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苍苔》作者:声色犬马【完结】 > 《苍苔》作者:声色犬马.txt

第二十六章

作者:声色犬马 当前章节:91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平心而论,陆谭和陆孟生得并不相像,或许是他肖母,因而从相貌到性格,他少有男性气概,反倒更像一个柔弱怯懦的小女孩儿。而陆孟儒雅斯文,除去对段争这个素昧平生的陌路人下意识的打量,对他的态度称得上是以礼相待。

久不见眼前的年轻人有所反应,陆孟重复询问他是否见过陆谭。同时他的视线跳过段争的肩膀往里看,卷闸门后没有掌灯,他能窥见的不过一片漆黑,另加一点后视镜反射过的亮光,他连望清轮廓都是勉强,更别说从其中发现他可怜的儿子。

陆孟心焦,不觉提高了音量:“陆谭?”

随即,里头仿佛回应似的传来一阵响动,夹着陆谭忙乱间撞到头而发出的两声呜咽。段争稍稍侧头,余光瞥见通往小门的光亮处有道身影在奔逃。

“小谭!”陆孟也瞧见了,欲往前追。段争却倏地撑手抵在门边,挡住了他的去路,一双汗涔涔的眼皮抬起来,望得陆孟心头一跳。他不禁想起自己上门之前,晏知山的“好意提醒”:津市有诸多社团盘踞,段争当初就在这些龙蛇混杂的人堆里打滚摸爬,陆谭是被鬼迷了心窍非要跟他,谁劝都不听,可能只有他做父亲的亲自出马才好让他彻底醒来别再疯魔。

陆孟没法想象自己珍爱的亲生子有朝一日居然会和混帮派的流氓捆在一起,甚至于现如今他想见一见陆谭,还得低声下气地请求对方让步——多麽荒唐。他极力忍耐,却在下一秒发现段争松垮的裤头。

重整衣装走进休息室,段争顺便拽亮了门口晃悠的吊绳。灯亮的瞬间,床边有点阴影飞快地钻进被褥,余下一双白颤颤的腿露在外头,还有两只脚不安地互相抵着绞着。

段争重新拉灭了灯,摸进夜色捉住乱拱的陆谭,把人从捆得紧紧的被子里挖出来,手挨在脸边,沾到的是捧涟涟的泪。

没有问为什麽,段争只是默然望着他伤心哭湿的脸。手一抬高,陆谭顺从地将脸靠进他的掌心,任他的拇指按在自己眼角往后一划,也把那两排咬得咯咯响的牙齿给划开了。

“别丢掉我,我不要走的,”陆谭小声说,“我不走,要和你在一起。别丢掉我。”

“你不认识他?”段争问。

“……”其实想耍赖皮,但也记得不能说谎。陆谭眼珠打转,把包在眼眶里的泪珠子挤落了,最后还是诚实地点点头说认识的,是爸爸。

“那你没有理由不跟他走。”段争情绪不明。

“不走。”

“……”

“不走!”陆谭生气了,提高声调又说一遍,“不走!”

原本还用手指轻轻刮着他的侧脸,这下停了。段争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将他看着,半晌道:“你要找的人不是我,我不是什麽山山,如果你要找他,就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你已经拖累我很多次,我没有精力和你耗下去。”

陆谭忘记生气,疑惑地嗯了一声,又很快从他话里悟出些不同的意味。大概是段争说了一些他听不懂的狠话,他总是这样,喜欢用恶言把别人吓退,可陆谭不是别人,他是哥哥,他应该保护段争的。

然而不管话在脑袋里编了有多长多认真,一旦到了嘴边,陆谭往往张着嘴说不明白一句话。他恼得大力敲脑袋,敲着敲着就把眼泪给敲下来了。他说求求你,不要再丢掉我啦,我要找你呀,找到你了,你是山山,山山是你,哪里来的别人呢。

依旧是老一套的说辞,段争谈不上相信,但也多多少少被陆谭给惑住了。他静默许久后问道:你能等多久?

