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跳楼自杀,加上尸体身上找不出任何可供证明其身份的证件,警方来了,也不过例行询问几句,之后自然而然地找到段争头上。
段争随警察在楼道交代情况,唐小杰担忧他会引祸上身,又不敢偷听,只能焦躁地原地打转,十根手指啃得肉烂见血。
过了好半天,楼里叽叽喳喳,段争开门回屋。唐小杰腾地起身,就看他若无其事地坐去饭桌边,将剩余的早饭糊完,还顺手涮了碗筷,接着取下柜子顶部的头盔,拿了钥匙出门。
唐小杰连忙追去门口:“你去哪儿?”
段争立定回头:“还车。”
单瞧他神情真瞧不出个因为所以然,唐小杰心里打鼓:“你别嫌我事多啊,刚才警察都问你什麽了?你那个朋友怎麽解决,他们没把你怎麽样吧?”
段争反问:“能怎麽样?”
唐小杰道:“这栋楼里只有你认识他,昨晚上他也是在我们这儿过的,人突然没了,不该怀疑你吗?”
段争问:“你想说我杀人?”
“不是,”唐小杰道,“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时间证人,我可以帮你作证。我昨天晚上一直在客厅没进屋,后来那麽一点时间,我也看到你在家里。我可以证明你没有嫌疑。”
他言之凿凿,除去手上不安的小动作,表情倒真说得上坚毅。
段争也许是觉得新奇,于是多看了他一眼。或许他心里也在发问,比如前两天还指着鼻子骂他是害人精、杀人犯的人,怎麽突然间就转了性;又比如唐小杰昨晚明明昏睡在沙发,中间一大段时间都没法探知段争的行踪,他又怎麽敢在这时候挺着背说“我可以帮你作证”。
久不得他回应,唐小杰忐忑道:“怎麽了?我没有开玩笑啊,我认真的,你有需要就和我说,我会帮你的。”
段争不置可否,却罕见地笑了笑。那笑有些古怪,不是讥嘲唐小杰自作多情,也不是免除后患的如释重负,反而更像一种敷衍。
唐小杰为他的表情困惑,跟着下了半截楼梯,在窗边望见段争出了楼,跨上摩托疾驰而去,驶过楼底残余的血迹也没有停留。
掸走身上沾的墙壁白灰,唐小杰抬头望一眼天,乌云压境,他突然意识到今天已经入秋。
几条街开外,修车铺音乐震耳。黄铭鸿正卧着躺板检查汽车底盘,戴了耳机听不见外头声响。直到露在外边的下半身被人轻轻踢了一脚,他气急败坏,滑出来理论,却发现欺负自己的居然是段争。
他呆了一呆,接着高兴地大叫一声哥,撑高了手要段争拉他一把。待站定,他揽了段争的肩把人往里推,同时指使店员接上工作,再火速往一边的泡沫箱子里翻出两瓶冰饮,跟在段争背后,两人一起进了修车铺那间狭窄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尾衣服堆成小山包。黄铭鸿赶在段争开口前把衣服抱走,腾出位置给他坐,递水前还特意把水瓶盖拧开,殷勤地送去段争手边:“上次太急,都没和你说上两句话。哥,我以为你连见都不肯见我们了。”
段争接过水,将拧开的瓶盖重新旋上,再一抛钥匙:“还车。”
黄铭鸿接过:“什麽还车啊,这摩托本来就是你的,要不是你当时急着用钱,也不会把几辆车都抵了。反正车在我这儿,你就当找了个停车的空地,什麽时候手痒想溜一圈,随时过来。刚好,我也好久没和你一块儿兜风了,有空一道出去跑一圈!”
“卖都卖了,现在是你的车。”
“哪门子我的车,铺子后面那几辆本来就是你的,你急着用钱,又不肯向我们借,抵了车,我再买回来,那还是你的,”黄铭鸿蹭一把脸上的机油,“再说了,你和我还生分啊,我的就是你的。如果没有你,别说我这家铺子开不起来,我一个乞丐,当年说不定早死在街上了。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你。”
段争撇开视线,没有接茬:“生意怎麽样?”
黄铭鸿朝外努嘴:“就这样呗,马马虎虎,大的生意还得看租车那块。对了,我最近新入了辆车,哥,有没有兴趣,我带你看看?”
“还办比赛?”
“办啊,怎麽不办。不过这几年管得严,怕出事,偶尔小赌一把,挣点小钱。”
“不出赛了?”
