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收到陆孟电话通知他人在津市的时候,赵特助正随晏知山赴宴。
电话那边陆孟语气生硬,似乎料到晏知山并不欢迎他的突然造访,他也不抱期待晏知山能亲手将儿子交还给自己,因此这通电话只是礼貌告知。赵特助来不及多安抚他两句,陆孟已经收了线。
饭局一时半会儿没法散场,赵特助得令先行一步拦下陆孟。好在前台识趣,知道顶层老总的事管不着,面对陆孟询问只说须得请示,一张嘴怎麽也撬不开,直到赵特助匆匆露面。
陆孟教授身份,文人做派,平生最好一张脸皮。假如不是担心陆谭,他绝不会这麽没有胸襟气度,不打招呼就赶来,甚至这时候他随身拎的工作包里也仅装着一叠研究文献。
不愿和人在酒店大厅争执,陆孟沉默着任由赵特助把车轱辘话说了一堆,随即挥手:“我想见陆谭。”
赵特助眼珠一转:“陆教授,您看这样好吗,我先带您去餐厅吃点东西,您大老远赶来,路上估计没怎麽吃,这家酒店的水晶虾饺——”
“我只想见陆谭。”
“……那实在抱歉,这个我做不了主。”
“我没有别的要求,我想和我的儿子见一面,然后带他离开,”陆孟问,“他住在这儿,对吧?”
“对。”
“好,请你让我见他。”
赵特助犹豫:“陆教授,我这麽和您说吧,晏总没有松口请您和陆先生碰面,我也没有办法。就算您知道他住在这儿,住在哪层哪间房,您也上不去,更见不到他。”
自他话里悟出些别的内意,陆孟怒从心中来:“他限制小谭?”
“没有那麽严重,”赵特助抢白,“和您一样,晏总做事只想保护陆先生安全。再说,如果他真要限制,那又怎麽样,您没有办法,我也没有,毕竟这都是陆先生自愿的,没有人逼他,对不对?”
对方一语中的,陆孟蓦然失语。他望着眼前衣装笔挺的年轻小辈,自知多说无益。到底上了年纪,十多个钟头的旅程更像受累,陆孟闭了闭眼,以摘掉玳瑁眼镜的动作遮去疲倦的神色,随即他将眼镜收进胸前口袋,稍稍侧身,是请人引路的意思。
酒店餐厅这时候正是用餐高峰期,赵特助直接辟了包间请陆孟入座,为他煮水斟茶。
茶壶刚倾,陆孟拒绝道:“谢谢,我不喝茶。”
轮到张罗餐单,陆孟还是一句多谢,不用。他是清高架子摆足了,干坐着不说话,一副随时守着晏知山露面就上前质问陆谭去向的架势,显然之前那番话没叫这个老教授心生一点退意。就这犟脾气,陆家人倒是一脉相通。
仔细算起来,赵特助和陆家人其实接触不多,双方上一次碰面是临去津市前,晏知山上门接走陆谭。那次情况紧张,陆孟夫妇似乎在哪儿听了些风言风语,不大情愿让陆谭再与晏知山接触,但拗不过陆谭自己乐意。他记着晏知山哄骗他的话,心甘情愿地坐上车,第一次离开那座缚住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城市。
虽然极少正面接触,但作为晏知山身边明面下属,实则全天保姆的特别助理,赵特助对陆家的情况却能如数家珍。
陆孟和杨蕴秀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出身,骨子里清高自得,奈何也许是上辈子欠了业障,今生来还债,生养的长子意外痴傻,小儿子被拐二十载不知所踪,原本完满的四口之家猝然间分崩离析。失去弟弟,陆谭病情加重,即便搬了家转换新环境都没法除走他的梦魇,开头是整天整夜地不睡觉,他终日躲在桌底或衣柜里,难得说话都是向人讨弟弟。而晏知山就出现在这个关头。那时候他还不叫晏知山,他姓晏名钟铭,是晏家有名的怪脾气小孩。