陆谭忙着吞咽,手腕沾着两滴眼泪,他举到嘴边慢慢地吮。

“最多一个月,我来接你,”段争说,“我说到做到。”

屋外,陆孟拄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等在檐下。天又下起小雨,他穿的一双皮鞋,顶部被打湿,侧面沾着半干的泥块,他用伞尖去揩,猛然一下戳中脚背,却顾不上疼。

背后拉拢的卷闸门重新打开,隔了将近二十四个钟头,陆孟再次见到陆谭。

和陆谭暂别的小几个月里,陆孟常会想起自己这个笨拙而又固执的儿子,也常常怨恨上天不公,叫陆谭生来分明是颗玲珑心,怎麽就在一朝之间缺了大半。

意外摔伤后身体疗愈,原先两岁就能识字背诗的小奇童,偏偏连话也不会说了,一次出门还让看戏的孩童围着耍乐。遇上这情形,陆谭有些无措,但脸上还是笑盈盈的,回了家却把门悄悄一合,他爬进摇摇晃晃的婴儿小床,就和他还只会舔着舌头流口水的小弟弟睡在一起,问了也不哭,不过是再也不敢出门了。

也许陆谭其实并不蠢笨,他没了能够忖度旁人心思的本事,心里就更多了点赤诚。他不再学着用蹩脚的话来求朋友们喜欢他了,他有了新的任务,就是趴在陆远岱的小床边,任弟弟握着自己的小食指。

陆谭想陆远岱一定是很喜欢自己的,就像自己喜欢他那样,毕竟很久以前,弟弟还藏在妈妈肚皮里的时候他就梦到过他,梦里是山是水,不过陆谭怕水,于是只说有山。

过了两三年,陆远岱长大了,成了英勇守卫着笨蛋哥哥的小卫军。当时教职工家属院里年龄相仿的小孩儿大多已经上幼儿园报道,陆远岱却说什麽都不肯去。刚好那年是陆孟夫妇俩齐齐评级的当口,事业家庭两头重,一个听话懂事的小儿子,确实能为他们减轻不少负担,于是陆远岱入学的事就顺理成章地拖了一年。

那一年或许是陆谭和陆远岱过得最快乐的一年。同龄小朋友都每天嚷着躲着不肯去上学,他们两兄弟就手牵着手大摇大摆地从楼底下走过,常逼得其他小孩儿都嫉妒得大哭。其中有一个比陆谭还要大一岁的胖头小男孩,常趁陆远岱不注意欺负陆谭,其实是觉得他长得好看,虽然傻乎乎的,但不管是哭是笑都是全院最漂亮的那个,就总忍不住想掐陆谭一把。

陆远岱鬼点子多,也记仇,旁的欺负陆谭的小孩儿他都是意思意思地回敬,唯独对小胖头从不手软。

有回两人抱在地上翻滚打架,陆谭劝架不成急得直哭,眼泪都淌进脖子里,也不知道跑去叫大人。一看到小胖头咬住了弟弟的耳朵,他就抓着他的后衣领,拼命把人往后拖。最后打架的两人一个压着一个,陆远岱趁机拖住小胖头的头发,以牙还牙,往他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还死咬住不放,直到小胖头求爹爹告奶奶,答应他以后再也不招惹陆谭才肯松口。

陆远岱这仗打得筋疲力竭,擦擦耳朵,口水里夹着血丝,他浑不在意地蹭了蹭,就算疼也没抱怨一声。至于陆谭就跌坐着大哭,因为紧张和害怕,他几乎把手指都塞进嘴里。是陆远岱走来拖起他,替他拍拍脏污的裤脚,又掀高衣摆把他哭得脏兮兮的脸擦干净,再亲亲他的嘴,然后牵他回家。

事后两家家长知晓这事,都压着孩子的后脖子上对方家门送礼道歉。小胖头是怕了陆远岱护哥哥的疯病,被他一瞪就哇哇大哭。反观陆远岱呢,拉着陆谭的手仰高了下巴,被杨蕴秀勒令道歉还掷地有声地反驳,话里来去无非是他们先动了他哥哥,陆谭不是女孩儿更不是傻子,他教训乱说话的人也没有做错,所以他绝对不会道歉。

家长们拿他这头小倔驴没辙,就转去问一边的陆谭。哪晓得陆谭更是不顾事情对错,只闷着头挡在陆远岱前面。兄弟俩脚跟对着脚尖,四只手死死缠在一块儿,俨然是两头小倔驴。

这事后来也成了家属院的饭后笑谈。陆孟常从同事嘴里听来一次又一次兄弟俩的“辉煌战绩”,也有人说他们夫妻俩这次是押对了宝,小儿子伶俐果敢又懂事,虽然脾气犟是犟了点,对哥哥却是没得说。过个十年二十年,他们年纪大了,也就不用再担心陆谭的归宿,总归是亲兄弟,陆远岱不可能丢了哥哥不管。值,这二胎押得实在是值。

