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铭鸿带走许瞻,到关门声响,外头没动静了,唐小杰才犹犹豫豫地探出头。他脖子里挂着一块橙色洗发巾,胡乱抹一抹脸,没在客厅找见段争,他敲敲隔壁房门,推开一小条缝,看到一道身影正半跪在床边收拾东西。
唐小杰嘴里还咬着一支橘子味的棒棒糖,边走边往裤兜里掏另一根:“你刚带朋友回来啊,我听两句觉得不对劲,怕打扰你就躲着没出来,听声音其中一个还是你弟——”
步子倏地一刹,棒棒糖掉出裤兜,咕嘟咕嘟转几圈,滚在段争鞋尖。唐小杰不自觉屏住一口气,看的是那支棒棒糖,和它旁边摆着的一把黑色手枪。
段争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被他发现,继续有条不紊地收拾杂物。一把带鞘的短柄匕首被塞进几册落灰的笔记本中间,唐小杰在外侧的小夹层里发现一点褐色,猜测那是一根长皮条,段争曾经用它绑过孙光柏。
“你要搬走啊?”半天,唐小杰涩声问。
段争没有正面回答:“东西太乱了,顺手收拾。”
顺手收拾,刚好收拾出一把手枪?唐小杰绷得下颚酸痛,赶在段争拎起行李袋要走之前将他猛推一把,随即扑上去将他强行往后逼,直至段争后背抵住窗边那面沾着许多霉点的水泥墙,他竭力压着音量问他是不是打算一去不回。
“你单枪匹马取程东阳人头,胜算率到底多少,你想过没有?好吧,就算你真误打误撞重新回到社团,也确实歪打正着近了程东阳的身,运气再好一点,你还可能把枪对了他的头,那他死了,你还能活吗?你拔枪对他的时候就会有人也拿枪射你的后脑勺啊段争!”
唐小杰想拉他的胳膊,被段争闪肩一挡,他抓了个空,急得大声叫道:“你是不是那麽没脑子啊?!”
“……你觉得我想拿这把枪杀程东阳?”段争问。
“不然呢,老子甚至不知道你在房里还藏了枪!”唐小杰恨声,“你好啊,你有种——你那麽有种,怎麽没在半夜里撬了我的锁进我房里毙了我呢!就因为你,就因为你,我现在上码头批发都有人指着我说我是你小弟。我还不知道你接了码头的生意,成了大债主,是不是以后我上码头都得先和你打声招呼走个后门啊?!”
一大串话突突完,唐小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其实也是心里忐忑,他不清楚自己这次“蹬鼻子上脸”会不会惹怒段争,慌得眼皮直跳,在观察对方反应。
不过段争没有发怒。他低头把着掌心那把黑色手枪,左右翻了翻,手指一抹枪口,绕着冰冷的圆管慢慢打转。这个小动作让唐小杰跟着心头一沉,下意识要倒退两步。但段争更快,转眼把枪上了膛,漆黑的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
唐小杰本能地闭上眼,可等了很久,他的脑袋也没有应声开花。他嗄声道:“那麽快就想灭我的口啊,那你开枪啊,开!”
可段争居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为什麽要开枪?”
“问我?你问我啊,我也想知道为什麽,”唐小杰睁眼,目光从枪口移去段争的脸上,“能威胁到你的不是程东阳,就是小九了,总不可能是我吧,你对我能有什麽情谊?程东阳我救过他,或者也根本算不上救,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也许就是他做的一场戏。他早盯上你,还要欠我人情,为什麽,就是为的今天吧?这两年我跟他多少有接触,你都看在眼里,但是一个字没说,我都不知道原来你演技那麽好啊。”
段争预备接话,又被唐小杰炮仗似的急声打断:“好啊,就当我猜的都对——”
“你猜得都对?”
