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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声色犬马 当前章节:81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段争自认从来不是一个好勉强的人。他幼时遭逢人生巨变,被迫离开至亲,被当地一个杀猪屠户当头牲畜似的养大。他求救过,也逃跑过,最远一回甚至徒步跑到了县城车站。

揣着两张偷来的旧纸币,他爬上车,把钱递给售票员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售票员是个圆脸盘上缀着芝麻痘的年轻女人,划票随意,撕给他的票根更是扯坏了半截。段争把票小心收在胸口,口袋浅浅的一层,票得折三折才能塞进。他隔着旧布衣将票按紧。可能是惧怕,也可能是兴奋,总之他呆住了,但牙齿还在咯咯打架。

很奇怪,那段短暂的空白里,他不是在想万一逃跑失败的后果,也没有期待逃跑成功的欢欣,他好像被一只涨满二氧化碳的罩子给网住了,而模糊记起自己的来路。

段争是被装在一辆密不透风的小卡车里运送来的。他在车上颠簸了几个日头,和他同行的统共有十二个男童女童,路上突发哮喘死了一个,所以是十一个。其中段争买卖的价格属下等,因他半路发起高烧,烧得神志全无,几乎去了半条命。人牙子嫌他累赘,险些就把人沿路丢了,也就脾气最古怪的老屠户愿意出钱。段争这烧来势汹汹,两三天都不见好转,县城大夫都说没得救。可到第四天,他竟然醒了,也就此迎来他的“新家庭”——一个由暴虐养父和痴呆养母组成的“家”。至于他单薄的过往,居然是记不清楚了。

那天,段争理所当然地没能逃跑成功。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其实破绽百出。

日头毒辣,他隔着污浊的车窗望见持刀赶来的养父,浑噩噩的,扑上前去,乞求公车司机赶快发车。他用手去推去拉,心高气傲的小孩罕见地流露出惧怕。可下一秒他就被扯住头发,脸上挨了狠狠的一巴掌。公车司机叼着两块钱的香烟怪屠户下手太狠,圆脸盘的售票员在磨指甲,还有一大群县城农民围着公车探头指点。段争趴在那里,两手握着车杆,鼻血流进嘴里,仍然在求“救救我”。很快,他被拖下公车,绑了双手,被养父提着一条腿,从县城口一路拖回家,宛如游街示众。他小小的手掌按在地里,指甲磨断了,血拖成长长的一条,混着飞扬的尘土,直往他嘴里钻。那年段争六岁。

后来他被二次转手,买下他的是隔壁县城一对忠厚木讷的老夫妇,家里有个体弱多病的小儿子。一直到段争逃离这座县城,老夫妇对他强调最多的话,是他应当懂得知恩图报,待他们百年能担负起照顾幺弟的责任。

再后来,段争终于远飞。未来貌似就在他眼前展开了,他身边多了人来来去去,钦慕他的和厌憎他的实难数尽。也迷过眼,昏过头,他飘飘然地游荡,没想到一朝大梦惊醒,代价居然是数十条人命。

时至今日,段争仍然记得冯斌闭眼前的神情。他大张着嘴,口腔里都是爆满的鲜血,这泼血也飞溅在段争的脸上,是热的,包括冯斌垂死挣扎时蹭在他衣摆上的手,都灼烫得令人牙齿打颤。那时候曾国义是怎麽说的,他告诉段争,世上没有人会全心地信赖你,你也不应该相信任何人,斩杀所有的可能,才能杜绝一切后患。他抓住段争的臂膊,居高临下地指责:你还差得太远。

兄弟是这样,何况是情人。因此,每次被陆谭牵住手,段争总难免会想:他到底想要什麽?

我要什麽?这个问题或许连陆谭本人都回答不了。他还光着脚,往上是两截细白的小腿,膝盖磨得发红,阳光钻进他宽松的短裤裤脚,又从他紧拽着段争的双手里逃出来。

害怕段争会像前两天那样突然跑掉就消失不见,陆谭这回说什麽都不肯松手。就像掉落悬崖的人拖着最后一根草茎,明知道是要死的,但这点单薄而可怜的转机也多少给了他一些勇气。

“段争,”不晓得是第几遍重复,陆谭嗫嚅,身体慢慢往前倚靠,脸颊已经碰着段争的领结,“你别走。”