杨蕴秀回回听了也不说话,只笑笑就领了两个孩子上楼去。陆远岱年纪小,还琢磨不透大人话里的玄机,只知道哥哥是他的责任,他以后得永远照顾哥哥。

陆谭正埋着头数台阶,听见陆远岱叫自己就抬起头来笑,两只手都抓住弟弟的手,并着腿往上蹦一台阶,就听到陆远岱说:我愿意的,我可以照顾好哥哥,妈妈你不要担心。

话是这样说,但那时候的陆远岱懂什麽呢。他刚过了四岁生日,哪里知道“一辈子”有多长,更猜不到哪天醒来他或许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只是记得那天晚上,妈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的排骨汤,他心里是很喜欢的,但还是把汤里大半的排骨给了陆谭。他想,看吧,我是可以照顾哥哥的。

然而世事难料,谁都想不到,陆远岱最终会成为这个家庭一个泡沫似的影子,在夏末午后的街巷,彻底失去踪迹。

那天直到夜幕四合,陆谭才被人从一桶垃圾里翻出来。他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四肢已经僵硬,却死死咬着嘴里那只黄色口哨。陆孟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哨子从他嘴里掰下来,上面印着两排深深的齿痕,哨身刮过陆谭的牙齿,还发出了尖刺的声响。

变故发生得太快,陆谭真是吓着了,事后无论警方、医护人员和家长怎麽引导,他都始终一副游离在外的状态。也是自那之后,陆谭开始了长达一年的缄默期。

陆孟偶尔会想,或许陆谭怨恨的不仅是自己的粗心和无能,他也怨恨他毫无作为又自私自利的父母。因此在陆谭面前,陆孟时常觉得自己仿佛被某件无形的重物压住了后颈,他常不由自主地冲他弯下腰、低下头来。他是一个父亲,也成了一个罪人。

不只是他,还有杨蕴秀。他们夫妇俩都是谋害亲生子的帮凶。

有好多回噩梦惊醒,杨蕴秀总说梦里是陆远岱在向她求救,问她那天为什麽仍旧不着家,又问她生养他的目的,是不是只把他当做一个未来照顾陆谭的工具。她没有经受过这麽严重的指控,于是夜夜不能寐,唯恐她面目狰狞的小儿子梦里又来寻她报仇。

妻子夜里失眠,陆孟也不好受,后来回回见她半夜往陆谭房里跑,就趴睡在陆谭的床边,似乎只要握住这个孩子的手,她多少就能得些安慰。

至于陆谭,他始终不言不语的。加上家长的刻意回避,短短一段时间,陆远岱仿佛从这个家庭里抽走了,抽得很干净,所有人都在有意或无意地将他遗忘。

直至某天,陆谭望着窗外,嘴里忽然蹦出一声“山山”,没头没脑的,把杨蕴秀吓得猛吃一惊。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陆谭心血来潮,而是他当真有了振奋的目标:既然弟弟不见了,他就去找,找到天涯海角都好,他总要去的。

开始是晏知山,陆孟虽然心里不满他妄自尊大的性格,但仍抱着陆谭与他交好,多少能转移些注意力的侥幸念头。可陆谭分得太明白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法接受任何人来取代陆远岱的位置。

但现在更荒谬的情况出现了。陆谭变得古怪,他不再有以往顺从柔和的神情,而以敌对的目光审着他的父亲,身体却藏在那个和他认识不过几个月的年轻人背后。

陆孟深吸口气要他过来,告诉他,他们应该回家去了。陆谭却摇摇头,双手挽着那人的臂膊,说要带他一起回去。

“小谭,你不能这麽自私。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你没办法要求所有人都满足你的需求,”陆孟试图用最简单的话来教懂他愚笨的儿子,“你也应该回到你的家里去,妈妈一直在等你,你难道不想回家吗?”