“怎麽,我哪里有说错?”唐小杰皱眉,自顾自往下接,“轮到小九,他既然是晏知山的人,总归死不了。一条命都保住了,你再找他,无非是想求自由。枪不是对的程东阳,就是晏知山了——你要带小九私奔啊?那你就滚去私奔啊,你接码头做什麽,码头都是蒋世群的人你不知道啊?那他一个月前还悬赏杀人你记不记得,杀的人就是你啊段争!你觉得是你一个人的破手枪快还是一堆人的枪快啊?!”
“说够了?”
“不够,临死了话都没说完哪里够!”唐小杰怒极反而更往上凑,两只手握住段争的枪头,嘶声吼着要他开枪,“你想重新回到那条道上,那好啊,你先拿我试手啊,反正你真回去了我也不会好过,蒋世群程东阳这两群人随时都可以拿我开刀。反正我怎麽也逃不掉,都要死了,还不如死在你手上,好歹让我死后做了厉鬼有人收留。来啊,一枪打死我!来啊!”
唐小杰硬逼着他放枪,段争却神情冷峻,动也不动。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捏过手枪,但依旧厌恨被人抓住枪口威胁,于是他扣住扳机,将枪口更近一步地抵住唐小杰的眉心:“你说得对,除了我,程东阳和蒋世群都不会放过你。”
枪支冷硬的触感让唐小杰后背一片冰凉。他向来拿捏不准段争的心思,只在码头和帮派混混打探消息的时候听过一些有关他的过往。像段争这样的人,他的恶人形象往往比善更深入人心,这就衬得唐小杰心里那份突如其来的英勇显得更加可笑。他分明怕得腿肚子发颤,但还是想放手赌一次。
唐小杰松了手,两条胳膊打开,身体呈现一个任人宰割的姿势,甚至愚蠢地再次闭上眼,哑声叫道:“痛快一点。”
等待处决的时间堪称度秒如年。唐小杰口舌发干,撑展的双臂好像被阻断了血,麻木又疼痛,他一颗心更是狂跳到就快破膛而出。封闭的视野使得听觉异常敏锐,他能听到段争按下了扳机,小腿肚跟着打抖,如果不是一股莫名其妙的志气强撑着他站挺,他恐怕会丢脸地一屁股坐倒,好止住体内汹涌的尿意。
终于,“啪”的一声响,唐小杰死咬住舌头,勉强止住喉咙里的吼叫。他胸口急速起伏,鼻翼翕动,下颚动了又动,总算睁开眼,一双眼睛撑成三眼皮,望见的是面前岿然不动的段争,和他手里那把同样寂静的手枪。
瞬间,唐小杰张大了嘴狼狈地喘息,呼哧呼哧的,还夹着嗬嗬的抽气声,偏偏这时候还要嘴硬:“怎麽了,你不敢开枪啊?”
“看不出来?枪里没子弹。”
“……那要是有子弹,你就真射爆我脑门儿了?”