听说陆谭有了固定的朋友,陆孟初初很担忧,一则不放心陆谭的身体和精力,二则怕他的新朋友会像以往那些似的只把陆谭当作马戏团里的猩猩耍。
奇怪的是陆谭对这个新朋友似乎抱有极大的热情,陆孟常见他眼巴巴地趴在窗口等待,听见楼下传来汽笛声就奔去门口,人去了还不够,他每次都要拖一个很大很重的包袱,拖走了,晚上再带回来,神神秘秘地藏在床底下。
有一回杨蕴秀趁他熟睡将包袱拆了一看,里头装的哪是他们猜想的玩具零食,一件件一样样,都是小儿子从前的衣服和早被收起的日用品,从春到冬都备齐了。其余还藏着一张旧相框,相片里两个冻红了脸颊的小孩紧紧靠在一起。这已经是陆谭全部的行李。杨蕴秀不敢多看相片,只抱着相框无声痛哭,她倚靠的丈夫却望着夜色一言不发。自那之后,夫妇俩便默认了陆谭和晏知山往来。
然而时间久了,隐藏再深的鬼都多少会露出马脚,津市这一趟更是叫陆孟起了疑心。他必须保证陆谭全须全尾没有受伤,然后亲自接儿子回家。
黄铭鸿上药店买了一堆有用没用的药,心急闯红灯还险些撞了人。他将摩托往酒店附近的路口一停,人跑回酒店,顺手抓了提前通知等在门口的黑衣服青年后衣领就往楼上跑。他这一路几乎没停过步子,浑身汗臭熏天,脸边还有一道没抹干净的血印子,看得青年紧了紧心,问他究竟是谁受伤,搞得疑神疑鬼生怕别人发现,居然得轮到他一个在校实习生出马。
“一个你救不了我就把你从顶楼一脚踹下去的人。”黄铭鸿还有心情开玩笑。
青年当他是夸大其词,一等真瞧见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伤者,他骇道:“你也太狠了吧,止血那麽粗暴?”
“你赶紧救人,算我求你,”黄铭鸿把袋子里所有药物倒在桌上,“够不够,如果我不够我再去买。”
“不用,他只是失血过多,没有伤到其他,”青年动作迅速地替段争处理伤口,嘴巴还能闲聊,“他谁啊,怎麽没见你有这个朋友,看这刀伤,肯定不是普通人砍的,再深一点直接见骨头了。”
黄铭鸿不敢看段争满身的血,背对着坐在床尾,他低头看了看脏污的手心,不住地蹭在胸口和腰侧。
“你真放心我上手啊?”青年问。
“除了你我找不到别人,我们不能去医院,会被人查到,”黄铭鸿说,“而且我相信你。”
“那你倒是告诉我这人是谁啊,万一没救成功,我总得知道这人是个什麽来头吧。”
“我亲哥,”黄铭鸿擦擦手心,“替我挨刀的亲哥。”
青年一愣,悻悻应了声“原来是这样”,也不再逗趣,专心处理伤口。
中途段争被疼醒过一次。他上半身赤裸,嘴唇擦白,迷蒙望见眼前是张陌生面目,还能有力气扭住对方手腕。是黄铭鸿扑上来按住他,然后一剂麻醉注入。合上眼帘前,段争瞧见的是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的闪亮的吊灯。
晏知山没有让陆孟等待太久。半刻钟后,他一身正装,被人簇拥着走进餐厅。稍稍弯腰向陆孟致礼时顺手解开腰腹一颗衣扣,接着他坐在陆孟身边,看餐桌上空空荡荡,正欲招手点单,叫陆孟出声打断。
耐心听完他一番话,晏知山笑了笑:“陆叔叔,你是不相信我?”
“你是陆谭的朋友,我当然不想怀疑你。”
“‘不想’,那就是不相信。我说过,无论我做什麽,我的本意都是在保护哥哥。”
“既然这样,你为什麽不许他回家?”