真像回到分别那天,他藏在臭味熏天的垃圾桶里,苍蝇飞虫都黏上他汗湿的臂膊。透过缝隙望见陆远岱被人拖走的时候,陆谭摸到自己脖子里挂着的黄色口哨。他很想塞进嘴里用力吹,吹到他两颊鼓得像颗即将爆开的气球,这样或许能让陆远岱留下。但他记得弟弟告诉自己不能出声,因此只是含着哨子,每次吸气,哨子都会发出一声尖利的叫。他很担心,不知道哨子的声音弟弟会不会算在他头上。他保持这个姿势等了很久,终于一脚踩空,陷进了一整袋过夜的菜汁里。

“我会吹的,我会的,你看。”新旧记忆交杂,陆谭语无伦次,又撅圆了嘴唇,急促地吸气吐气,好像咬着一只哨子。

段争任他胡言乱语,胳膊泛酸,他稍转一转手腕,却叫陆谭当他要走。他立即加重气力,捏得更重,随即尖声道:“不能走,不能走!别丢下我——想和你玩,别丢下我。”

“……”段争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最后落在他嘴角结痂的伤口。

他们互相望着浓情蜜意,晏知山立在几步远的位置,心里狂躁得快要发疯。绷着仅剩的一丝理智,他得教导陆谭迷途知返:“哥哥,段争对你真有那麽大的魔力,能让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所有声音都被自动隔绝在外,陆谭一心一意地靠在段争胸膛。大概是觉得不够亲密,他又把牵手改为拥抱。几乎是把自己硬嵌进段争怀里,陆谭的嘴巴从他的喉结滑去肩头,同时收紧胳膊,翕动鼻翼,直到真正闻见段争身上熟悉的气味,脑袋里焦躁飞窜了许多天的小人总算能安静下来。

他来接我了,陆谭又一次想,他没有说谎,他真的来了。

段争能感受到陆谭在喘息吞吐。他似乎很高兴,又似乎很紧张,两条胳膊勒在他后背,嘴唇压着肩膀,还有两排牙齿在细细密密地啃咬。没留神一口咬得重了,陆谭急忙转用舌头舔舐,段争单薄的工作制服很快被他舔出一小块湿印。

“陆谭,”晏知山问,“你真的不要过来了?”

话音方落,套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乌泱泱的人头挤进来,为首的是神色古怪的赵特助。他不经意瞥了一眼陆谭和段争,见他们行为暧昧,陆谭光裸的右脚甚至还踩在段争的鞋面,惊得心头一沉,没等走近晏知山,已然发觉他神色阴霾。

果然,晏知山下一秒就砸了手边的玻璃杯。

碎片飞溅,陆谭反应迟钝,被段争拖着腰闪到一边,他仍是趴在段争肩头的姿势。其实也转不了头,段争一手扶在他后腰,另一只手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正看似轻松,实则强硬地按住了他的后颈。

段争面无表情地遥望向晏知山,晏知山也隔着镜片将他上下扫视。没有之前几次悠闲的兴味盎然,这一回,晏知山的眼神更像是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凶残的毒蛇。他睨着段争,半晌流露笑意,拉开办公桌侧边的小暗格,取出一把通体金色的小型手枪。轻微的一声咔嚓,枪上了膛,他瞄准段争。

段争一动不动,尽管这样短的射程,晏知山轻而易举就能叫他脑袋开花。可晏知山也迟迟没有动作。

过了半分钟,或许是一分钟,陆谭心口跳得太快,他不适地挣了挣身体,不知道身后那把原指向段争的枪,突然下转半公分,对准了他的后脑。

不过出乎晏知山的预料,段争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仍然沉静如山。

倏地,晏知山笑了笑,食指把着枪转一圈,以枪口朝向手心的方法收了阵。

赵特助跟着猛松一口气,额头热汗滚滚。这场沉默的对峙分明仅仅持续几秒钟,对他来说却堪比度秒如年,一担忧晏知山控制不住脾气,真扣了扳机;二怕段争也发疯,最后闹得不可收场。

推上暗格,晏知山恢复原先的语气,再次问道:“陆谭,你不过来了?”

陆谭下意识摇头,上半身僵硬得咯吱作响。他想将脸往段争脖颈里藏,但来不及了,晏知山已经靠近,使他就像一条被鱼钩扎穿身体的虫饵,晏知山那只冰凉的右手擦过他的耳际,包住他的喉咙,然后毫不留情地往后拉扯。

“啊——啊——”陆谭惊得心脏砰砰狂跳,奋力尖叫起来,“不要,不要不要!”