唐小杰嘴上不饶人,一边又伸手摸去屁股。没像想象中摸到一手的湿意才松了口气,又看段争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他张嘴想辩解,段争用枪托在他后脖子那儿敲了敲,浑不在意地绕过他,接着收拾自己那些稀奇古怪的行李。
“孙光柏的吊坠,”唐小杰恰巧看见,“还是颗子弹——塑料的啊。”
孙光柏跳楼之前大概在段争床头待了很久,还解下脖子里挂了十多年的子弹吊坠塞进段争的手心。
这颗塑料子弹是他小时候收到的唯一一样玩具,段争用一把捡来的玩具枪对准他,射程不过五米,孙光柏怕得转头就跑,其实躲在墙根,看段争走了才飞快地跑出来把那颗子弹偷走。夜里睡觉都不舍得脱手,他就用细针往子弹里穿了个孔,又偷拿了养母的红发绳串起子弹。后来换过好几根绳子,子弹褪了色,他还固执地挂着。
段争记得,孙光柏十二岁,第一次握刀,被人踹中后背心。连那根红绳也成了他的催命符,勒得他几近窒息。就算后来被刘昊救下,他小孩儿一个,脖子里勒痕深可见血。他不顾别人要抬着他上县城诊所,只急哭着趴在地上去捡那串被拽断的吊绳,满脸惊惶地抓紧子弹,不管刘昊像捉小鸡那样地拖他拽他,他都倔强地埋头跪在泥地里,靠得近了才发现原来他在哭。
十二岁的年纪,还是小孩儿的哭法,憋得越久,小声抽噎成了嚎啕大哭,又是犟脾气,死活不肯挪位。其他一群半大少年都伤的伤,懵的懵,不知道就是丢了一串绳子有什麽好哭,何况丢也没丢,不是又给捡回来了。反而是刘昊操着当妈的心,一条腿还瘸着,从一个男孩裤兜里掏出一串预备送给心仪女孩儿的小红绳,端端正正地串好了,挂到孙光柏脖子里,这才把他嚎哭的嘴堵上。
这件事之后,孙光柏在大家眼里从一个阴郁寡言的小弟弟变成一头犟脾气的闷驴。刘昊私底下闲聊,冷不丁开个玩笑,说他那天把子弹吊绳串好了扔给孙光柏,那小闷驴抬起的眼神让他想起段争。其他人听了都笑,一是不信,二是不屑。就连刘昊也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于是打个哈哈略过,也就没人再提。
出会儿神的工夫,唐小杰捡起地上那支棒棒糖,放到桌上:“问你啊,真要搬走,就不回来了?那房租怎麽办啊,你还交了一整年呢。”
段争抽出床底的收纳箱,发现它居然敞开着,积灰的杂物堆里塞着一些垃圾,比如干涸的西瓜皮和发霉的柠檬片,还有一条白色平角内裤。他撑开了看,应该是小九偷偷丢进去的。除此之外,床底另一只收纳箱里藏的东西就更多了,有一把蔫巴褪色的野花,一件段争送出去但被西瓜汁浸红的旧汗衫,一桶段争买的黑色小发绳,还有那束被一刀剪落的小九的头发,都整整齐齐地摆好。
唐小杰也瞧见了,吃地笑一声说:“原来这地方还是他的藏宝库。”
小九人傻,藏东西的本事倒不差。也可能是他根本没有多想,趁段争躺在行军床上睡着,他就跪着或蹲着,偷偷从床底拖出那张分量沉重的收纳箱。也许他第一次看到里面的东西还会很惊讶,会悄悄地埋进脑袋看一看,再把自己喜欢的宝贝一样一样地塞进去。塞好了,他可能还会满意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再仔细地收拾罪证。所有都处理好了,这才重新爬上床,回到段争身边,让风扇吹走胳膊后背那层细密的热汗。
“说起傻子,你这段时间见没见过他?你门路广,认识那麽多人,总不可能没听过他的消息吧——他还活着吧?”不等段争开口,唐小杰立刻自接自话,“肯定活着,连阮阿姐都说他是‘男生女相,非富即贵’,怎麽也不可能那麽简单就死了,是吧。就说我吧,算命的都说我这辈子能活到九十岁,算命的,西街那个瞎子半仙,很灵的——要不要也给你测测?”
“测我什麽时候没命?”段争头也不抬。
“对啊,就测你什麽时候死在谁手上。”
“几年前他说我会死于非命,结果没死成,”段争动作停住,两条胳膊放松地搭着膝头,他忽地扭头看向唐小杰,开了一个冷冰冰的玩笑,“现在再问,可能他会说明天。”
唐小杰现在还觉得额头疼,总忍不住想刺他:“那算了,原来就是个骗子——你也怕死啊。”
“谁不怕死?”说是怕,段争的口吻却更像在问他今天天气如何,学的也是上回唐小杰质问他时说的话。
真心吗?