“哪里是我不许,是哥哥自己不想回,”晏知山轻飘飘道,“我想不回就不回吧,视频报声平安总没关系,结果哥哥还是不肯,问他为什麽,他又不说。”
陆孟表情有些松动。因为丢失的小儿子而和陆谭生分永远是这个家庭最难启齿的隐痛。
“不过您来都来了,去见他一面吧,”晏知山起身,“请。”
夜里八九点是陆谭惯常的上课时间,为他授课的老师面目和善,实际身份是心理医师。但现在陆谭伤了手腕,被特护用柔软的布条拴在床上,上不成课,人好像也被吓怕了,不再大喊大叫非要逃跑,而终日一动不动地侧躺,瞳孔涣散地对向窗外单调的景色。
陆孟进门,他脚上的布条刚被松结,人还是硬挺挺地躺着,胳膊高吊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具被捆束的玩偶,四肢大敞,身体和头颅摆成某种奇异歪扭的角度,脖子里勒出数道青筋。他斜在床沿,原本及膝的睡裤撩过了膝盖。
招走满房间的特护,赵特助跟着带门离开。临走前收到晏知山的一眼,他颔首了然,之后等在门边,脑海里集合所有结果仔细掂量,最终得出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陆孟带走陆谭,陆谭再见不着段争,总能断了他的念想,这样晏知山也能为自己留条后路。
转念又想起晏知山先前吩咐的兄弟鉴定,赵特助表面附和,其实不以为然,心想总不可能那麽荒唐,陆谭头一遭来津市,大街上迎面撞见一个人就是他同胞兄弟,这话大概谁听了都要发笑。
须臾,屋里传来动静,随即隔间门被拉开,晏知山率先露面,屋里陆谭呆呆地坐上轮椅,陆孟正为他往腿上盖一层薄毯。
果然,晏知山做了选择。
到底是陆谭的亲生父亲,他再胆大妄为也得为他留个面子。
这时酒店偏门已经备好了车,专程送他们去机场。陆孟在侍者帮助下将陆谭放进汽车后座。刚要松手,原本两眼发直的陆谭猛地握住他,嘴唇张张合合的,似乎想说些什麽。
陆孟却没工夫细听,晏知山在背后请他上一边多聊两句:“您不想多留,我也不勉强。司机会送您和陆谭上机场,票我差人定好了,时间很宽裕。”
打心底里不愿承这位小辈的情,无奈陆孟归心似箭,杨蕴秀今天也拨了好多通电话询问陆谭近况,因此就算百般不情愿,他也只能收下。
晏知山见此笑意更深:“这段时间是我做事欠妥,没让陆谭多和你们联系,等回去了——”
“陆先生!”
赵特助突然劈声大叫,陆孟霍然回头。
薄毯掉落在地,陆谭跑了。
要跑去哪儿呢?
陆谭茫然闯进夜幕下的人群,似乎已经跑了很久。四周是灯红酒绿,他僵直着胳膊左顾右盼,突然被松开的鞋带绊了一跤,急忙爬起身拍拍胸口再拍拍腿,因为一只手还打着厚厚的石膏没法动弹,这番动作叫他看上去显得格外古怪又可笑。
很久没有穿过有鞋带的鞋子,陆谭记得杨蕴秀教的,用单手笨拙地扯着鞋带绕啊绕,最后全部塞进鞋子里,过一阵又都跑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抬脚抖一抖,就着晃荡在外的鞋带一步步走进陌生的街道。
心里迷茫,但身体就像上了发条似的直奔目的地。他的碎步快走变成小跑,喘息声更重了,吊在胸口的右手也在隐隐作痛,但是停不下来,他必须保持逃亡狂奔的姿态才能彻底将背后紧追不舍的凶猛兽类给甩开。他的心砰砰直跳,在尖叫:段争,段争,段争!
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他能到达的只有段争身边。所以,找到他。
陆谭是蠢笨,偏偏记忆力优越,方向感也出色,使得当初他让程东阳用计折磨,最后也能成功逃回东园。可他当又一次站在这座老公园的正门口,被里头昏昏的路灯照着脸,他却只是低头用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鞋带,既不进去,又挡在门口正中的位置,很快有公园青年发现他行踪怪异,出来请他抽烟。
“第一次来?”青年问。
陆谭盯着他嘴唇里跳闪的火星,几次仓皇垂头,又忍不住再看。这点火他也在段争嘴里见过,但是味道不一样,段争说话不会有股浓重的怪味。
“没见过你,你是新人,还是来看热闹?”青年好奇打量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向他献殷勤,“这里也是有正经人的,像你,像我,单纯聊聊天也好。不如交个朋友?”
