴里哄着他,同时往他的嘴唇贴过去。

但陆谭一个后仰,激烈的反应将晏知山钉在原地。

早在之前,赵特助就将所有人遣走,这时的顶层廊道只剩晏知山和陆谭两人。

晏知山不笑了,可仍旧在逼近,陆谭被他挤得喘气艰难,撑高了脖子呼气,又被掐住脖颈。

“你想找谁,段争?”晏知山问他,“我不好吗,怎麽就喜欢别人呀?”

陆谭被他掐得开始翻白眼,他不知道挣扎求饶,只是高抬着下巴以求能舒服一些。但很快,晏知山松了手,面无表情换成笑意盈盈,他再一次原谅陆谭的不知好歹。

他不顾陆谭拒绝,将人强制抱起,一边又以亲密的口吻问道:“今天打几针呢,就一针吧,好不好?”

后来陆谭被按在床中心打安定,他的四肢都被牢牢钳住,为防他再挣扎,特护征得医生同意,用做工柔软的布条将他的双腿绑在床脚。

安定很快发挥功效,陆谭挣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他不停扇动眼睫,奈何敌不过药力,呜咽声渐渐微弱,他侧过头,用双手抱在脑袋两侧。

“山山。”他嘟哝道。

有晏知山在,医护人员鱼贯而出。赵特助守在门边等吩咐,话没开口,就见晏知山捉住陆谭的手腕慢慢摩挲,手指摁着青肿的针孔往前压,陆谭怕疼,想把手抽走,但晏知山的脸很快压了下去。

那阵奇怪的动静,赵特助不敢多听,忙关了门走远,还命令守在门口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不该听的别听。

好在没过多久,晏知山放开陆谭,任由他自我防卫地逃到床头。没有抓到床杆,他退而求其次,两手抓住床架,但因为药物影响,怎麽也使不上劲。

晏知山对他的抗拒视而不见,仍旧自顾自地按压他青肿的手背:“没问过你,那天怎麽就自己跑了?每次都乱跑,碰到谁都不知道,回家了身上还沾着脏东西,给你洗干净又不肯。哥哥,你怎麽总是这样?”

陆谭的眼睛半睁半闭,他仿佛梦呓:“别走。”

“你这一跑,多少人跟着你遭殃。就不说我了,你爸妈每天两通电话,想知道你在哪儿,但是你不在,我怎麽说?我就说你也丢了,像陆远岱那样,一走就没了,他们吓得半死,你真该看看他们那种表情,真像你,那麽可怜巴巴的。”

“别走——别走——”

“好了,骗你的,我哪里舍得把你丢了,倒是你,到外面溜达一圈,是不是也把我教你的话落在外面了?”说着,晏知山将右手伸进陆谭宽松的裤头,不顾他临近深睡前微弱的抵御,他揉捏那根阴茎,恶意地刺激他,“你离得开我吗?我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你离得开我吗?”

陆谭终于抵抗不住药力,沉沉睡去,按在记忆海绵里的最后一下,是晏知山俯低身体,嘴唇张合着亲吻他的生殖器。

“你离不开我的,哥哥。”他说。

离开华来,段争顺路去了一趟东园。找到正和新人嬉闹的阿云,他将身上一封牛皮纸袋交给他,表示两人之后互不相欠,便转身要走。

阿云愣愣抱着那封纸袋,片刻后反应过来,追去将人拦下:“什麽意思?”

段争嘴里衔烟,衣兜裤袋里都空荡荡,他道:“借个火。”

阿云不动作,仍旧问:“给我钱,什麽意思?”

“欠你的。”

“你没有欠过我。”

“欠你的人情。”

“……”

路过青年递来一根烧着的烟,段争低头去接,火星缓缓蔓延,放在眼里像是一簇绽在白天的焰火:“够不够,不够我也没了,你将就着吧。”

阿云嘴唇打抖:“那麽厚一沓,你哪来的钱?”

“赚的。”

“赚的?”

“不是黑钱,放心用。”

“你以为我在意的是这个?”阿云深吸口气,“你是不是又去打黑拳了?”

段争埋头吸烟,顺便踢走挡在脚尖前的石子。

阿云咬牙切齿,硬把那封纸袋塞回段争怀里:“你不说实话,钱我不收,谁知道你这钱到底是抢来还是偷来的——更别想我帮你送钱,你爹妈连家门都不给你进,你还惦记着你那个便宜弟弟,你成活菩萨了?”