假得都懒得掩饰。
这边黄铭鸿送走许瞻,一路飞驰回到出租楼。他大步往上跑,在二楼西侧门口撞见一个身穿黑色渔网上衣的年轻舞女。她两手抱在胸前,打着哈欠倚门送客,见他面生又大汗淋漓,抛个媚眼问他要不要进屋吹个风。
黄铭鸿面红耳赤,从她面前疾跑过还狼狈地摔了个趔趄。憋着口气上了一楼,他停住步子往下看,从狭窄的缝隙里看到那个舞女依旧站在门口。她上半身被遮住了,他只能看见她纤长的手指插进腿部破烂的肉色长袜,从里面掏出一盒白色包装的香烟,抽了两根,但没有敲打火机的声音。接着门响,她进屋去了。
记得她眼尾晕成墨色的眼线,黄铭鸿原地发会儿呆,过后站到段争门前,举手要敲门,就听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是他哥。
隔着门听不仔细,黄铭鸿干脆把耳朵贴到门板。刚凝神,大门突然被人从里拉开,黄铭鸿吓得原地蹦了两蹦,屋里哇哇乱叫的男孩儿也“啊”地长叫一声。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唐小杰先松开拉着段争行李袋的手。
“是你啊,你再装?”他瞪着黄铭鸿。
“我怎麽装了?”
“上回问你,你还装清纯,现在那麽积极鼓励段争搬出去,你是他兄弟吗,劝他去送死啊?”唐小杰转头又冲段争嚷嚷,还是那句话,“你真搬走了住哪儿去,今天是不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下次见你得是给你烧钱上坟了吧?”
“你他妈咒谁呢!”
“我咒谁?我哪句不是实话,你要问问你哥去,你问他是不是去送死啊!”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黄铭鸿的脾气说暴就暴。他本身对段争的自作主张心怀担忧,唐小杰的口不择言更是把他戳得死死的,两人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脸都涨得通红,像楼底那群会为了一颗皮球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光屁股小孩。
“嫌我说得难听啊,那你多劝劝你哥,他不清醒你总不会跟着他发疯吧,”唐小杰说,“我知道他厉害,但有个词叫‘今非昔比’,他当年能爬到那个位置,不代表他今天还能,现在不也只有你一个愿意跟着他?就凭你们两个想干大事,别说程东阳,蒋世群手底下一群小混混都能让你们栽得爬不起来啊。”
黄铭鸿的嘴张了合,合了张。奈何他不比唐小杰巧舌如簧,支吾半天居然找不出合理合情的话反驳。或许是他打心底里赞同唐小杰的说法。段争做事很少向人解释前因后果,黄铭鸿无条件服从他,因此也从来不多问。但唐小杰说得不错,今非昔比,物是人非,段争当初在社团能平步青云,有一半的原因是曾国义看重他,愿意扶持他。然而他现在腹背受敌,再加一个晏知山,处境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至于段争搬离出租屋的理由,唐小杰明面上不齿,死鸭子嘴硬,实际心如明镜:段争无非是想撇清和他的关系。木已成舟,他想说两句吉利话,可话在嘴边自动变了调。面前站着两个哑巴,他也被传染了“话不好好说”的毛病,黄铭鸿刺得恼火,唯独段争旁顾他们争执,率先拎了行李袋下楼。
黄铭鸿急忙去追,下到二层,西侧那扇门还敞着。他有意无意地往里一瞥,只看到一张老旧脏污的榻榻米上横着一双腿,小麦肤色,脚趾染着红色指甲油。
段争回出租屋一趟,收拾的行李少得可怜,几件t恤长裤,一条夹克外套,剩余的都是他收集的匕首小刀,还有一把弹匣空空的手枪。
黄铭鸿捡了掂掂重量,对准修车铺休息室墙上那块圆形箭靶,拉开姿势摆高手臂,眯起一只眼,嘴里“砰”的一声,隐形子弹刚射出,他眼一花,手枪立刻被人半道劫走。
段争不顾他抱怨,将手枪塞进床头枕头底下,又翻箱倒柜,往倒数第二层的木柜里翻出一小盒子弹。
黄铭鸿龇牙:“怎麽什麽都瞒不过你啊。”
段争拾起一颗子弹看了看:“那你先学会别把东西都放倒数第二个位置。”
黄铭鸿耸肩:“习惯了。哥,那你以后就住这儿?这休息室地方太小了,你和我住酒店去啊,我那儿地方大,什麽都有,你何必委屈自己住这儿呢。”
段争没同意:“不会长住,随便找个落脚地。”
“……也不能那麽随便啊。你是仗义啊,搬走了,程东阳就不会找你室友麻烦,但你这样目标不是更大了?”黄铭鸿说,“我是跟着你不怕死,但怕你出事。反正我不放心,你跟我回酒店住。”
“不去。”
“为什麽啊?”