“回的。”陆谭嘟囔着。但不等陆孟面露喜色,陆谭又将手塞进段争的掌心,还是那句话:“你也要回的。”

“陆谭!”陆孟喝道。

“我们一起回,”浑不在意父亲的指责,陆谭强拉着段争要他和自己走,“走呀,走呀。”

可段争动也不动,陆谭怎麽也拖不动他。原先还答应得好好的,过一个月段争就会来接他。陆谭是相信的,但敏感的本性令他没法丢下段争独自在这里。他有种强烈而不祥的预感,会完蛋的,如果他不保护段争,一切都会完蛋的。陆谭心里恐慌,又耍起赖皮,两只手不自觉地使劲,掐得段争的手背一片青白。

段争却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他嘴唇惨白,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唯独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去陆谭眼里。

“小谭,放手。”陆谭强拽着陆谭的肩膀,可能是他的力道太大了,陆谭疼得大哭,像个孩子似的挣扎、呼告。

从来没有见过陆谭这幅样子,陆孟心如刀绞,脚底泥泞的土地也成了一张咬着他裤管的嘴——他极力不去怀疑陆谭和段争关系,想着只要回家就好了,陆谭就能回归到他原来的生活轨迹上。可在看到陆谭不顾一切地抱住段争的脖子,伏在他肩头惊恐地放声大哭时,陆孟脱力倒退一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然汗湿大片。

陆谭哭得莫名其妙,寂静的夜里除了雨落的声响,其余都被他的哭声堵满,堵得严严实实,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后是段争缓慢而又不容抗拒地解开他的手,将塞在袖口的纸团不露声色地放进他的掌心,同时看着陆谭的眼睛告诉他:“我说过,就一定做到。”

段争言出必行,从不后悔。

陆谭走了,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整夜。他没有什麽行李,连之前段争送他的铃铛手镯也丢了,他伤心地紧贴车窗,挤得整张脸几乎变形,又不住地揩脸擦眼,泪蒙蒙的眼里是远处夜色里挺拔的身影。

然后车子驶动,陆孟在另一边安慰地抚拍他的肩膀,陆谭却跟着窗外飞驰的景色转到后座。假如不是陆孟拦着,他大概还要爬到后窗去。

“别想了,等回了家,一切都会好的。”陆孟爱怜地摸了摸陆谭的头发。为防他情绪反弹,陆孟刻意不去问他与晏知山还有段争的过往。又一次,这个父亲选择了逃避。

陆谭则怔怔地凝望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掌心摩挲着那张被团皱的纸。他悄悄地把手抬到脸边,纸团贴着脸颊,好像他正被段争抚着面庞。

与此同时,段争陷入了另一处困境。

雨势渐猛,他站在卷闸门前的泥地里,雨水沉沉打在他肩头,远远望去,他粗粝的短发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他四周围满了身着黑衣的打手,个个手持棍棒,而他的武器却只有一把别在后腰用以防身的短匕首。

对方按兵不动,段争握着匕首后退半步。

突然,包围圈传来异动,正前方破开了一个角,段争看着晏知山持伞走近,他原本洁净的裤脚很快沾上泥点。

晏知山果然停步,立在距离段争不过三五步的位置冲他一笑:“晚上好。”

段争明白了:“你是来杀我的。”

晏知山一推眼镜:“我告诉过你,我有个毛病,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

说着,段争背后猛然有人偷袭。他闪身躲避,但挡不住四面八方齐齐涌来的棍棒,加之他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很快被乱棍打中后背。最重一记挨在后脖,刹那间段争脑袋一嗡,浑身气力骤退,紧接着左右手臂被缚住,他膝弯挨了一脚,被迫单膝跪地,喉头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怎麽样,你见过陆孟了,有什麽看法?认不认得他?”晏知山走近,脏污的裤管就停在段争垂落的视线正中。他的意识尚未清醒,视线一阵紧缩,但看到晏知山收了伞,长长的伞柄握在他手里,随后重重击在段争另一边没有弯折的膝头。

这下,他成了双膝跪地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随着喘息而起伏的视野里有滴落的雨。那几行雨珠沿着他的眉尾滑下,有的坠地,有的淌去下巴,雨里夹着汗,都被段争喘息呼出的热气蒸成了雾。