“赛不动了,”黄铭鸿指指右腿,“下雨会酸,有时候还使不上劲,练过两回,差点从山道上栽下去。”
话是玩笑,笑一会儿没人附和,又停住了。黄铭鸿瞧着段争,心说他真的变了,几年前还意气风发地领着他们一群兄弟上山跑赛车的段争成了半天蹦不出一声响的闷葫芦;从前会压着他头顶开玩笑的哥哥,现在只会低着头抽烟,话少了,锐气也少了。他感到可惜,更多还是种物是人非的怅惘。
“给我一根,”黄铭鸿伸手,“好久没和我哥抽一包烟了。”
段争从烟盒里抖出一根,他抽走,低头点着,狠吸一口,爽得浑身发抖。见段争看来,他不好意思地蹭蹭鼻侧:“戒是戒了,难得抽一根。”
他又学起段争夹烟的姿势,学得两分像,自己先突地笑开:“还是学不来,总要卡着。”
段争夹烟很有特点,手指都放得很低,烟塞进嘴里,手指指腹会贴住嘴唇。他舒展的指关节更像年老枯败的木枝,硬生生地撑开,香烟缩成一股蔓延在嘴鼻间的雾,再徐徐地飘散。就像现在,他微微躬身坐在那里,两边手肘撑着膝盖,点一点烟灰,再将落地的火星碾灭。
其实在前两天,段争突然通知要来借车之前,黄铭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最后两次碰面,应该是冯斌七七那天。
当时距离段争宣布退出社团不过两三天,外头盯着他的人数不胜数。那天上午,黄铭鸿送冯斌女朋友回家。车刚开出陵园,拐角聚集一堆人,他一眼发现被围在正中的段争。脑袋嗡的一振,一时间没有多想,他锁了车,往后备箱掏出两根钢棍就往那儿跑,边跑边打电话召集兄弟。这点时间,段争那头已经上了手。
毕竟是得过曾国义重用的亲信,段争最高一度爬到过社团二把手的位置。那时候曾国义旧病缠身,手里大小产业都交由二十多岁的段争看管。酒后起兴,他甚至放言要认段争做义子。一句话听得社团成员心里都有了打算。多少人以为段争就是第二个曾国义。当时社团内部分为两派,一派由段争一众过命的兄弟为首,把控多数要害产业;另一派则忌惮他年轻牙利,真等上位未免会极难拉拢,于是纷纷投靠程东阳。
待到社团竞选,本以为双方都是场恶仗,却没想到曾国义出面的第一句话,是宣布段争正式退出社团。成员哗然,包括黄铭鸿在内的后生都始料不及。就算后来想找段争好好问个明白,段争却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地受着所有指责。
要说埋怨,黄铭鸿心里确实有怨气。他跟着段争一步步从社团蝼蚁爬去那个位置,不是为了得一个“自愿退出社团”的结果。但他同样也明白段争决意离开的原因:当中处决冯斌的阴影就像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无论段争怎麽说服自己,从他接过曾国义递来的小刀那刻起,他就成了起初他憎恶的那种人。从那时候起,冯斌就成了他的噩梦。黄铭鸿了解他,更信任他,因此没两天就提着包来找段争,说往后还要跟着他混。
段争退出的代价是肩膀挨了一枪,黄铭鸿还好些,不过是折了一条腿。
但段争不肯叫他跟着,而是给了他一笔钱,教他:“跑远了,开张铺子。你喜欢玩车,门路又多,不愁没事做。”
黄铭鸿笑他不会说话,要换个人来,这后面还该加一句“找个女朋友好好谈,结婚了,再生个胖头小孩”。
段争听闻,笑了笑,点点头说不错,是该这样。
可黄铭鸿转头就掉眼泪,因为记着“男人流血不流泪”,开始还拼命憋着,末了用头撑在床沿,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他说:“我还小呢,真要生孩子了,第一个认你做干爹。”
段争笑着踢他一脚:“你就知道我一定答应了?”
黄铭鸿眨落两滴泪:“反正你喜欢男的,以后也不会留种,你是我哥,我的孩子就是你的,你想赖也赖不掉。”
段争吸口烟:“好啊,我等着。”
许久,黄铭鸿终于把眼泪眨干净,他又问:“我以后是不是不能来找你了?”
