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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声色犬马 当前章节:7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近几年,津市的酒吧数量呈井喷状态,放眼整条长街,就属程东阳的酒吧最洋派。装潢格局是普通酒吧的几倍花哨,门前一张彩色水牌标明今夜娱乐,旁边再站两位黑西装加太阳眼镜的魁梧保镖,且监管严格,谁来都得先出示身份证件,未满十四周岁不得入内。

唐小杰之前和程东阳的人打过招呼,就等在酒吧入口的两级石阶上,手里牵着懵懵懂懂的小九。小九安静听他嘱咐,边高仰着脸,被头顶五彩斑斓的小灯泡吸引,橙黄色的光铺在他脸颊和嘴边,像是为他拢上一层薄薄的玻璃罩。段争走在最后,右手放进裤兜攥着半包烟,看唐小杰阻止他伸手摸灯泡。都说傻子脾气多古怪,眼前的小痴呆就很固执,扭着胳膊想挣脱,眼睛还高高抬着瞧灯。可唐小杰攥得太紧,他死活挣不开,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们没有等太久,不多时身着马甲的酒保来领路,小九终是没能摸一摸那颗滚烫的小灯泡就被拽走。段争跟着下石阶,路过他原先的位置,突然停步仰头,伸高右手去摸那颗灯泡——很烫。

唐小杰大概真把小九吹成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珍宝,往常店里进出顾客都不过问的程老板今晚居然亲自上来,被围坐在连着酒吧的那间餐厅的正中央,嘴里衔着根雪茄,见人进来就挥一挥手,那架势唬得唐小杰都有点儿心虚。他领着小九坐在餐桌正对面,一看程东阳四周都是些虎背熊腰的黑衣保镖,只当是自己哪儿露了馅,还是东家对货不满意。

他问得忐忑,程东阳一听就笑了:“没有的事,你我信得过。”

约莫小两年前,他们二人就有过渊源。唐小杰曾向被仇家报复的程东阳伸过援手,因此在这儿,他勉强还有几分薄面。至于今夜这阵仗,程东阳说是因为他待会儿有要事得办,身边多带些人总归放心。

说着他看向立在后面的段争,笑道:“小段,我们多久不见了,估计有大半年吧。我听说你一个月前打黑拳把蒋公的人打残了,那小伙子到现在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今晚你到我这来,是想跟我把上回的条件谈谈整?”

段争半低着头不发一言,眼前是颗毛茸茸的脑袋,他看着它左转一转,右转一转,忽然扭头仰脸,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和他对望。小九冲他翘着嘴巴笑,很有点傻子特有的天真的意思。

唐小杰忙圆场:“程哥,段争他现在就是酒店一个普通员工,打拳那次真是意外,他本身就不想沾这些东西的,何况蒋公后来也找人——就算了吧。我们今晚过来不是交人的麽,就他,漂亮吧。”

程东阳将嘴里雪茄捡走,瞧着对面的男孩,目光绕着上半身转一圈,先点一点头示意还行,接着就要他站起来转两个圈。小九听不明白,只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又看坐在身边满脸焦急的唐小杰,最后再转头向段争疑问:他们都好奇怪呀。

“起来转两个圈,快点,小九,站起来,”唐小杰拧着他的胳膊,低声催促,“站起来转两个圈——转完给你好东西吃,听话一点。”

小九被他掰着腰站直,推到程东阳那边的空地。但没两秒,他又立刻贴回来,抠着桌角不肯再动。模样漂亮是漂亮的,就是看着不大正常。

程东阳扫视他:“叫什麽?”

唐小杰忙答:“小九。”

“我在问他。哪儿人,几岁了?”

