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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者:声色犬马 当前章节:9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不同以往的亲法,陆谭这次吻得凶猛。他身体往前压,舌头跟着朝更里的地方探进,勾着段争不许他逃。时而退走喘一口气也不敢离得太远,贴着嘴唇呼气,他的嘴会跟着撑鼓,好像那些空气就藏在他的嘴里,他是慷慨,才和段争分享。

气没喘够又往上贴,陆谭吮吸段争的下嘴唇,舌头从齿列舔去上颚,又由上颚滑过牙齿,过了上嘴唇,啵的一声,胶合的嘴分开,像密封的酒瓶拔掉了酒塞。

这通深吻挤得陆谭呼吸困难,下巴沾满了口水。他紧闭着眼不停地吞咽,没有发现面前的段争实际双目清明。窗外偶尔有光掠过,照得他一张脸半明半暗。

段争眼皮下垂,看的是陆谭情动通红的脸,和他扑闪的眼睫。他的右手原本扶在陆谭后腰,这时沿着脊椎骨徐徐向上,到了后颈,他用食指抵住陆谭的耳后。一记戳弄,陆谭的耳垂向前凸起,那点小小的肉上有颗圆圆的褐色的痣,痣的下方还有一块没来得及长出新肉的伤口。

盯了有片刻,盯到陆谭都不耐地摇了摇头,段争依然不做声。

陆谭还是闭着眼的,也可能是根本不敢睁眼,他紧张又兴奋,一只手攥着段争的衣领,刚动一动头,后颈就被一只手包住,这样他不仅没能靠近些许,反而被拉远了几公分。

立刻睁了眼,陆谭显而易见地急躁起来:“不要推呀。”

段争阻止他,却不搭理他的抱怨,若无其事地以大拇指换了食指,指甲沿着耳后滑弄,叫陆谭痒得忍不住偏头把他的手夹在耳边。

气消了,陆谭隐隐在笑,受用段争对自己的亲密。一会儿伸手抱了腰,他像总黏不够,又焦急地屈起膝盖抵进段争腿间,被段争顺势一折膝弯,他踉跄一脚往前扑,撞得段争后背猛砸向门板。

下意识跟着尖叫一声,陆谭仓皇拥住他,胳膊从他腋下穿过紧紧扣着,双手护在他肩背,还把脸靠上去,说哭就哭了。

后背撞门的声响听着吓人,其实雷声大雨点小,这点痛觉甚至还不敌后腰那点就快愈合的刀伤。但段争没有拒绝陆谭的安抚,而任凭他的手探进衣摆,抚摸自己那片伤痕累累的后背。

陆谭摸到腰间那块粗糙的纱布,他慢慢地试探,从左摸到右,摸了几个来回,总算确定那是一个被遮盖的伤口。

直到他跪下来,撩开衣服钻进去,嘴唇呵出的热气润湿了纱布,段争也始终是一副听之任之的神情。然后陆谭的嘴唇亲上来,血好像渗透纱布,轻微的痛意逼得段争微微闭眼,喉结上下动一动,他又低了头看陆谭,突然伸手抓了一把他的发顶,五指插进他柔软的发间。

没有明亮的光,但陆谭能闻到那股血腥气。就好像被一根粗硬的铁棍打中心口,他感同身受地缩了缩脖子,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不再用嘴唇轻轻地贴,他伸出舌头,绕着那块纱布急切地舔。

“好疼,好疼,不要出来了,出来会死的,会死的!”陆谭含糊不清地自语,双手抱着段争的腰,脑袋都埋在他的衣摆里,努力得整个人要绕到背后去。

忽然一口没了轻重,段争被他舔得眉心一蹙,插在发间的五指也下意识收拢。

陆谭的头发被抓乱,他跪坐在段争腹前,就这麽仰起头,圆眼睛里涌动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唇也往下撇,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到他满脸爱怜地伏去段争下腹,尽管不是有意的,但他呼气的嘴就靠在段争抬了头的性器前。

陆谭可怜地抽噎,眼睛被窗外一闪而过的亮光刺得生疼。他转头埋了脸,来不及分辨抵住鼻尖的东西是什麽,蓦地头皮一疼,他被段争略显粗暴地拽起身。不等站稳,他几乎是软着腿栽进段争怀里,耳边是怦怦作响的心跳声,接着两边脸颊被狠狠捏住,他条件反射地张开了嘴。