陆谭不吭声,还是低头踩他的鞋带。
“为什麽不说话啊,觉得站这儿不自在?那我们换个地方说吧,我请你喝酒怎麽样,你会喝酒吗?”青年看他始终垂着脑袋,也跟着弯腰去找他的眼睛。
视线里突然闯进一张脸,陆谭倒退两步,扭头就要跑。
“不是说好我请你喝酒啊,你跑什麽啊?”
“请谁喝酒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青年转头,颇为失望地踢了一脚石子:“看你干的好事,把人都给吓跑了。”
今晚猎艳失败,后半夜没着落,阿云没趣地打了个没趣的哈欠:“谁啊,你还想请喝酒?”
青年一指远处仓皇奔逃的背影:“那个。好正,很久没见那麽正的菜了。”
“你不是一向说喜欢‘孔武有力’的?”
“偶尔换个口味也好咯,”青年冲他挤眉弄眼,“不然像你呀,约的人都能记满两大册了,心就系在一个人身上。新世纪了,老早不兴吊歪脖子树那套了。”
“我想吊,那人也不给我吊啊,他吊的那个呢,我看很不怎麽样。”
“怪他没眼光?”
“怪他没眼光。”阿云露齿一笑。
匆匆离开东园,陆谭埋头跑了半条街。实在跑不动了,他就靠着一根电线杆休息。胳膊越来越疼,他忍不住想掉眼泪,强咽了好几口才把哽咽吞回去。他懂得眼泪要在必要的时候用,比如待会儿碰着段争了,他一定要哭个够本,但现在只能把眼泪往喉咙里咽。
就在这时候,夜色里忽然钻出一只手钳住陆谭的手肘,迎面是个漂染了彩色头发的小青年,半边头发扎了一个后弯的小辫,也把那只眼睛吊得高高的,这叫他看人的眼神有些说不出的淫猥。
“一个人啊?”
陆谭警觉他的靠近,瞪圆了双眼,故意做出一副凶相,转头要走。
谁想那青年胆大包天,大马路上就敢追着他跑,有意无意地去捉陆谭受伤的右手。陆谭躲闪不及,被他狠狠一推,痛得冷汗直冒。
“东园的人嘛我见得多了,你打那儿来,晚上又是一个人,肯定寂寞。拐口是我和朋友开的发廊,你和我进去坐坐吧,”青年围着他打转,“看你是第一次,给你打个折,九八,八九,怎麽样,考虑一下?”