“对,不能,”段争用拳头抵住他的下巴,将他因为憋哭而通红的脸撑高了,告诉他,“黄铭鸿,以后好好活。”
自那之后,不知道是老天注定,还是人为躲避,黄铭鸿虽然耍赖皮,没有离开津市,但也再没有见过段争。
“哥,齐佳结婚了,上个月刚生的孩子,是个女儿,”黄铭鸿说,“她老公人挺不错的,在大厂里拉货,性格老实,对她也好。她之前还说要我通知你去吃满月酒,她挺想见你的。”
“齐佳?”
“冯斌那个女朋友。”
“哦,都快忘了,”段争点点头,“帮我带个礼吧,我不去了。”
“也行,”黄铭鸿没有勉强,“那今天我有空,不然我们待会儿就上山跑一圈吧,哥,我都多久没和你比一场了。”
段争却起了身:“有事,走了。”
黄铭鸿急眼:“没你这样的,专程过来就为了还辆车?我不允许啊,我今天不仅要带你跑圈,晚上我还要请你吃饭,我——”
段争握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一捏,止住黄铭鸿的话头。再看段争,他眼里居然带了笑,还有些难以形容的疲倦:“走了。”
他揉着后颈出门,黄铭鸿望着他,突然叫道:“哥!你主动来找我,意思是不是以后我也能去找你了?”
段争顿住,回头瞧他:“看好你的铺子。”
“……”
这就是肯了。
黄铭鸿亢奋得原地打了一套军体拳,这才喜洋洋地送他出门。
原本黄铭鸿想自己骑车载段争去酒店。明面上说互不联系,可他背地里早有打探过段争的消息。得知他找了一份酒店侍应生的工作,虽然心里不平他哥大材小用,但见段争放了刀枪,总算过了回普通人的生活,他也为他高兴。
不过没等黄铭鸿跨上车,段争先一步拔了他的钥匙。不顾黄铭鸿生气耍赖,他将钥匙一扔,百分百的命中率,钥匙掉进一盒装满螺丝的纸盒。
段争说:“别白跑一趟,顾好你的店。”
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段争在黄铭鸿心里永远是说一不二的。他感激他,敬佩他,服从他,因此心里再抗议,他也只是乖乖下了车,看段争独自一人往远处的公交车站走去。
有店员趁机凑上前,八卦道:“老板,那人谁啊,你还有那麽帅的朋友啊?”
黄铭鸿一脚踹去他屁股,那件深蓝色工作服上立刻印出一只脚印:“谁啊,你说谁啊,你老板的老板!”
店员反射性站挺:“大老板啊。”
黄铭鸿得意一笑:“可不是,那是我哥!”
去酒店的路上,段争接到警方电话。对方吊儿郎当的,背景音里夹着男女混杂的笑闹声,致电警员嘴里好像还嚼着口香糖,声音含糊地通知他明天上午过来做个笔录。
老城区的警察互相推诿扯皮不是头一回,难得碰着命案,办案也大多潦草了事,是以即使查出孙光柏有吸毒习惯,结案写的也只会是“不慎坠楼,当场毙命”。老城区的人,死了就是死了,运气好的家里帮忙收尸,像孙光柏这样流落异乡的人,连该埋去哪儿,往哪儿送还都不知道。
段争踩着时间进餐厅,意外的是今天客人不多,员工之间也都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笼罩。
接着他进换衣间换制服,过一会儿,小古探头探脑地进屋来,左看右看排除障碍,他冲段争小声告密:酒店出了大事,经理吴汇金死了。
按纽扣的手顿在半空,段争扭脸瞧他。
小古连连点头:“是真的。据说是昨天夜里死的,有的说他是出车祸,也有的说他是上吊自杀——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昨晚有人轮值,亲眼看到经理是从顶层被人拖下来的,听说他样子特别可怕,就跟,就跟已经死了一样。”
事不关己,段争继续按纽扣,再系领带。
小古没得到预料中的回应,反问道:“你就不吃惊啊?搞不好,吴汇金就是被人杀——”
砰的一声,储物柜应声合上。
小古吃了一惊,段争径直出了换衣间。
但没人能预估谣言的传播速度。从换衣间去餐厅的一小段路,段争已经听说许多“有关顶层贵客谋杀酒店经理”的奇闻轶事。其中最离谱的版本,有人说吴汇金之所以自杀,是因为已经被晏知山操控精神,就像把玩一个傀儡娃娃,是晏知山让吴汇金自杀。都市鬼怪志异的桥段,似乎永远不会过时。