段争的舌头钻进来的时候,陆谭有将近十秒钟的时间没法自主呼吸。可当他意识到段争的反常,试图以同样的方式去安抚他,段争又很快收敛了怒气,横冲直撞的吻变成似有若无的勾缠,倒显得陆谭自己更加迫切。他双手抓着段争衣领,上半身被压得倒弯成弓形,随段争的步步紧逼而急急后退,一路踉踉跄跄,然后噗通一下掉进床中心。

这张床不是出租屋的行军床,它大而柔软,段争跟着陆谭栽进去,好像被一团绵软的云缠住了脚。但他很快发现,缠住他的不是云,而是陆谭习惯性勾在他腰侧的腿。

段争罕见地主动,陆谭晕头转向。他天生对人有着异常敏锐的直觉,这时在段争身上嗅到“允许前进”的信号,于是一边用脚跟撩起他的后衣摆,前面又大胆地,更是迫不及待地拉着段争的手放到下腹,那块鼓囊囊等着抚慰的地盘,碰到异物会敏感地一跳,周围内裤更是湿得能拧出一大滩水。

陆谭用两条胳膊把段争的头往下压,嘴唇在他脸上连亲带舔,从耳朵到下巴,都有他莹莹亮亮的口水印。

如同一只努力讨好主人的流浪小狗,陆谭把段争迎进自己身体里来,他喜欢全身光溜溜地让他打量,也渴求段争的抚摸和亲吻,就好像他在他眼前从来都是赤裸裸的。他期待段争会从自己的嘴唇、胸口和下体找到任何一点熟悉,因此他把段争的手夹进腿间,将他另一只手的四指,连带着自己的两根食指都含进嘴里。口交似的奋力吞吐一阵,他吐出湿漉漉的手指,偏过头,双手攥紧床单。

胸前乳头立得挺挺,他含羞带怯的,向段争张开了双腿。

陆谭没有想过性爱的前戏可以那麽痛苦。他被段争单手制服在床尾,塌着腰,屁股撅得很高。内裤拽在膝弯,腿缝那根阴茎猛力抽插的时候,陆谭的脸埋进白棉被里,身体跟着一耸一耸,各处都在疼,比如腿根,比如肩胛和蝴蝶骨。

段争没有脱衣服,他只解开了裤头,露出筋脉狰狞的阴茎,塞在陆谭腿间一进一出。同时他弯下腰,像野兽撕咬猎物那样,在陆谭后背留下一个又一个发白的咬痕。他一只手把着陆谭的肩膀,另一只手抚在他的后臀,这样的姿势方便发力,还可以看到抽送阴茎时,陆谭那点晃荡的臀波。

段争偶尔会想,陆谭或许是个长倒了个儿的女人,他肥腻的乳房是往下长的,因为突出了不好看,所以长在了臀部里。女人的乳房该有多沉重,他的臀部就有多沉重。

临近射精的前一刻,段争喘息着中断节奏。他跪在那儿,收到陆谭转来的眼神,那麽动情又依赖,所以他俯下去,用力掰住陆谭的脸,吸住他那根被热气蒸得滚沸的舌头。最后一下摆动,他射了精。等松开手,陆谭喘得像哭,仿佛一张轻飘飘的纸那样地跌回床里,余下一个臀部还高高抬着。

段争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有亲吻陆谭的冲动。这个问题困扰他很久,索性他并不打算趁早解惑,于是只是抽走阴茎,又在陆谭被顶撞得通红的尾椎骨那儿亲了一下。

陆谭喘得昏昏沉沉,天地在转,他貌似被翻过来了,赤条条地露在夜色的微光里,两条腿疼得并不拢,热得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吐水。他好像被一种虚幻的水雾给包住了,眼睛也蒙蒙的,眨了好几次才看到段争,撑在自己身体上,神色那麽倦怠而平静。

太喜欢他了。陆谭每次想笑,就把手指含进嘴,婴儿吃奶嘴那样的嘬了两口,痴痴地说:“找到你了呀。”

段争低头:“……想找我?”