“你不回答,看来对陆孟没有看法。那陆谭呢,你们背地里相处那麽些时间,你对他总不会无话可说吧,”晏知山拖着伞,伞尖陷在泥泞地里拖出一条深深的痕迹,“我早知道他神志不清,好像对谁都多情。茉莉你总认识了,我前些天带她给陆谭看,你猜他说什麽——他就是不懂,怎麽教都教不会,求人的时候倒是很乖了,什麽都答应。”

段争缓过最初那股痛劲,视线逐渐清明。他余光瞥过左侧打手的下半身,忽地后脑一凉,熟悉的触感让他掌心发麻,刻意放慢的呼吸索性彻底匿了下去。

还是那把通体纯金的手枪,晏知山以枪口抵住段争的后脑勺,慢吞吞地重磕两下,再绕着脑袋转去正面。他俯下脸,和段争仰脸抛来的视线对着。

晏知山光是笑,枪口沿着陆谭的面部线条滑弄,最后抵住他的左眼,缓缓往前逼,枪口几乎塞进段争的眼眶。

“我说了很多次,别碰我的东西。你哪只眼睛看过他,我就射哪只;哪只手碰过了,我就砍哪只——”

话音未落,晏知山只觉手腕剧痛,还没看清眼前局势,周围已是惨叫连连。而他的手腕则在瞬间被人以蛮力钳住。晏知山崇尚暴力,本身却是个娇生惯养的富贵子弟,平常玩乐性质地练一练拳倒还好,论起实战就不够瞧了,更别说对的是段争。

他不知道段争用了怎样的力道踹折了打手的小腿。一阵眼花缭乱的翻滚打斗后,他被段争以绝对强硬的姿势按进泥地,胸口压着膝盖,他试图扭动手腕,却被掐住脖颈。接着手枪被夺走,段争快速把枪上膛,对准晏知山耳边的泥地“砰砰砰”就是三枪。

散着硝烟味的泥点飞溅,晏知山本能侧过的半张脸脏污可怖。他耳鸣阵阵,被压制得难以呼吸。

段争浑身湿透,加上刚才在泥里滚了几圈,身上雨水混着泥,他一张脸也糊满了脏水,尤其左眼被枪口磨得发红。侧头吐一口血沫,又往肩膀蹭了蹭被雨蒙住的眼睛,段争往四周扫视一圈,低声道:“谁敢过来,我就一枪毙了他。”

晏知山让他掐得面孔涨红,眼镜掉了,头发也都散了,先前的风光成了泥地里翻滚的脏皮球,他迎着簌簌飘落的雨望向段争。忽然,他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敢杀我吗?段争,你敢杀我吗?”

有样学样,段争动作狠厉地将枪口塞进他的眼眶,在他本能哀叫的动静里,手指已然按住了扳机:“只要我想,有什麽不敢。”

刷拉拉,雨势似乎更大了。段争胸口后背泅出的血印越散越广,他却像个感知不到任何疼痛和冰冷的机器人,膝盖仍然压着晏知山的胸口,随即慢慢直起上半身,手臂拉直了,枪口还塞在晏知山的眼眶里。

“你不敢,段争——你不敢——”晏知山仍在挑衅。

段争扣紧了扳机。

千钧一发之际,半空猛然爆出一声刺耳的枪响。

打手们起先面面相觑不敢上前,这时都惊慌地四处张望。晏知山提高的半口气则堵在胸口,唯独段争一动不动,那双眼透出的寒意惊得人牙齿打颤——他是真想开枪的。

但等手枪被人强硬夺走,段争即刻收手站起身来,行动间带起的泥点多沾在晏知山的大衣下摆。他面无表情,背对着走进来人的阵营。

钟澍成姗姗来迟,姿态闲适得像是赴宴中途顺便遛个弯儿。他把着掌心那把金手枪,见晏知山正从地上起身,忙伸手去扶:“晏总,你想和段争比划手脚不至于挑这麽个时间吧,天还下着雨,泥地里一滚,不是脏了你自己的衣服?”

这点时间,赵特助从机场方向回来。打着伞走近,一眼发现局势不对,他被钟澍成的人拦在圈外,急切喊了两声晏知山。钟澍成手一挥,他抱着大衣跑来,急急忙披上晏知山的肩头,又将随身携带的巾帕递给他。

瞧见这番做派,钟澍成感慨,后脑的细小辫跟着晃晃悠悠:“到底出身不一样,晏总是人中龙凤,命也金贵,万一没留神出了意外,谁来担待?我们一整个公司还指望着您吃饭呢。”

晏知山擦净脸,开口时声音沙哑:“你是救兵?”