他盯的是段争,十根手指固执地攥着段争的衣领。冷不防晏知山又猛地卸去力道,陆谭由于惯性往前俯冲,身体狠狠砸向段争,撞得两人一起倒退半步。

这种恶作剧,陆谭太熟悉了。晏知山的气息近在后背,他虽然蠢钝,生理的应激反应却诚实。短短的半秒内,陆谭寒毛直立,浑身各处都像爬过数以万计的虫蚁,他不敢回头面对晏知山,怕看到他的眼睛,那里乌沉沉的,他很怕自己会被他拽着掉下去,于是只能把段争抱得更紧,以寻求安慰。

可他被拉开了。

段争耷着眼皮,不容抗拒地解开他锁住自己脖子的双手,再贴着他的腹部,微微往前一送。陆谭没有任何防备,就这样被推得退了半步,木愣愣地瞧着他,眼睫上甚至还糊着半滴泪珠。

他不安地呢喃:“段争?”

与此同时,段争再退半步。

晏知山见此发出低低的笑声:“怎麽办啊哥哥,你的新朋友也不要你。”

假如说对他先前的举动,陆谭不过存疑,那麽现在他就能确定:段争又要扔掉他了。

确认这一点,陆谭嘴唇发抖,很快连着整个身体都在打颤。许多陌生人围过来拉远他和段争之间的距离,陆谭发狂地挣动手脚,喉咙里滚着类似小野兽被囚困的痛苦号叫,但因为他又紧咬着牙,号叫就成了呻吟。

两手即将分开的刹那,段争的食指轻轻挠了挠陆谭的掌心。

最后,段争还是走了。像以前的每一回那样,他走得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陆谭也回到晏知山身边,望着他离开走远。人木愣愣的,同时胃部翻滚,砰地一声,他跪地干呕,但因为肚里空空,什麽都没呕出来,倒是眼眶里淌着涟涟的泪。他委屈又恐惧,抓紧了掌心,回味那点仅剩的痒劲。

每回夜里温存,陆谭趴在段争胸口冲他求欢,段争都会这样,先是粗暴地摆弄他的身体,完事了,就似有若无地挠他的掌心,或是无意地拨弄他手腕上那串小手镯。

晏知山随他跪地,又像拖抱麻袋似的将他耸离地面,问道:“你以为段争能带你走吗,他凭什麽?”

陆谭并不看他,依旧望着地上的一角毛毯。

“他连他自己都保不住,”晏知山说,“何况是你。”

手镯。手镯,对了,他的手镯不见了,陆谭想着,那是段争送他的东西,他笨成这样,什麽都保护不了,就连一串小手镯都要弄丢了。

“你那麽相信他,前段时间你们一定相处得很好了。他有没有碰过你,这里,这里,这里,”晏知山的手重重抚过陆谭的身体,最后将手塞进衣摆,精准地捏住那颗发硬的乳头,指甲嵌进去,尖锐的疼痛总算让陆谭回过些神志,“他碰过你了,是吧——那怎麽办啊,我应该怎麽处理你?”

晏知山掐弄他乳尖的手再向上,穿过圆领,爬上陆谭的脸颊,最后攀去他的头顶。衣摆因此紧勒在陆谭后腰,晏知山只用单手就把他贯得死死的,他成了一条被竹签扎穿的蚂蚱,结果那根竹签头又粗暴地塞进他的嘴里。

晏知山搅弄他的唾液,手指几乎把他的嘴都撑满了。陆谭拼命摇头想拒绝,他呜呜地抗议,嘴角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有开裂的趋势。

赶在最后一刻,晏知山猛然松手,将沾满唾液的手指揩在衬衣下摆。不顾陆谭张着嘴喘气,他示意自始至终不敢出声的特护将人带回隔间。

手指揩得半干,最后一点湿迹,他凝神定了片刻,小心地含进嘴里。

在段争上顶层之前,小古想过他这趟兴许会不大顺利。但他怎麽也没料到,段争明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他要辞职。

“为什麽辞职,为什麽,为什麽啊?”小古紧跟在后,焦急问道。

段争虽然决定仓促,但去意坚决。女经理再三挽留没法,蓦地问及他在楼上的遭遇,以为他是难以忍受晏知山的刁钻古怪,被迫辞职。

可段争什麽都没说,转道上了人事部办手续。女经理全程陪同,试图从他嘴里撬出些有关晏知山的消息——传闻晏知山有意收购华来,假如真的,也许不过两天,晏知山就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既然这样,现在自然是怎麽伺候都不够的。

而等“段争主动辞职”这消息传到晏知山耳朵里,他没有任何异样表情,反而“助人为乐”,免去员工辞职应走的繁复手续,还白送了他两个月的保底工资。

“他既然要走,就让他走得体面一点,别让人家看了,还说华来欺负小员工,吝啬得连最后一点面子都不给。”晏知山道。

这是女经理头一回和他单独见面议公事,即使确定面前这人就是过两天华来的新任老总,她面对新上司总要心里犯怵:“好的,我明白了。”

“还有事吗?”