陆谭把沾满口水的手指从嘴里取出来,要说话,又让口水呛着,咳了半天,他顶着一张通红的脸说:“要你的——想要你。”

段争望着他。

“我想要你,”陆谭把他的手贴到脸侧,磕磕巴巴地说,“只想要你。”

空气凝滞片刻,段争的嘴压下来了。

他起先亲在人中,陆谭试图挪动上嘴唇,却叫段争掰过脑袋,接着是隐隐泛疼的耳垂被含住,口腔的热混着强烈的痛意把陆谭惊得身体打颤。他小声地呜咽,在段争终于松开嘴的瞬间,报复似的咬住眼前那颗乳头,嘴唇包着牙齿拼命嘬咬。

后来他可能在哭,因为段争撞得他太厉害了。他一直被耸到床头,想要翻过两条胳膊握住床杆,但他忘记这张床边没有任何可供他支撑的护栏,所以他抓住的是段争的手。十根手指互相死死扣着,陆谭脸上汗水混着眼泪齐齐往下淌。也是被尖利的快感戳穿了理智,他忍不住叫喊,收紧的双手往段争的手背摁出一道道指印。

有时候他们的手会撞在床沿,是段争用的力道太大,陆谭被他夹得魂飞魄散,蹬着腿要跑,四肢徒劳无功地蹭着床单,还求救似的挥舞起双手。汗水夹着体液渗进各处毛孔。陆谭一直在尖叫,嘴里在叫,心里也在叫,他叫的是“怪物”、“怪物”、“怪物”。由于叫得太认真,会让他觉得他是在叫自己。

陆谭成了被另一只怪物拆掉四肢吃得干净的小怪物。没有人告诉他,但他也知道,那个“另一只怪物”是从他挖得空空的心口里掉出来的,名字叫段争。

这晚陆谭兴奋得可怕。他射了很多次,就算最后只能射出一点点稀薄的精液,也仍旧半张着嘴费力搓弄阴茎。他精神很累,可身体亢奋。半勃的阴茎在掌心里摇来晃去,龟头磨得几近破皮,不过面对快感怎麽都没法被填满的问题,那点痛意就显得微不足道。

单手不够,陆谭又用双手来握。茎身水润滑腻,他沾了满手,放到嘴边舔净,实在舔不完,蹭去胸口,把那道横得张牙舞爪的刀疤抹得水亮。

然而自给怎麽都没法自足,陆谭哭喘着往段争身上爬,挺起胸膛供他抚摸,又伸长了舌头讨吻:“要亲嘴,亲亲我,亲嘴。”

段争原本躺在他身侧做短暂休憩。头一次做下位,过程又只顾蛮干,导致后庭处理不当,有些撕裂伤。额角悬着冷汗,他伸手制住陆谭,反被他趁机钻进领口,猛地咬住那粒硬挺的乳头。

陆谭自己还光溜溜的,乳头在做爱的时候被掐得又红又肿。他就像个还没彻底戒掉奶嘴的小孩,吃不到自己的,于是投向段争,身体一顶再一顶,他能脱掉段争的裤子,也能拱走他的上衣。

“哪儿来的?”段争蓦地问道。他把陆谭从自己胸前扒下来,稍稍侧过身体,单手撑着头,手指沿着他胸口那道疤的头,徐徐滑到尾:“和我说。”

陆谭轻易叫他蛊惑,暴力搓弄阴茎的动作渐渐迟缓,他眨一眨眼:“不能摸,我不要的——就划到了,流血了,好多好多,血有好多好多。”

“你拿的刀,”段争摸去他的颈侧,“还是谁给你的?”

“我呀。”承认倒是老老实实。

“什麽时候的事,”段争问,“谁想摸你?”

“……”陆谭嘴巴一鼓一鼓,眼神也在游移,因为不能说谎,但又不想回答。

段争换了问题:“你开始想找的人是晏知山?”

陆谭茫然地点头,又立刻摇头。

“碰过几个茉莉?”

“……”

“几个晏知山?”

“……”

“明明这里看到谁都会硬,”段争手指往他绵软的阴茎轻轻一弹,“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

“不能起来,对不对?”陆谭心虚地眼神乱瞟,“不会硬的,没有硬。”

话说得正气凛然,他却口不对心地悄悄伸长了胳膊。

段争抓住他往自己臀间摸索的手,恰巧额角一滴冷汗坠在手背,陆谭低头舔舐,抿一抿嘴,咧嘴笑说是咸的。

他太高兴了,不住地吞咽,又目光灼灼地盯着段争看,好像终于在这滴汗里回味过来他们前不久在亲热,他的阴茎放进过段争的后臀,他那麽贪欲,总是嫌不够,永远都不够。

“陆谭。”

陆谭昏昏然,在等他叫第二次。可是段争不再出声,而静静地瞧着他。手腕撑得累了,他放下胳膊,翻身像要下床。

“……骗子。”

段争动作一顿,屈起小腿侧过身。

“骗子,他们都在骗人,骗人鼻子会变长的对不对,我的没有,没有变长,”为证清白,陆谭凑近,用汗湿的鼻尖去蹭段争的侧脸,含糊不清地说,“没有骗人,是我找到的,我的鼻子没有变长,是我找到的。”

段争问:“你想找谁?”