“程哥——”

“不知道?你之前说人是一个远方表弟介绍来的,看来不是吧。资质是不错,不过性子——”程东阳有意停顿,“不用瞒我。”

唐小杰说:“人呢确实是别人给我介绍的。你也知道,我们出来不就是讨生活麽。小九他小时候撞坏脑袋了,人一直痴痴傻傻的,但只要熟了就特别听话,你看——小九,过来,到我这儿来。”

小九仍旧咬着嘴巴抠桌角,两眼警惕地望着四周虎视眈眈的陌生人。半天发现如同背景似的站在角落的段争,他急忙跑到他身后,身体小心地贴着,呼吸透过单薄的汗衫润湿段争的后背。

唐小杰瞪眼:“小九,过来!”

见此,程东阳颇有兴味地笑了笑:“看来我们是强人所难了。段争,把自己的人推出来,可不像你会做的事。我这儿什麽地方你最清楚,人我买了,你要放这还是要带走,自己决定,我尊重你。”

要放旁人,程东阳未必会给这面子,也就因为段争是他当初相中的打手,诸多好条件都奉上了,段争仍旧给脸不要脸,宁愿去做三班倒的酒店侍应生。程东阳爱才惜才,这麽多年少有对人另眼相待,今晚能各退一步已然是给足了段唐二人的面子。他好整以暇地等着,还朝身边人招手,各送两支雪茄放在唐小杰眼前。

操,敲不烂段争这块茅坑石头就来威逼我,唐小杰双眼瞪得那支雪茄都要冒烟,心说程东阳这些年混在道上果真一点贼心都没变,旁敲侧击软硬兼施,总打的一手好算盘。可说穿了,不论这间酒吧,还是外头一整条街,又或是牵连着出租屋的一整块地盘,哪点角落能逃出程东阳的手掌心。段争不想死翘辫子,就该适当低头道声错,往后的路才能走得平坦顺畅。不过唐小杰也清楚,段争要是能低头,他也不是段争了。

程东阳这话一挑明,整间餐厅的焦点骤然转移向段争。他一身色彩阴沉沉的便装,两手插在裤兜,微低着头靠墙站,身边躲着一个仅露出一半眼睛的小九。小九浑身寒毛直立,紧张又恐惧地握住他的胳膊,奈何顾此失彼,他光忌惮周边不怀好意的眼神,根本不晓得被自己视作救命稻草的段争也不是善人。他只被轻轻一拽就往前踉跄,反被上前来的黑衣保镖攥住肩膀。小九茫然望着段争,看他站直了,和对面面目可怖的男人说不过两句,自己便叫保镖半强迫地赶往另一方向离开。要去哪儿,他实在不清楚,可是能明白那一定不是个好地方,于是他拼命往后掰着头朝段争叫喊:“山山——山山——”而段争大概没能听见,因为转眼他就消失在黑黢黢的拐口。

唐小杰咬着雪茄蹲在路口。公车来得很迟,他裹紧外套以防漏风,眼里只有那几点火星飞快地跳,噼啪一声,它坠在他鞋尖前,被之前积攒的水坑吞得没影。想到之前小九挣扎着被拖走的场面,唐小杰还有些心有余悸,也就这时候他才隐隐感到些许悔意,毕竟他们连小九的身份都没搞明白,就这样直接将人推进火坑,也未免太欠考虑。可转念一想藏在衣兜里的那沓钞票,他口齿生津,心里为可怜的小九求上八百道符,但愿他往后也能碰上个小贵人,好飞上枝头当一回凤凰。至于现在,还是先各过各的路吧。

“走之前,程东阳和你说什麽了?”唐小杰站起抖抖腿,“别是又问你愿不愿意到他那儿去吧,他还真够一根筋的,这几年场子越做越大,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你怎麽说的?”