段争将他挡开:“没花在你身上,你不用管。”

“……你有病!”阿云红眼。

没那闲心去想自己有没有病,阿云替他委屈的那点心思,段争更是半分都摸不到,看在眼里只觉得他奇怪,以为人情费赔得不够,于是又往裤兜里掏出两张纸币。

阿云真气着了,两张旧纸币扔也不是,撕也不是,最后还是收进自己裤腰。垂头整理时发现不对劲,他往前一探手,抓着段争后腰沉甸甸的衣摆,立刻意识到沾的是血。

一下子又急又气,阿云拽了他就要去找刘公,反被段争挣脱,他浑不在意地抖一抖烟灰,又摆摆手,接着转身就走。

阿云骂他:“不识好歹!你肺抽黑了,怎麽连心都是黑的!”

这句完完整整听到了,但段争还是没有回头。

从东园回出租屋,不过数公里的距离。段争偏偏特意绕了远路,赶着下午近黄昏的时候去了海边。沙滩有当地人摆摊卖冷饮,他用最后十五块钱买了一盒黄鹤楼,还跟老板讨了火柴。海风很大,湿冷冷的,烟屁股总点不着。他背身挡风,又以两手遮着,擦过几次,火星总算冒了头。

孤零零地坐在海边那排石阶,期间不断有结伴的路人和他擦肩,不是挽着情人的男女,就是被父母高举在肩头的孩童。很多人都看到他,但没有人真正看他一眼,就连烟圈被风吹散了,也只是晃悠悠地飘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第一次抽黄鹤楼,抽得很慢。但很快,太阳掉下去了。

如果说之前,段争对程东阳的动机还有所怀疑,那麽在他看到孙光柏被打包扔在出租楼前的时候,程东阳的目的就变得昭然若揭:不为别的,就为了给人添堵。

孙光柏被五花大绑,沾水的麻绳嵌进肉里。按照段争对程东阳的了解,沾的应该还是盐水。但这些多是皮外伤,真正要命的是孙光柏身上的毒瘾。他做毒多年,本身也沾毒,且瘾越来越大,程东阳绑他这一天已经让他受尽折磨,这时候他理智全无,脑袋里像有千万只虫蚁在爬行啮咬。实在受不住了,他开始以头撞墙,撞得一声比一声响亮,引得全出租楼的住户都下楼观赏,唐小杰也在其中。

孙光柏这张脸很新鲜,大家问了半天也没谁认得,只当是附近哪家沾毒的住户将人投这儿来了。阮红玲算是有些话语权,随手一指,就指唐小杰和另一位青年将人扛走,具体扛哪儿,楼后面的山头随便一丢都行。

不过孙光柏的力气超乎想象,唐小杰想把住他的双腿,叫他一脚蹬在额头,登时往后摔了个趔趄。另一个青年胆量更小,赶在孙光柏发狂前就松手,两人就见他像条扭曲的蛇似的在地上打滚。

瞥见对面有人走近,唐小杰欣喜道:“段争,帮忙搭把手。”

段争手里夹着最后半支烟,吐出口袅袅的雾,他俯视滚在地上兀自抽抖的孙光柏。停留片刻,他竟然什麽话都没说,径直往楼上去。

唐小杰急喊:“搭把手,我们得把人弄走,丢这儿也不行啊。”

段争停了步,以唐小杰在楼底的站位,其可视范围内只有他半截长裤:“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们这儿没人认识,不然也不会随便把人处理了,”唐小杰踢一脚孙光柏,“阿姐说他这是犯毒瘾,还没到最困难的时候,早解决早省事,闹大了,别牵扯我们就行。”

奇怪的是段争听了也没有行动。一阵风袭进楼道,吹得他的裤脚猎猎作响。

以为他懒得插手,唐小杰挑了一块大石头,掂一掂重量,预备往孙光柏后脑袋一砸,先把人砸安静了再说。但他的胳膊刚抬高,段争突然出现,蹲下掐住孙光柏下巴,抢在他咬断舌头之前救了他半条命。

孙光柏浑浑噩噩地望着天,又看向段争。舌头几乎咬成半截的痛苦似乎让他清醒不少,他半晌露出个笑,眼窝里蓄的泪跟着血一道往耳朵里淌。

最后人没丢成,是段争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扛上肩,随后带回了三楼。

擦肩路过的瞬间,唐小杰不敢确定段争是不是红着眼睛。

从之前对待小九,唐小杰就知道,段争实在不会照顾人。孙光柏全身千疮百孔,经过一天的被迫试毒,和一夜的强制戒毒,他面色蜡黄,眼圈发黑。扯开衣摆和裤脚查看,他不仅是手臂扎着针孔,就连腿根和膝窝都青紫坑洼。

唐小杰靠在门边旁观,见此不由得转开视线:“谁跟他有那麽大仇?”