“谁的救兵,哪来的兵,”钟澍成装傻往后张望,又将双手一摊,“没有兵,只有人。”

“你应该知道,我和蒋世群合作,其中一个要求就是——”

“把段争交给你嘛。”钟澍成打断,他往旁边一侧,露出那个立在雨幕下的身影。段争周身是伤,垂在裤边的手指尖还往下淌着混了雨的血水,但他冷静得可怖,也强大得可怕,似乎永远都不会倒下。

“看吧,他就在这儿,绝对不会走。”

“你想保他?”晏知山了悟。

“没有到这份儿上,不过是他还有用,留着是最好,”钟澍成说,“而且这也不全是我的意思,我只是奉命办事。”

蒋世群,他怎麽敢!

晏知山怒不可遏,对着钟澍成笑里藏刀的脸更是气得胸口发疼。段争那脚真下了狠力,如非钟澍成阻止得及时,或许不只是他的胸骨肋骨会被折断,那枪子弹大概也会真射进了他的眼睛。

有钟澍成一帮人马在场,晏知山虽然没能如愿彻底断了段争的后路,不过来日方长,他另有别的牌面,无论明暗两方他都有把柄,这场赌,他说什麽都不会输。

反而是钟澍成为他的见好就收感到困惑,本以为多少都得开一次火,偏偏这火在段争那儿烧完了,他捡了个尾巴,相当于是过来替他递台阶的。

人撤了大半,钟澍成冲晏知山离开的背影吹了一声悠长而响亮的口哨,又看了一眼旁边面色刷白的段争。

仿佛真叫他骇人的脸色吓着,钟澍成摇头叹口气道:“你要是真给了他一枪子,死了倒好说,命大没死,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你。晏知山真要杀你,蒋世群都不得不给他三分面子。”

“谢谢。”段争道。

“……”钟澍成耸一耸肩,“各取所需啰。何况我帮你这回,你就欠我一次,我以后讨回来,公平。”

段争不置可否,转身进了室内。

休息室亮着灯,先前被陆谭弄得乱七八糟的被子衣服有一半都拖在地上。段争随手捞起,捡了一件汗衫换上。湿衣刚脱一半,他扭头看去门口。

钟澍成吊儿郎当地倚着门,见状还示意他继续,待见到他前胸后背或旧或新鲜的伤疤和棍印,又半是真诚半是假意地感叹道:“确实很扛打。”

换过湿衣,段争上了钟澍成的车。和蒋世群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钟澍成有时像一只精于算计的狐狸,有时透露的形象又像一个愚蠢粗俗的暴发户,比如他的私驾,居然是全津市都找不出第二辆的限量跑车。一次招摇过市,仿佛生怕对家发现不了他。

对此,钟澍成倒是振振有词:“你上了我的车,说明以后跟着我做事,一般人见了都得绕着你走,你不谢我就算了,还想过河拆桥?”

强词夺理,段争拧眉。

钟澍成见状又道:“你可别说你白天特意从茶楼晃过是意外,你车后座坐着谁,我一查就知道。你不是守着等我帮你一把,还能是什麽?”

确实,自他出现,段争就知道自己一搏是搏对了。钟澍成曾经向他抛出橄榄枝,一个有野心的后生招兵买马,段争这样的人物对他来说是不可或缺。又或者说他们两人从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因此一拍即合,由彼此相抗的对手转为被利益捆绑的盟友。

既然有意结盟,那麽首先,钟澍成就必须得保证段争还留着一条命。

这夜,段争住在郊外一所复式小别墅。这地方在钟澍成名下,隐秘性强,好歹能保证段争不会在夜里被人无声无息地割断了喉咙。只是他身上的伤非同小可,原先还能活动自如是他硬逼着一口气,可当这口气一放松,伤势加重又反复感染,段争半夜还发起了高烧。

钟澍成坐在房间沙发,听过医生报告,不觉撇了撇嘴:“就是个不要命的神经病。”

夜里寂然,段争在做梦。他梦到清晨的丛林里陆谭在奔跑,那麽轻盈自在。等他真正抓到他,抚摸他的第一下,是握住了他被露水沾湿的白袜。

梦很长,他没有办法醒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