段争看一眼时刻表:“迟到了。”

唐小杰低头摸腕表:“没迟到啊,你今晚的班不是六点麽。哦,已经一刻了。”

既然已经迟到,两人索性慢悠悠地等公车。唐小杰夹着支雪茄上车,原本是挺时髦挺阔气的,结果公车司机朝人一通大吼,他吓得脸颊肉直抖,赶忙把东西丢了,两手空空地捡最后一排座位坐下,还是可惜那支只抽到一小半的雪茄。妈的,这辈子估计就抽那麽一次,还浪费了。还是段争有骨气,干脆接都不接,程东阳的面子他倒是从来都不给的,用拳头说话的人到底不一样。

总之不速之客小九的事就这样解决了。唐小杰和段争两人平分转手费,程东阳确实慷慨,就算平摊,他们每人都能拿到不少。段争花九百五买进雏妓,操够一次再转卖,反而赚钱。唐小杰都恨不得让他以后多领两个进门来,不过像小九这种档次的估计几年都难遇一回。

段争和唐小杰在路口分开,一个上酒店做晚班,另一个上秘密地点赚今晚外快,除去住在同一间出租屋的室友关系,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少牵连。

果不其然,段争一跨进员工换衣间,久等在那儿的经理见着他,劈头就骂,气得浑身哆哆嗦嗦的,嘴里骂他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段争边换衣服边听他教训,裤扣刚解开,胳膊被猛扇一掌,他皱眉抬头,眉目间戾气浓得化不开,唬得经理下意识噤声。这时刚巧有两位男侍应生推门进入,经理踩着台阶就下,离开前还伸着指头警告段争: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要你好看。说完赶忙拍拍屁股跑远。

段争将便装换下,照着镜子扣好领结,也紧跟着出门做工,因而错过换衣间内侍应生们的八卦:据说今晚酒店有位大客户入住,经理因为疏忽错报房次,被老总点名警示,这样他才窝着火非找人出口恶气呢。

段争在这家酒店做侍应生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在之前他找过的职业五花八门,有打手和私人保镖,也有车厂员工,但都因为各种原因辞职。至于酒店的工作,算是意外得来。好在酒店环境不比旁的来得错综复杂,加上他长相硬朗,气质阳刚,脸上总是一副谁来都不乐意多搭理的表情,服务周到且言语简洁,反倒很受一些食客欢迎。像今晚,他便遇到一位熟客。

他端着餐托立在桌边,对面是托着下巴同他搭话的女客,圆脸盘大眼睛,鼻梁微塌,眼下点着少许雀斑,倒是很有青春气息。她见段争一板一眼地介绍今夜主餐,以眼神示意同伴稍停,她问道:“段争,等你换班,我们说一说话好吗?”

段争充耳不闻:“酒类在这。”

女客不愿放弃:“段争,你不理我吗?”

同伴见她处境艰难,待点完餐便向段争要了他的纯黑钢笔。女客取桌面纸巾在上涂抹两行,段争走远再看,上面写的是一串电话号码和具体住址。他交去餐单,站在垃圾篓边将纸撕得粉碎,一捧碎纸落进纸篓,好似一场白茫茫的冬雪。

段争的晚班一直得做到餐厅最后一批客人离开,这时候时间已过零点,他随另外两位值班的侍应生将杂物收拾齐全,再做最终统筹。中途餐厅接到高级套房指示,大概是新入住的客户有意叫餐,中式和西式的两队厨师都要待命,连带着段争这些侍应生都没法按时下班。待命时间嘴里空得慌,其他侍应生都偷偷躲进休息室小睡,段争则待在换衣间里抽烟。他站在靠墙的鞋架上,手肘倚着通风的窗口,一缕缕烟从他嘴里逃走,藏进湿热的夜风。一抽抽两根,总算把瘾过足。门外始终没有传来新指令,他以背靠墙闭了眼,没多久就听见衣柜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铃声。

唐小杰电话里直喘气:“跑了——他跑了,那个傻子跑了!操,程东阳那群人他妈的靠不靠谱啊,一个傻子都能被他逃掉,傻逼,都是群孬种!听说他还是爬墙逃的,本来就闹得大家都不开心,程东阳找人把他锁在小房间里要他自己消化——妈的他就是一个傻子他能消化个屁啊!结果人就逃了,好像还受伤了。操,你赶紧过来帮忙找找吧,他一个傻子在外面乱跑,不是被人拐走就是被人搞死,靠,我他妈不想背条人命。段争,段争,你在不在听?赶紧过来!”