熬过一阵瘾,孙光柏疲惫至极,身体偶尔抽搐。他怕自己无意中伤段争,趁着少有的清醒,口齿不清地求他将自己绑起来,随便绑在哪儿。他甚至不敢脏了段争的床。

但段争一言不发,解了捆绑他的麻绳,换上自己常用的皮条,绕到后面将他拴紧,瞥见那双无意识抽搐的手,他握上去,用力攥紧。

孙光柏空洞的双眼望着面前翘皮的墙纸,他嘴边口水直流,说的话听起来更像在哭:“对不起,哥,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错了,哥,对不起——”

确保他没法挣脱皮条,段争扶着膝盖起身,转而上前,直接合了门。

唐小杰被他关在外头,担心地敲两下,没听他应,猜到那人估计和他也有渊源,便不再多管。但还是怕有意外,于是这一整晚他都坐在客厅沙发,以便真出了事,他还能搭一把手。

屋里,孙光柏仰高脑袋,不住地自言自语。可说到最后,他只剩下一声:“哥。”

段争岔开腿坐在床边,往一只老收纳盒里掏出半盒烟。烟盒很重,他往外一倒,倒出一颗玻璃珠。有点印象,好像是小九最喜欢的珠子,好多回段争都看见,他把珠子含在嘴里,这时候一看,确实是颗难得漂亮的。

手心把这颗圆鼓鼓的珠子握着,段争叼上一根烟,打火机却没油了。他又擦火柴,接连打了好几下,总算有火窜出来。

他安静地抽烟,先开口的是孙光柏。

他艰难喘气:“哥,你杀了我吧,我不怨你,我这辈子都不怨你,你救我,你帮我,我感激你一辈子——但我再求你一回,你帮帮我,我求你杀了我。”

“能戒掉的。”段争声音很低,与其说是讲给孙光柏听,倒不如说是讲给他自己听。

“戒不掉的,我已经戒不掉了——”孙光柏没法控制自己抽动的手臂,他很疲倦,但身体异常兴奋。他没法控制身体里那头猛兽四处冲撞,甚至眼前的段争偶尔都会变成某个恶人,他是来解决他的,他恨得牙痒,可是下一秒这个恶人又变成段争。

“可以戒掉,”段争接连抽两口烟,黄昏余晖盖在他岔开的鞋尖,“有人戒掉过,你也可以。”

没法再回应,第二次激烈反应又翻上来。孙光柏热汗和口水混作一团,嘴边不住地涌出白沫,手脚痉挛,仅剩的理智逼他以头抢地,越重,他所承担的痛苦就能少一分。他哀号,也痛哭,诅咒段争对他冷漠绝情,但同时也在乞求他的原谅。

他叫:“救救我——救救我——哥,救救我——”

逃跑的整整十年里,孙光柏从来不敢回头看,怕想起那天自己插进养父心口的刀。一把刀,他插入拔出整整二十余下,鲜血溅了他满脸,遮了眼皮,连眼球都在发烫,但他忘记要躲。是段争赶来,甩了书包,上前将他踹到一边。十八九岁的男孩子,目睹这次谋杀的半小时前,他还在学校念书。

报复的快感让孙光柏迷了眼,段争扇他一巴掌,问他在做什麽。孙光柏看他,口齿清晰地说自己在杀人。然后又是一巴掌,段争问他清醒没有,再掰着他的脑袋,要他去看横在地板上的尸体。血在胡淌,漫过两个男孩跪坐的膝头和脚尖,孙光柏思绪混沌,是段争抓着他的后脑将他按进血水里,哑着嗓音问他到底清醒没有。

那时候孙光柏几岁,十三,连小六都没能读完,成了接替养父看管妓女的淫媒,引荐的妓女,他喊她作妈。杀人那天,她躺在那张铺着粉色毛毯的床上,是张着腿死的,膝窝里还有两个小针孔。这样一想倒很划算,她生前总是在承受痛苦,临死前上过两回极乐天堂,也不算太凄惨。

一个两个都死了,那麽下一个就是孙光柏自己。可等他从血水里爬起来,抓住他的却是段争。段争校服满是血迹和污垢,他冷酷沉稳得不像一个正常人,至少不像一个未满十八岁的正常人。他将自己身上所有零钱都交给孙光柏,又倒空书包,教科书掉了一地,他替他在屋里收拾了少许必用品,一股脑倒进,然后强制挎上他的肩膀,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字:“跑。”

因此,从那之后,孙光柏就一直在跑,也一直在求饶:“哥,救救我——”

隔壁动静响了一夜,粗粗估计,段争大概损失惨重。一大清早,唐小杰醒来精神欠佳,恰好在洗手间碰着洗脸的段争,他打着哈欠问道:“那人是——”

话音未落,窗外有人惊呼尖叫:“有人跳楼了!”

剃须刀歪了半截,白沫里涌出血色,段争瞧着镜子,掬水洗净。

孙光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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