“你呀,”陆谭爬到他身上,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把他压得实实的,亲他的眼皮,又舔他的嘴,然后把脑袋贴去心口,“是我找到你的。”

“找我做什麽?”

陆谭吃吃地笑,笑他比自己还笨:“找你一起回家呀。”

段争倒回去,胳膊放在脑后,凝神望着天花板,似乎在思考陆谭的胡言乱语。但最后他也只是无声笑了笑,继而闭眼小憩。

半个钟头后,陆谭呼吸均匀,已经睡熟。段争穿衣起身。长时间精神紧绷加上纵欲,他醒来眼前晕黑。靠着床尾缓冲片刻,他拾了烟点着,刚吸一口,扭头见陆谭不安地翻过身,他看着燃烧的烟头,转去阳台。叫冷风吹了一阵,烟抽了半截,竟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段争从隔间出来,小古恰好推着餐车进屋,一见他就表情扭曲,咬着牙低声说:“差一点你就得被抓了!”

正厅那块理该实时监视着隔间的屏幕此时漆黑一片。段争转回视线,小古还在不满地嘟哝,怎麽也搞不明白做事向来谨慎的段争会这麽粗心,竟然落了东西在晏知山这儿,不过以他的脾气会转头来找,那大概是件很重要的宝贝。

有小古打掩护,段争顺利出入顶层。他径直下了一层楼,黄铭鸿正无所事事地架着腿翻付费频道,电视里女人嗯嗯啊啊地叫,他臊得满脸通红,捂着升旗的下身冲段争敬礼:“体谅一下。”

再问:“你刚才去哪儿了,我醒来就不见你,还是谁又找你麻烦了?”

段争在桌前倒水,黄铭鸿猛地窜上来,在他耳后深嗅:“哥,你身上味道不对。香的,你找人去了?!”

段争自顾自喝水。

“是程东阳说的那个吧,男的?长得怎麽样?漂亮的还是壮的?那这样我是不是该喊他嫂子了!”黄铭鸿兴奋得直搓手,满面红光地幻想着那个能把段争收服的神奇人物,“什麽时候给我见见,我保管对他和亲哥似的,对你哪样就对他哪样!对了,那人和晏知山也有关系——怎麽说,哥,我们把人抢过来!”

段争一顿:“抢过来?”

“对啊,去抢,打昏了套一麻袋,我立刻把人送去我哥床上。”黄铭鸿得意洋洋。见段争端着水杯看自己,也不说话,他摸了摸脸:“怎麽了,我脸上有东西啊?”

段争却笑了笑:“下次。”

黄铭鸿发愣:“……行啊,就下次,说好了啊,下次!其实我真的挺好奇的,他肯定特别好,才能让我哥喜欢他。”

段争喝尽最后一口水:“是挺好的。”

第二天清早,晏知山回到酒店。他昨晚饭局喝了酒,宿醉头痛,进门见两个侍应生在加急更换床单,一问才知道,原来陆谭昨晚翻了牛奶,还有其他奇奇怪怪的菜蔬饮料,都叫他洒在床上。今早更换,不巧,和他撞了个正着。

侍应生麻利地收拾完走人,赵特助也识趣地关门离开,屋里就只剩晏知山,还有一个固执地背对着他,跪坐在沙发角落的陆谭。

“你这是泄愤,故意做给我看啊?”晏知山问。

陆谭埋头抠指甲,跪坐姿势不舒服,他又调整为蹲坐,下巴搁上膝头,对晏知山的质问充耳不闻。

太阳穴阵阵刺痛,晏知山烦躁地摘掉眼镜,解开脖间领带,上前抓住陆谭胳膊要他面朝自己,却发现他不是在抠指甲,而是把玩着手心一串银手镯。

见他过来,陆谭以为他又得像上回那样强迫自己,还会收走他的小手镯,于是先发制人,往他伸来的胳膊发狠咬了一口,接着飞快地下了沙发,自以为聪明地跑去床上,从被子底下翻出那件汗衫搂在怀里,再当着晏知山的面,将手镯套进手腕。

“这麽宝贝,段争送给你的啊?”晏知山抬脚踢远掉落在地的西装外套,大迈两步,捉住来不及逃跑的陆谭。

他又发病了。脑袋在嗡鸣,耳朵里塞满陆谭痛苦的尖叫。可他没法控制自己的施虐心,而攥着陆谭的手腕往床边磕,咚的一声,第二声,第三声。陆谭的手腕被暴力弯折,指关节蹭出了血,那串手镯也终于到了晏知山手上。