“没有了,”女经理犹豫,“段争辞职,您这儿相应的侍应生也会更换,您想要固定人员,还是流动的好?”

“既然他都辞职了,换谁都无所谓,”晏知山冲她笑了笑,“你说对吧?”

这话说得太暧昧,如非早有耳闻他的脾性,女经理还得当他钟爱段争,非他不可。其实呢,换张靶子罢了。

女经理走后,赵特助上前,听晏知山道:“去查。”

“查?”

“查段争,”晏知山合上企划书,“他不是也被拐卖麽,我帮他一把,让他知道自己究竟打哪儿来。”

“是。”

唐小杰第一时间发现段争改变了作息。按照以往的习惯,他后一天夜班,这天就会适当地提前休息,加上华来每周的排班表大多固定,时间久了,唐小杰自然而然也摸清了顺序,但段争已经连着两天没有上班。

入夜,唐小杰刚从批发市场回来。他用毛巾擦胳膊,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工作没事吧,看你这几天都没上班,有人去你老板那儿打小报告了?”

他疑心是孙光柏的事闹大了,三人成虎,段争徒惹一身腥。

段争听闻转过身。唐小杰这才发现,他靠在窗边吹风,一边还在和人通电话。他举手道歉:“你忙你的。”

段争又转回身,隐隐约约的,唐小杰听他沉声警告对方,喊的是“黄铭鸿”。

最近入秋了,夏季的汗衫短裤也该整理整理收进衣柜。一排干衣挂在木架子上迎风飘,唐小杰闷头收拾,收到一件垂感舒适的白色吊带裙又停住,轻轻一拉,裙子掉进他怀里。

“怪可惜的,就穿过一次。”他自言自语,接着继续收拾衣物。

回到屋里,段争正坐在沙发上掰扯那把折叠椅。前两天中间那颗螺丝松了,阮红玲恰巧借去和姐妹纳凉,都摔得身上破了皮。

唐小杰收拾完衣服,坐到边上:“你是不是被酒店辞退了?”

段争忙着拆椅子:“不做了。”

“是因为孙光柏?”

“谁,”段争抬头,“孙光柏?”

“……我和你承认了吧,那天晚上,他的皮绳是我解开的,”唐小杰说,“你中间睡了一会儿,他说想和我聊会儿天,我见他看起来很正常,就没多想。他说他不会连累你,所以他后来跳楼,我也没有很惊讶。”

段争取出那颗生锈的螺丝,拧上新的一颗。

“我记得他有句话说得特别对,”唐小杰看着段争,“他是坚持不下去,自己要死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帮过他,已经够了。”

最后拧紧螺丝,段争摇一摇椅子,折叠椅立得很稳当。

其实唐小杰更想问一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小九”,但话到嘴边还是打了个弯。他扭捏地不肯叫段争知道自己至今还牵挂一个傻子,这对他来说好像是一件难以启齿的糗事。再说,以段争的身份,晏知山大概也不会再叫他遇见小九。

小九就像夏天,秋天来了,他就走了。

三天后,黄铭鸿一个人提了两份礼吃酒席,送礼单上填的是“段争”和“黄铭鸿”。酒席来宾多是齐佳丈夫那边的亲戚,因齐佳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本身性格又腼腆,朋友都是少之又少,也就当年和冯斌谈对象的时候才开朗一些。

很久没有上过几百人的酒桌,黄铭鸿居然有些不适应。他原想见一见齐佳,把段争托他的红包塞给她,他任务完成就该走了,却没想到真见到齐佳,她面色惨白,屋外乒乓作响的庆贺声里,她抱着孩子在无声地痛哭。

黄铭鸿当是她丈夫表里不一欺负她,可一问,齐佳却拼命摇头,泣不成声。

“他打你了是不是?”黄铭鸿怒火中烧,“我还当他是个好人,原来也是个混账东西,你等着,我去找他!”