陆谭被他逼得频频后退,半条胳膊疼麻了,手心里沾满了汗。理该胆怯求饶的场景,他仰高了脑袋找空钻,想要趁机溜掉。
青年见他外形还当他是年纪小的新人,捉人的力道使了一半,反而真被他逃跑。追了两步没追着,远处逃跑的背影堪称连滚带爬。
这下陆谭再不敢半路停留。他小跑的一路呛了冷风,胸口喉咙都是火辣辣的疼。穿梭在夜色里,他头顶是弯残缺的弦月,走上冷冰冰的铁轨,那弯月好像也跟着落了一半,从头顶到眼前,仿佛伸手就能抓着。
真的很累了,陆谭在踢到一块石头之后借机坐下来,四下无人,这让他心安不少。他背后是一大片漆黑的丛林,往前走百米,会有一处缺口,再走,附近是一条河。河水很凉,撩在胳膊上能冻得人牙齿打颤,更别说跳进河里。
想到水,陆谭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他很渴,很想跳进记忆里的那条河,张大嘴狠狠灌进它几大口。但最后他只是擦擦额头,把沾着咸涩汗珠的手指咬进嘴里含了含,疲倦地眨一眨眼,然后撑着石头站起身。无意摸到铁轨,原来它并不是全然没有温度,白天晒得滚烫,夜里还留有余温,顺着陆谭擦着血珠的手掌,捅去他僵硬的四肢百骸。
陆谭往衣摆上揩了揩手掌,沿着铁轨继续向前。
入秋,夜里转凉,唐小杰从码头方向来,手里拎着装有两块青芒的塑料袋,踢踢踏踏地下了坡。在楼道入口撞见阮红玲,他顺手递了一块青芒给她,几步上楼,转锁进门,头一件事就是把窗开了,给屋子透风。
他懒得开火做饭,就着一把钝水果刀将青芒切了个七七八八,蹲在垃圾篓前吃得汁水横流。
听见门响,估计是阮红玲来借东西,他高喊一声“稍等”,冲了冲手跑去开门,门后露出阮红玲一张蹙着眉的脸。唐小杰还没来得及问她一句“有何贵干”,先发现她扶在肘弯里的人。
“小九?”唐小杰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在叫还是在呢喃。他记忆紊乱,几乎怀疑跟前这个吊着胳膊大汗淋漓的不速之客其实根本不是小九。
阮红玲将陆谭往他怀里一塞:“刚才有人在附近见到他,鞋子跑丢了一只,衣服也都湿透了,胳膊不晓得怎麽受伤的——带他回家洗个澡吧,先把衣服裤子换了再说。”
脑袋里一团乱麻,唐小杰握住小九没受伤的左臂,低头看到的是自己夹着青芒残汁的手指。
时间仿佛在急速倒退,由大敞的窗口窜来的凉风突地转为闷热。将陆谭拖进洗手间的一路,唐小杰热得满身是汗,后背开始毛躁瘙痒。
熟门熟路地进了莲蓬头底下,陆谭将受伤的手远远伸在一边。他累得头昏脑涨,让水雾冲迷了眼睛,张嘴吃进一口水。尝到好处,他立刻抛高脑袋再接,喉结不住地上下,洗澡水被他半道截走了好几口。
进房间翻箱倒柜找几件衣服的工夫,唐小杰再进洗手间,见到陆谭在不知轻重地用伤手接水喝,忙上前把他拖走,三下五除二扒掉他的湿衣,又用干毛巾将他右臂裹住,然后打了两盆水,简单粗暴地往他后颈向下一浇。
陆谭敏感地缩起脖子,接着后背被挤了一大泵沐浴乳。没成型的水沫滑过裤腰,他用手掀开内裤边,看着那颗水沫一直滑进下腹。他眼也不眨地瞧着水沫,出的第一声听来干涩涩的:“段争在哪里?”
唐小杰好似没听见,双手搓着陆谭嶙峋的后背。指甲不小心划了一记,陆谭抖了抖,忙说:“不疼不疼。”
抬头看了看昏黄的灯泡,唐小杰用手腕抹走沾在鼻子底下的泡沫,又踢了踢陆谭嫌痒绞紧的脚趾:“把手撑高。”
陆谭乖乖抬高胳膊,眼睛半睁半闭地问:“段争在哪里?”
依旧没人答应,他好奇转身,迎头一盆冷水浇下,他受惊地原地转了两转,下意识想用右手揩脸。被唐小杰抢先捉住,他给他套好上衣,又将内裤和长裤丢过去:“自己换。”
留下陆谭独自穿衣服,唐小杰出来后径直走去墙边关窗。他迎着夜风抹了把脸,将掉在颊边的汗珠一把揩尽。
背后传来动静,他转过头,见陆谭光着脚站在洗手间门口,上衣垮垮的半边掉在肩膀下,内裤换了一条,但没穿长裤,露出两边膝盖的淤青。发现被人盯着,他还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腿,然后颠颠地跑进房间。一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张光秃秃的行军床还靠墙摆着。
陆谭顿了顿,试探地以膝盖跪上床尾,慢慢地往床头爬。总算攀住那根床杆,他似乎觉得有些陌生,鼻子贴着那块防尘布嗅了嗅,很快趴在那里不再动弹。
唐小杰立在墙边,从电视柜边摸着一盒烟。他必须往嘴里塞点东西,塞得越多越好,只有这样才能止住他想发问的嘴,比如他想问问陆谭你不是应该过得很好麽,怎麽就瘦得像只没粮吃的老鼠,半夜里光着一只脚走过来,你从哪儿来,走都走了为什麽又要回到这儿。
他想问的话太多,但是到底半句话都问不了。因为陆谭睡着了,像只缩在旧被窝里的流浪小狗,一路吸吸嗅嗅,终于找见他流连的窝。
近零点的时候阮红玲又来了一趟。她见唐小杰孤身一人坐着抽烟,放在桌边的手机还显示着拨通界面,问道:“段争不接?”