门外蹲守的赵特助只听屋里传来响亮的砸东西的声响,心惊肉跳地等着晏知山命令。

许久,门终于打开,晏知山头发散乱,右手鲜血淋漓,他随意取了一块手巾擦拭,又对赵特助道:“找人过来。”

在他背后,赵特助看到陆谭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脸边是那串被砸碎的银手镯。

陆谭惹怒晏知山,后果是手腕脱臼。特护替他更换衣服,瞧见他背后布满大片吻痕,青青紫紫的很新鲜,当是晏知山床上粗暴,不禁可怜陆谭傻子一个,还得遭受非人折磨。

屋外,赵特助交过企划,有些欲言又止。

晏知山右手缠着绷带,正闭目养神:“不说就滚。”

“陆教授今天上午打来两个电话,他希望能和陆先生通一次视频。”

“你没告诉他?”

“说了,但他好像不太相信。”

“不相信,他为什麽不相信?”晏知山睁眼,“一个傻子,精神状态差,憎恨把弟弟丢掉的父母,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赵特助低头:“是。”

“原话告诉他。”

“……”

“听不懂?”

“陆教授的意思,如果陆先生还是没有好转,他会亲自来津市把人接走。”另外半句话赵特助适当做了保留。陆孟电话里态度强硬,似乎是对晏知山这段时间的反常起了疑心。往常刻板严肃的老教授居然用上“警告”,要赵特助代为转告晏知山:无论如何,陆谭是陆家的孩子,他不姓晏。

赵特助嘴里应了,实际哪里敢把这句话转告晏知山。别说一个陆孟,就算真是陆谭心里那个宝贝弟弟来了,晏知山恐怕都能把人一个个解决了。

交代完了,赵特助预备下去处理公事,晏知山却话锋一转,问起前些天要他搜集的资料。

“段争出身南方一个小县城,四五岁被拐卖,养父有前科,养母是痴呆。那座县城就像一个中转站,很多居住在那儿的人口都涉及拐卖,不过因为卖方来自全国各地,很难彻底追查。”

“四五岁?”

“是的。”

“那就巧了,”晏知山说,“陆远岱被拐走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或许陆先生只是移情,把他当做弟弟。”赵特助试图给陆谭开脱,音量却在晏知山意味不明的凝视下渐弱。

“移情,移情,”晏知山反复咀嚼这个词,半晌嗤笑一声,“你们真当他是傻子?”

赵特助发怔:“这——”

“我倒真挺想看看,他到底是移情,还是真情啊,”晏知山将眼镜架上鼻梁,“去做鉴定。”

特助糊涂:“谁和谁的鉴定?”

晏知山说:“陆谭,和段争。”

翌日下午,黄铭鸿跟着段争,时隔数年再次走进社团那间阴沉沉的宗堂。堂上摆的牌位众多,其中曾国义立在正中。段争到他跟前,隔着阴阳祭拜他。

收到下属消息,程东阳不急不缓地赶来,后他一步站着,突然摘下大拇指的青玉扳指放上桌,说道:“你不打招呼过来,撂倒门口我十多个手下,看来是想和我抢这个了?”

“你不拜他?”

“有什麽用?”程东阳仰头看着昔日养父,“人都西去了,何必再拜,装模作样。”

“当年我进社团是意外,临死时候被你救上,是欠你一条命。但加上冯斌,还有其他十多条人命,这算是你欠我,还是你欠冯斌?”

“他罪有应得,按照规矩被处决,是不算你;不过他死在你手上,要说算你的,也说得通。”

“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为什麽会找他?”

“段争,你难道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你和冯斌其实很像麽?你们都表面上忠义两全,可那是你要的吗?你想留在曾国义身边当他的狗吗?你不想,他也不想,我只是给他一点点忠告,他就迫不及待地往下跳,”程东阳靠近,“段争,你有没有问过你自己,你割断他喉咙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悔恨,还是爽快啊?”

段争眉目冷酷,半晌道:“收好你的扳指。”

回去路上,段争大摇大摆进了社团宗堂的消息立即一传十,十传百。就他从一扇门走到另一扇门的工夫,已经有一位腿脚麻利的老叔父拄着手杖赶来,却没能喝住他快走的步子,反倒和后面紧随而来的程东阳打了照面。

程东阳冷笑一声:“叔父,您老动作倒快。”

老叔父跺着手杖:“程东阳,你迟早要遭报应啊!”