“不是,不是他,”齐佳抓住他,“我不能说,我什麽都不能说。”

“到底是谁欺负你啊,你什麽都不说我怎麽帮你,冯——”黄铭鸿喉头一哽,“我答应过他,你有事就找我,我肯帮你。”

哪知道齐佳一听“冯斌”,反应更加激烈。黄铭鸿敏锐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他靠进一些,齐佳哭得刺耳,吵醒了一边熟睡的婴儿。母女俩的哭声混作一团,黄铭鸿正要再问,兜里手机骤响,他接起一看,居然是段争。

“在哪儿?”段争问。

“喝酒呢,满月酒。”

“我在外面。”

“外面,哪个外面?”黄铭鸿蓦地瞪眼,“这儿啊,哥你过来了?行,我马上来接你。”

电话收线,黄铭鸿抽了两张纸巾给齐佳,见她哭得几乎晕厥,目露不忍。

但齐佳推开他的手,牙齿打颤着问他:“谁来了?”

“我哥。”

能让黄铭鸿自愿叫哥的人还有谁。段争。思及此,齐佳头痛欲裂,她捂住嘴摇头,自言自语地道:“不能说,不能说,什麽都不能说。”

“你到底在说什麽?”

“会害了他的,我什麽都不能说。”

“……这事和我哥有关,”黄铭鸿试探着问,“和冯斌也有关?”

眼见齐佳脸色瞬变,黄铭鸿预感不祥:“……难不成冯斌的死有蹊跷,他不是我哥杀的,是曾国义,还是其他人——不是我哥,是不是,不是我哥?”

齐佳拼命摇头:“是他,是他!”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齐佳,齐佳!”黄铭鸿强揽住她的肩膀,激动处鼻头一酸,他瞪着两只泛红的眼和齐佳对视,“冯斌死了,你恨过我哥,但我哥呢,他就过得安心吗?你当他解决冯斌是保全他自己?我告诉你,我们那堆人因为冯斌贩毒被曾国义怀疑的时候全他妈是我哥扛下来的!他被曾国义当条狗一样任人踩,整整一个礼拜,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半条命都没了。齐佳,我哥不欠冯斌的,更不欠你。他是什麽人我比你清楚。”

齐佳嘴唇颤抖:“冯斌,冯斌——冯斌是被人害死的!”

黄铭鸿松手:“你说什麽?”

“是程东阳,都是程东阳干的!偷偷截曾公货的是他,给冯斌沾毒的也是他,全是他干的!”齐佳哭叫着攥住黄铭鸿的衣领,“冯斌是被程东阳害死的!”

黄铭鸿呆愣后坐:“什麽意思?”

“是程东阳害死他的,冯斌没有背叛段争,他不得已的,当时只有程东阳有毒,全是程东阳逼他的,”齐佳哭道,“他没有办法了,他不听程东阳的他就活不下去,他是为了我才答应我程东阳的,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齐佳——”

“不是,也不是程东阳,是我,是我害死他的,他为了保护我,只能听程东阳的,都是因为我,”齐佳状态古怪,蓦地又从哭嚷变为自言自语,“是我害死他的,冯斌是被我害死的——”

黄铭鸿侧头擦一把眼睛,待情绪冷静一些,他上前大力把住齐佳的肩头:“这些话你一个字都不能和我哥说,听到没有?”

“你哥?”齐佳讷讷的。

“我哥,段争,”黄铭鸿道,“他就是不想再沾这些事才走的,所以你一个字都不要和他说——冯斌早死了,死了很多年,你现在发疯也救不了他。所以,别再拖我——”

“程东阳?”蓦地,屋外传来一道低低的男声。

黄铭鸿眉头一跳,几乎是瞬间认出那道身影。他瞠目结舌:“你——”

段争立在幽暗的走廊口,左手提着一只红色塑料袋,袋身上印的是“新年快乐”。沉默许久,他终于抬了头,低声问道:“程东阳?”

刹那间,黄铭鸿透过昏暗暗的光,好像又瞧见当年被他们从地下仓库里拖出来的段争。和曾国义相比,程东阳折磨叛徒的手段实在只能算小儿科,黄铭鸿根本不怀疑,如果不是曾国义特意要给段争留一口气,或许在他进了仓库的第一天,他就已经死了。

“哥,这件事你不能管,”这大概是黄铭鸿头一回以命令的语气和段争说话,“冯斌已经死了,什麽都来不及了。”

突然门外巨响,止住齐佳疯癫的自语,黄铭鸿和段争也回过头。

来客竟然是程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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