唐小杰摇头:“打不通。”
“是不是有事啊?”
“不知道。”
“小九呢,你问过他没有?他大半夜跑出来,家里人不要紧麽,”她稍一停顿,“看他那样子,估计这些日子也过得不顺心,又是自己偷跑的吧。你问过他麽?”
“没有。”
“忘了?”
“他睡着了。”
阮红玲点点下巴:“先让他休息吧,等他醒了再说。”
说着她拢拢披肩预备上楼,反叫唐小杰拦下:“阿姐,你帮我个忙吧。”
陆谭这觉睡得很沉,凑近了看,唐小杰发现他眼圈青黑,嘴唇也干得起皮,两边脸颊凹得很深。
阮红玲先上楼收拾床铺,待唐小杰将人背来,她用自己衣柜里的新毛毯将陆谭裹住,再取棉签给他干燥的嘴唇润了润。双手比在他脸边抚摸,她叹了口气:“怎麽就瘦了这麽多?”
将鞋柜里那双胶底拖鞋也带了上来,唐小杰将它摆齐放在床边:“麻烦你照看他。”
“要我照顾一两天没什麽要紧,但你想告诉我缘由麽?”
“有点难说。”唐小杰搔了搔脸颊。
“有危险的?”
“可能吧。”
“那好了,我帮你一把。”
“谢谢你啊,阿姐。”
“受了。”阮红玲冲他笑了笑,拢着披肩,又给陆谭提了提毛毯。
真像唐小杰猜的,他卧在客厅沙发眯了没一会儿,耳尖听见楼里有动静。然而没等他起身坐直,家门就被再度敲响。他咽了咽口水,强逼自己保持冷静,装出一副熟睡被吵醒的神情,走去开门:“谁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晏知山。果不其然,是个傲慢狂妄的上等人,待人习惯由上及下地俯视。
唐小杰本能地有些畏怯,他以手挡住门框,恶声问道:“你谁啊,来我家干什麽?”
晏知山垂眼:“你家?”
“是我家,怎麽了,难不成还是你家?”
“段争呢?”
“段争,他老早不住这儿了。你要找他,外边找去,来我家做什麽?”
“搬走了?”晏知山笑了笑,“我不信。”
“你信不信关我——干什麽?!”唐小杰被猛力推开,他趔趄一脚扶着鞋柜站稳。好巧不巧,鞋柜开合的扣子掉了,里头掉出一只断根的木屐,恰好是小九穿过的那只。他心里突突地跳,因为看到晏知山背后大片的人正四散冲往楼上楼下。
晏知山也进了门,以手指敲了敲桌上那碟没吃完的青芒,转身扫视的姿态好似侵略者行动之前正进行着必要的查探。
唐小杰在他蔑然的态度下攥紧手心,大声问道:“你们没有经过我同意就私闯民宅,不怕我报警啊?”
“陆谭呢?”
“谁是陆谭?”
“和我装疯卖傻?你讨不到好处。”
“那你找啊,在这儿你找得到他吗?”唐小杰挑衅。
后来果真搜寻一番无果,晏知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段争从这儿搬走是为了你吧,他怕连累你,所以趁早和你撇得一干二净?”