“报应?要是真有报应,让它尽管来,我做了就敢认,有什麽好怕,”程东阳遥望向光线阴暗的宗堂,“戏看够了,送叔父回去。”

摩托飞驰一路,到了出租楼底,黄铭鸿摘掉头盔,几步追上段争:“哥,你还没回答我,你这次突然去找程东阳,到底想做什麽?还有他说的话,虽然我知道那都是放屁,但是他说得那麽奇怪,我没怎麽听懂。难道说你真要和蒋世群联手,但他也不是什麽好东西。要我说,我们干脆直接冲进去,剁了程东阳——你谁啊?”

他话音方落,呆坐在三楼门口的年轻男孩飞快站起身。他脸色刷白,病容很重,两手局促地拧着衣摆,怯生生地冲段争喊道:“哥。”

这是黄铭鸿头一回来段争住的地方,也是头一回见到他传说中的病秧子弟弟,许瞻。许瞻年纪轻,但娘胎里带病,加上相貌平凡,如果没有“段争弟弟”这层身份,放在街上碰见,黄铭鸿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许瞻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终于谈及来意。他说他是瞒着爸妈偷跑出来的,然后从那只旧布袋里取出一份厚厚的牛皮袋,因为知道段争不会收回,所以他只是放在桌上。

“哥,钱够了,你不用再送了。医生说我病情已经稳定,只要定时吃药,定时复查,就不会再有大问题。这些钱,我不能收,而且,”许瞻蓦地哽咽,“而且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爸妈赶出家——”

段争打断:“不是送你,这是我还的钱。你爸妈多少钱买我,我双倍还。”

许瞻一愣:“哥?”

段争把牛皮袋重新塞回布袋:“说完了?四点有一班车,你坐车回去。”

“我,我——”许瞻想问自己能不能不走,但碍于和段争关系生分,他不敢开口。

倒是黄铭鸿出声阻止,把许瞻拉来自己身边,说自己会保证把弟弟安全送上车。

有他揽责,段争也随他去了。

黄铭鸿载着许瞻往车站去。两人坐在老旧的长椅上,周边人来人往,黄铭鸿热得直骂娘,隐约听见有人在哭,居然就是身边的小弟弟,吸一次鼻子擦一次脸,模样可怜巴巴的。

但他没什麽同情心,于是踢他一脚问道:“嗳,你之前说你爸妈不让我哥回家,为什麽啊?”

许瞻泪眼朦胧的:“你哥?”

“……也是你哥,段争啊。”

“哦,”许瞻擦擦眼睛,“因为,是因为——”

“你讲话能不能别吞吞吐吐的,男人说话做事利索点,扭扭捏捏像个小姑娘,还是兄弟呢,你怎麽连我哥一点优秀品质都没学到啊?”黄铭鸿逮着机会可劲地挖苦,非要在嘴皮子上给段争抢回些志气。

许瞻还是犹豫:“你和哥哥关系很好吗?”

“总比你们家好。”黄铭鸿嘟哝。

“那你知道,知道哥哥喜欢男人吗?”

“……就因为这个?”

许瞻点头:“爸妈担心哥哥会,带坏我,而且那段时间他又因为杀人被抓走了——我知道哥是好人,他对我很好,我都知道,但是——”

“但你也觉得他恶心,”黄铭鸿奚落,“确实,他是不比你们高尚。”

许瞻突然飞快地扫他一眼:“你们俩是——”

黄铭鸿觉得荒唐:“想什麽呢,他就是我哥,我亲哥,没有你想得那麽龌龊。”

许瞻心觉难堪,不停道歉。

“那你知不知道,我哥一般喜欢什麽类型的人啊,”黄铭鸿还心心念念着那个没露过面的嫂子,“他以前和谁谈过对象吗?”

许瞻摇头:“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他当时每天都和县城的朋友在一起,没有和谁太亲近的,而且他要是真喜欢谁,也不会让我知道,”许瞻苦恼思索,“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在他眼里,可能很多人都不如一条小狗更让他喜欢。”

“小狗?”

“是啊,他以前捡到过一条小狗,真的好小,也很黏他,我还没见过哥对谁那麽上心过。不过那只小狗特别凶,除了哥喂它吃东西,它会乖乖的,其他人只要靠近它,它就会乱叫。”

“小狗,小狗?”黄铭鸿撇嘴,“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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