段争猜到晏知山会再次找上门,但没想到他才刚进餐厅半小时,闻风而来的赵特助就像收了长线的渔民,来请他上顶层服务——错了,渔民根本是晏知山。
有志怪传闻在前,还有前段时间晏知山千奇百怪的无理要求,没人怀疑他目的不得逞,真会再做出些骇人听闻的举动。女经理几乎是求着段争上楼,想着把他这条大鱼丢了,好歹能保下他们大多数。
段争意料之外地没有推辞,直接跟着赵特助上了电梯。
透明的玻璃外是匆匆变换的楼层光景,段争占据半边位置,赵特助则领着两位便衣保镖站在另外半边。
根据这些天对段争的了解,赵特助打量他的眼神起了些变化,似乎没法把他和程东阳联系到一块儿。资料里说,当年段争和程东阳亦敌亦友,一个是曾国义看好的后生,一个是曾国义早年认的义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最后程东阳任了龙头,段争退出社团。这明面上是段争“知难而退”,可但凡心里有把小算盘的都清楚事有蹊跷。当时段争风头两无,曾国义大事放权,其实都交给了段争。程东阳看似把着大半权力,但因为他心思太重,义父子之间到底有了罅隙。比起义子,曾国义显然更信任段争。加之段争的行事风格和程东阳大相径庭,前者粗中有细,锐意进取,后者手段更阴狠,最擅长捉住对手痛脚。昔日兄弟因此越走越远。
临进门,赵特助收到消息等在门外。过半天仍不听晏知山应声,他心道:真正被拦在外头的人不是他,而是段争。
段争似乎也能猜到晏知山的用意,但他不急不躁的,双手扶着餐车把,手指有节奏地慢慢敲击。赵特助瞥他一眼,暗地里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良久,晏知山终于喊进,声调懒洋洋的。
赵特助先进屋,诧异的是并没有在他身边看到陆谭。他以为晏知山给段争下马威,还会顺便牵着陆谭出来现一现,好叫这对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奸”的露水情人吃些苦头。陆谭,哪里逃得出晏知山的手掌心。
段争依次布餐,晏知山就以双手撑着下巴紧盯他,待他结束才问:“我要的b餐呢?”
“餐厅在准备。”段争道。
“太慢,我现在就要。”
“餐厅需要时间准备。”
“听不懂吗,我现在就要,”晏知山收回手,“如果你听不懂,那我说第三次。我,现在,要我的b餐。”
“……”
“难道需要我说第四次,你才听得懂吗?”
“办不到。”
晏知山短促地笑了一声:“办不到?你们酒店现在连顾客的需求都满足不了?”
明知他是找茬,段争索性随他刁难。倒是赵特助眼尖瞧见晏知山神色有变,心里跟着突突一跳,知道他这是又犯毛病了。但和以往不同,这回晏知山没有发狂地掀桌子或砸东西,反而强忍住戾气,当着段争的面,左手端了一盘半生不熟的煎牛肉,冲他挑衅又轻蔑地笑了笑,便转身进了隔间。
赵特助猜到他可能是想借陆谭泄愤,一颗心高高吊起。待屋里传来肢体打斗的动静,他指使套房外人都出去,连他自己也跟着出了门,留下段争一个人立在正中间,双手仍旧搭着餐车手把,听的是屋里时有时无的古怪动静。
陆谭昨晚试图偷跑,跑的时候怀里还兜着那天他被吴汇金绑走时穿的白汗衫。他记得这是段争给他买的衣服,他要回家,当然是要一起带走的。可他连隔间房门都没能跨出去,就被晏知山抓了个正着。
夜里的晏知山脾气更加暴躁。陆谭逃跑失败,他将他绑在床头,强迫他分开双腿,嘴唇隔着薄薄的睡裤由小腿吻去大腿根。后继续往上,他几乎将一整张脸都埋进陆谭的下腹,脸颊滚烫的温度快把陆谭吓得昏过去。
那时候,陆谭前所未有地恐惧着晏知山的亲近,他叫得声嘶力竭,直到赵特助闻声赶来,发现陆谭衣衫不整,晏知山则一动不动地倒在床尾。
陆谭是吓坏了,两条被剥得光溜溜的腿折到胸口抱紧。他把脸埋进膝盖,一个劲地说“别打我,别打我”。赵特助觉得他可怜,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晏知山。