“静心。”
“静什麽心啊,”黄铭鸿脑袋里灵光一闪,“哦我知道了,你觉得我烦人?那行,我保证以后不多话,什麽都不多问,就算有关嫂子的事我都不多问,行不行?哥你就跟我去酒店住吧,你一个人睡这里我真不放心。”
黄铭鸿这回是嘴皮子都要说破,段争依旧稳如泰山。他起先还肯搭理两句,之后就当黄铭鸿是隐形人,自顾自擦拭他那些宝贝小刀。
擦着擦着黄铭鸿的注意力也跟着跑走,随意捡了一把在手心瞎转,像隔空戳了朵花。他突然感慨道:“不说在社团吧,我以前跟着你跑码头,见过多少会玩刀的人,以前还有人比划赌钱,你记不记得?但我看他们都没有你玩得好,转起来像画画,有个成语怎麽说,行云流水吧?我看说的就是你。”
段争正握着一把开了刃的短柄匕首,应他的请求在掌心转了两圈。黄铭鸿两眼放光等着继续,他却顺着刀尖朝向掌心的状态直接收了鞘,不管黄铭鸿再求都无动于衷。
黄铭鸿泄气,又说:“对了,小弟我送回去了,临走的时候他给我留了张纸条,要我交给你。”
是张撕了一半的旧传单,蓝色圆珠笔写的一串数字,许瞻留言:家里换了新座机,这是号码。
黄铭鸿趁机偷看一眼,心头火起:“现在想起告诉你新号码,一年到头打过一个电话吗?记了也白记。”
他是气话,但真见段争直截了当地撕了纸又惊讶。
叫他一问,段争说:“都记住了,留着费事。”
黄铭鸿这才想起,段争本事那麽多,其中一项是过目不忘。
他伸手要接那堆废屑,无意碰着段争裸露的小臂,心里奇怪,再试探就发现段争不声不响的,竟然在发烧。他一惊一乍,段争摸一摸额头,没察觉什麽古怪,黄铭鸿听了气极:“发烧啊哥,你现在不吃药估计今晚就能上四十度,都烧成傻子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说起来段争确实很少生病,碰上发烧,他活动自如,身体丁点儿异样都没有,如果不是黄铭鸿及时发现,他大概又得靠睡一觉熬过去。
收拾完,又在黄铭鸿眼皮子底下吞了两粒药,段争和衣那张单人床上睡了一会儿。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临近傍晚,黄铭鸿在铺子后面试摩托。段争醒了,穿上那件夹克外套,倚在摩托车前抽了两支烟醒神,随即挑了辆车,准备出门应一场饭局。黄铭鸿不放心他一个人,提议和他一道。
他们两个空手上门,进酒楼前,黄铭鸿还被收走了一把藏在后裤腰的小刀。
过了层层搜身,真进了门,首先见到的是架腿坐在桌前吞云吐雾的男人,满头小辫,钟澍成。
钟澍成虽说出道时间不长,但为人做事很有一套,蒋世群倚重他,手底下的人也多服他。这时候龙头没出席,他地位最高,起身迎来,整层有些头面的社团人物都跟着望向这边,目光如有实质,密密麻麻地扎在他们身上,黄铭鸿深感不适地皱了皱眉。段争却依旧泰然自若,甚至在钟澍成递手过来的时候,也礼貌性地和他握了一握。
钟澍成很自来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刚说到你,曹操就来了。”
说完,他很快松手转开视线,脑袋后面那根小辫子跟着他有些醉态的步伐一甩一甩,他示意小弟给客人安排位置,自己则坐去了另一桌。
黄铭鸿扫一眼布局,对段争耳语道:“蒋世群做东,出手可比程东阳寒酸多了。”
段争不附和也不反对,他来之安之,落座后,甚至闲适地给自己和黄铭鸿各倒了一杯水和一杯茶。