“既然你找不到你想要的人,请你出去。”
晏知山一摊手心:“好吧,我出去。”
他一出门,自满楼上下跑来的保镖都动作一致地摇头。晏知山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冷肃,他最后转头看了一眼唐小杰,见他自欺欺人地挺胸抬头,蓦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很快下了楼,但在楼底留了两位守门的黑衣保镖。
楼道里总算安静下来,遭到波及的男女住户都探出头来张望,一时间楼里一片怨声载道。
唐小杰直到在窗边看到晏知山坐车离开才飞奔上楼。
阮红玲靠在门边等待,见他满头大汗,往里一努嘴:“好着呢。”
“没被发现?”
“没。你说他也挺鬼精的吧,原来睡那麽死,梦里都能觉得不对劲,突然就醒了,躲进我那个上锁的柜子里待了一会儿,躲过了。”
唐小杰倏地松了口气。他走进卧房,陆谭正坐在那张新毛毯上吃饼干。他太饿了,又口渴,嘴边沾了一圈碎末,抱着水杯咕嘟嘟地灌水。其实也很困,从他倒头就睡到梦里惊醒,他眯眼不过两个钟头。
“你回来干什麽?”唐小杰开口就不对,声音沙哑,像是要哭,“你走就走了,为什麽又回来?”
陆谭勉强咽下半块饼干,剩下的都塞给他:“给你吃。”
“谁要吃你剩下的,”唐小杰丢还给他,“我问你啊,你回来干什麽?”
“找段争呀,”陆谭巴巴地望着他,“我要带他一起走的。”
这边唐小杰仿佛地下党接头似的将陆谭往家里藏,领他进段争房间都要偷偷摸摸,生怕没拉紧的窗户里会探出一张晏知山的脸。倒是陆谭一点儿不知道危险,还扒着他问段争在哪儿,他想见段争,让段争快来。
“你烦死了,”唐小杰捂住他的嘴,“闭嘴!”
陆谭以眼神表示同意,可嘴一松开,他嘴一张,唐小杰立刻捏住他的脸叫他动静小点,于是陆谭就把音量放得小小的:“让他来呀。”
“来陪你送死啊?”
“不要死。”一听这字,陆谭急慌慌地摇头。
“我这电话也打不通,给他发了两条短信,要是他没拉黑我呢应该能看到,”唐小杰摘掉防尘布,用湿毛巾胡乱擦了擦行军床,再罩上一条新床单,“阿姐那边就一张床,你还是睡这儿吧。好在段争走了没多久,房间还没租给别人,收拾收拾也勉强能住。”
陆谭比他更熟悉这张床,单手跪爬去床头,他老老实实地仰躺,双手放在腹前,紧紧闭上眼说:“睡醒了,段争就回来了。”
唐小杰挤出一个笑:“傻子。”
接着他替陆谭关了灯,将房门带上,自己则取了棉被睡在客厅。以防万一,他在门口和各个窗边都挂了一只铃铛,以便夜里有人闯入,他能第一时间发觉。然而他精神紧绷,直到后半夜才囫囵睡着。
陆谭困极了,但因为身边空落落的,他睡得很不安稳。无意识地左右翻身,压到右臂他会惊醒一瞬,眼皮又被沉沉的漆黑压垮。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胸口骤然迎来重量使他几近窒息,可他叫不出声,只是徒劳无功地挥舞双手。仿佛又掉进那条沁凉的夜河,他不住地往下掉,河底粗粝的藤蔓从后将他勒住,他的视野随着紧缩的喉咙而渐渐绷紧、缩窄,可他只能发出模糊的嗬嗬喘息声。
濒临窒息的刹那,他大喘一口气霍然惊醒,身体犹在恐惧地发抖。恍恍然望着压在自己胸口的重物,他充血麻木的左手还紧紧抓着那人的衣领——段争剃了寸头,衬得额际以下那点断眉更显得蛮悍。但他睡着了,就趴在陆谭胸口疲倦地沉睡。
陆谭无意义地呢喃,牢牢抱紧段争的脑袋,用自己滚烫的脸颊去贴去蹭。他将他抱着,手指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临近破晓的时候,陆谭吻了吻段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