晏知山从小家境优渥却性格乖戾,他幼时没朋友,但自遇见陆谭以后,他变化很大,脸上有笑了,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但谁知道,和他脸上笑容一道滋长是他的狂妄心。他发现陆谭的秘密,并以此控制他,试图达到陆谭这辈子都必须仰赖他而活的目的。或许陆谭于他而言,并不算一个完整的人,他视他为所有物,陆谭该听他的,陆谭本身就该属于他。所以,当遭到陆谭的极力反抗时,他轻而易举就能擒住他的死穴。
陆谭的阴茎高高翘起,都硬得不像话了,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吐,就像他眼眶淌落的眼泪。晏知山兴奋得全身战栗,只有在这一刻,他才确信陆谭需要他,根本离不开他。他借着揉弄陆谭阴茎的动作,顺利地打开他紧抱的双臂,同时低声哄道:“你要的,哥哥,你是要的。你看,这里翘得好高,你硬了,你根本抗拒不了。”
当晚套房招来一男一女两位新人。按照规矩,他们必须先赤身裸体地接受检查,再是供晏知山过目。女人揉捏阴穴自慰,男人则伏跪在地自己扩张,待到晏知山满意,他才将两人一起领去陆谭的床上。
这些事都是司空见惯的,没人觉出异样,仿佛是天经地义。但第二天,赵特助才听说,昨晚那两位新人没待多久,是被晏知山一人一个巴掌给赶出门的。
可想而知,不仅是新人伺候不当,惹晏知山心烦,陆谭也不愿意配合。傻子脾气固执,讨厌就是讨厌,不想做就是不想做,他排斥那两个趴在他身上的男女的味道,连带着看晏知山都有敌意。晏知山将牛肉喂到他嘴边,他扭头拒绝,换到另一边,他也跟着转向,很快惹怒了晏知山。
晏知山骑上他腰腹,强掰开他的嘴,要把肉塞进他嘴里。
陆谭被他压得喘不过气,腿脚胡乱地踢蹬,牛肉从他嘴边滑去颈项,留下一大片油腥。
“为什麽不吃,你不是很喜欢吃牛肉麽,为什麽不要?”晏知山问他,“很多你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都不喜欢了,为什麽,因为谁?还是因为这是我喂给你吃的?”
陆谭自顾自地摇头:“不要吃,不要吃。”
“真的不要?”
“不要!”
“可你这次不听话,我们以前的约定也不能作数了,这样也可以吗?”晏知山问。
“不要吃,不要的。”
“牛肉不要,那要不要弟弟?”晏知山弯下腰,凑近他的嘴鼻,“不是说好了吗,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带你去找山山。山山,你忘记了?”
“……山山,”陆谭神情迷茫,霎时间又像被注入一管亢奋剂,他睁大了眼睛,“找他,要找山山,我们一起回家。”
“好啊,我带你去找。不过,你不是也想见段争吗,他现在就在外面,你要不要见?”
“……段争。”
晏知山用手温柔地梳理陆谭的头发。短了,比他离开之前短了太多,就像陆谭原先交给他的信任也被一个外人撕得七零八碎。晏知山讨厌现在陆谭的样子,但没有关系,他总会把他养回来的,他并不着急。
陆谭轻轻推他一把。晏知山顺从地倒去一边,看着他翼翼小心地下了床,半步一回头地行至门边,双手贴住门板,又不放心地回头,讷讷道:“山山?”
“山山,”晏知山说,“他和段争,你想要哪个?”
“……山山,”陆谭重复,“找山山。”
拉开那扇门,外头落地窗反射的强光逼得陆谭闭起眼。他瞳孔涩痛,低下脑袋,手指不住地揉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光线,他强撑着眼皮,望去房间中央站立的身影。
段争也发现他,看着他光着脚慢慢走来,十根脚趾不安地蜷起,尤其右脚那根畸形的三趾,还是藏在别的脚趾底下,怎麽也爬不上来。
陆谭靠得他很近,鼻翼微微翕动,像在嗅食他身上的气味。
“人见到了,恩也谢过了,”晏知山倚着门框道,“哥哥,还不够吗?”
“段争,”陆谭小声道,“段争,段争。”
“哥哥?”
“段争。”
“......陆谭,过来。”晏知山直起身体,可陆谭始终背对着他。
“段争,段争——段争!”
突然间,陆谭猛地牵住段争的手。他握得很紧,段争的手背几乎被掐出青白色的指印。但段争没有呼痛,更没有逼他松手,他只是盯着陆谭,直到他再一次叫道:“段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