虽然不知道段争为什麽会答应来蒋世群公司内部的饭局,但黄铭鸿人鬼精,一边喝茶,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周围走动的男女。他会看人,例如钟澍成在的那桌坐的大概是他的同辈,坐北朝南的位置空着,应该是留给蒋世群的。
黄铭鸿两只眼珠滴溜溜地转,埋在桌布下的大腿突然被人放了一样重物。他上半身不动,伸手一摸,是把手枪。段争更鬼,居然能逃过门口搜身。黄铭鸿冲他一挑眉,段争不理他,反而警告似的在他后颈敲了一记。黄铭鸿顺着转头,浑身肌肉登时紧绷:蒋世群到了。
相比还差六年才过不惑的程东阳,蒋世群的年纪着实大了许多。传说他当年靠卖烟草起家,年轻时做了某豪门的驸马爷,后来分家,他一路走黑,同时又花重金资助学生,培养门徒,亲手将他们送进相关体制部门,这也为他在各条路上的畅通无阻垫了通行证。林林总总的边角料加起来,无非是想说蒋世群一样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黄铭鸿原本以为他和段争的存在必然会引起一些人的反弹,于是早早握紧段争递给他的那把枪。意外的是蒋世群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他们,而径直上了钟澍成那桌,当着社团所有有些身份的小辈后生的面礼节性致辞,然后侍应生鱼贯而入上菜布餐。段争二人混在一堆陌生人里,谁都没有动一下筷子。
就在这时候,钟澍成朝蒋世群附耳细语,段争收到他投来的眼神。接着,大厅里只听蒋世群沉沉的笑,所有人放筷放杯,视线向他集中,随即跟着望去坐在角落的段争身上。
蒋世群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拄着拐杖向段争走去:“段争——段争,都认识吧,在场很多我的人都和你打过交道,那时候你还在曾公手底下做事,没办法,不是一条路嘛,互相见面只能唱反脸,你不介意了哦?我之前还和阿树说,怕你不应这个约,结果你来了,倒是我怠慢你,请你见谅。”
黄铭鸿跟着段争起身。他们的位置挨墙,视线盲点让黄铭鸿放心抓住武器。手枪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安不少。
蒋世群将酒杯递给段争:“今天我做东,是主,你是宾,那礼数得到。来,我敬你一杯。”他笑容可掬,但之后近三秒钟的沉默,使得在场除钟澍成外的小辈都有了程度不一的反应。
“做什麽着急?”蒋世群笑盈盈地扫一圈大厅,以眼神喝止手下,又对段争说,“酒嘛,这东西有好处就有坏处,是得给你时间好好想想该不该喝。”
黄铭鸿几乎咬碎一口牙,两眼盯着蒋世群手里那杯酒——哪里是酒,分明是混着碎玻璃的毒水,灯光反着那些玻璃渣,蒋世群等着段争把它吞进去,他就是要看着段争死。
众目睽睽之下,段争接有接的不得已,不接也有他不接的志气。前路后路都成了死胡同,黄铭鸿根本不怀疑,他们只要说出一个“不”字,蒋世群的人立刻就能把他们扫成马蜂窝。气血上涌,脑袋一热,黄铭鸿心想既然要死,何不如我来,反正他这条命也是段争在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为了段争死一次也值当。
“我来!”他深吸一口气,夺过蒋世群手里的酒杯,“我哥酒量差,我酒量好,我代他喝。”
一眼望见杯子里晃动的碎玻璃,黄铭鸿想也不想,仰脖就要灌。但嘴唇刚沾上酒液,他放在后腰的手枪被人极快抽走,同时迎面而来一本菜谱,酒杯被击碎,黄铭鸿的右手也被那股巨大的重力撞得微微发麻。赶在双方动作前,黄铭鸿用空闲的左手从后握住段争的手肘,无声地止住他动枪的念头——长过半个手掌的夹克袖子里,是段争拿走的那把手枪。
黄铭鸿面呈灰色,单手紧紧捏着段争,以力量警醒他:不能先动,千万不能开枪。
汹涌的怒气即放即收,藏在袖子里的手枪刚收起一公分,段争余光瞥见另一桌有人以手撑着桌面横跳过来。
匕首反射的亮光刮过眼球,黄铭鸿第一反应是后退闪避,段争却正面迎上,捉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折,再用手肘猛击他太阳穴,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跪倒在地。
刹那间,厅内所有人都动了。
蒋世群在不知不觉间退出包围圈。钟澍成立在他身后,冷漠地看着黄铭鸿和段争在四面刺来的匕首小刀里格挡或退避。
段争动作确实很快,黄铭鸿功夫也不差,但这到底是场以多欺少的鸿门宴,他们会来,应该也做好了用血结果的准备。钟澍成心里可惜:段争还是太过自大了。
他想蒋世群也不会想看年轻人打斗,何况被围在中间的段争当初还失手打死了他的干儿子。然而出乎意料,在看到段争肩膀被人砍了一刀时,蒋世群居然主动阻止了闹剧。
有他发话,动手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留出一片狼藉的大厅。黄铭鸿半跪在地粗喘着气,段争握着枪,一整条胳膊都在流血。他的夹克被割破了,伤口血淋淋的,蒋世群看一眼就转开视线。
他叹口气道:“人老了,见不得血了。这样,我们就算两清了。”
最后,蒋世群被众星拱月似的送走。钟澍成落后一步,逆着人流靠近段争,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脚尖对脚尖,两人无声对视。
半晌,钟澍成露出一个笑来:“再会。”
那刀砍得很深,段争失血过多,黄铭鸿将他拖到酒楼一层都是勉强。他不敢带段争走前门,走的是酒楼后面那条臭气熏天的垃圾街,下水道的气味很重,混着血腥味,黄铭鸿在咒骂声里大声地哭,为的是段争替他挡的那刀。
段争剩余的力气都用在包扎伤口上。他撕了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汗衫,一头用手拽着,一头用牙咬着,摁压伤口的疼痛让他清醒,但随即而来的是极度的疲倦。
黄铭鸿想带段争去医院,但段争不同意。段争想回修车铺,这又轮到黄铭鸿不同意。两方争持不下,最后决定回华来。
一路遮遮掩掩,黄铭鸿浑身血汗交杂,终于将段争放上床。他不敢找侍应生买药,左思右想,只能自己下楼。眼见段争已经陷入昏迷,他心急如焚,电梯却像刻意和他开玩笑似的来得很慢,因此他跑的是楼梯。
好不容易下到一楼,黄铭鸿腿软得厉害,攀着墙喘两口气,围在电梯前的路人见他身上带血,都惊慌失措地捂了嘴,冲他指指点点。来不及解释,黄铭鸿冲出人群,跑过一楼大厅时无意撞上一人,他飞快道歉,怕被追责浪费时间,又很快弯腰溜走。
被冲撞的顾客原本还想叫住他,但电梯方向疾走来另一人,西装革履头发打蜡,阻断他喊人的念头。
“陆教授。”
陆孟掸掸沾上血迹的衣摆:“你姓赵?”
赵特助笑了笑:“是我。晏总有事在忙,让我带您先找处地方休息,待会儿——”
“不用,”陆孟打断,“我想直接带陆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