当晚酒店新客是否有找厨师开小灶,段争是不知道了。他三两下换掉工作服,一手握着外套和老旧的按键手机就往外走,边走边沿着路牙子飞快扫视。没一会儿唐小杰的第二通电话过来,说是程东阳已经和他说明白,等人找到必须往他那儿送,原本小九逃跑的事和他们无关,出于情理他才礼貌通知一声,余下情况他会再做考虑。

“妈的,他要是真不想让人知道,还会特意告诉我?”唐小杰一连爆出几句粗话,“要我说他就是这两年和蒋公斗怕了,到时候他这边死一个人肯定被对面大做文章,上回不就死了一个妓女,闹到全市报纸连着几天都登热门,他估计是担心旧事重演,想万一小九死了就把事推给我们。段争,你现在在哪条街?”

段争语气平静:“西街。”

唐小杰说:“那成,附近两条街你都看一看,我现在在津麓这里,我们两面包抄,到时候西街拐口见。”

段争只简单嗯一声便收线。他站在路边等红灯,过了马路就顺着一长条街的店面行进。从西街头走到西街尾,蹲在发廊前的红头发青年冲他打招呼,神色暧昧地指着店里说有新货。段争像是没听见,照样过另一盏红灯走远。青年气馁地嘁声,转而又去拦另一位路过的客人。

西街附近多是些店面狭窄的小铺子,段争直觉傻子不会在这儿。他停步原地擦着根烟,背靠的墙内是所公立小学,透过电网朝里看,一幢五层高的宿舍楼还三三两两地点着灯。段争其实已经快忘记在学校读书的滋味,自初中起他就是学校有名的刺头,父母难管老师头疼,那时候就有人断言他往后大概得狠栽一跟头才知道天高地厚。按照常规逻辑,这种话总会应验。所以高中第三年,他勉勉强强终于能将高中文凭混到手的前一个月,他因为故意伤人被记案,从少管所出来——或许段母还应该庆幸,她当年给段争上户口的时候特意为他减去一年——时间是半年后。

段争将嘴里的烟一口气抽到屁股,咳嗽一声把烟头丢进垃圾箱,转而大跨步往前走。他穿过西街和中间的路口,径直进了东园。

在二三十年前,东园或许是津市那群人唯一的欢乐园。白天它是绿丛环绕的健身和交际场所,但一等夜幕降临,它就成了一处吸血鬼和蝙蝠群聚的秘密基地。这群夜行动物没有姓名和身份,他们无时无刻不奔跑在夜里,停不下,更不能停,直到阳光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升在高空,他们黑色的皮囊才能随着灼热的日光燃烧消散。他们日复一日地飞行和死亡,周而复始地行进着暗无天日的生活。而段争,他是在十二年前的夏日夜里,发现自己也是一只夜行蝙蝠的。

段争穿过那从半身高的灌木林,果不其然如往常那样,看到和同伴靠坐在一块儿的阿云。他在唱一首方言童谣,乌拉拉的,声音惊走池里成群的红鲤鱼。有人就着池边闪烁的灯光扔去石子,咚咚两下,池水里漾起人声。阿云说那是红鲤鱼成精了,等东园的人走尽,临近破晓的时候,那条鲤鱼精就会爬出池塘变成人形,因为他不敢见人,他怕人呀,人是最可怕的动物了,见着一条鲤鱼精,没准儿就要想尽办法将他拆了塞进肚里吃个干净。说到这儿,阿云极神秘地笑一笑,头挨着同伴的肩膀,手指依在嘴边做“嘘”声,卖了好久的关子才说:我今晚就看到一条红鲤鱼精呢。

同伴笑他糊涂:“你不是说他都要等我们走了才敢出来,我们这里那麽一堆人,他怎麽就让你碰见了?”

阿云嘻嘻地笑:“因为我有缘呗,以前算命的就说我有一天要碰见贵人呀,他要帮我飞黄腾达,哪天我也能甩着满手的戒指给你好看呢,你信不信?”

同伴跟着笑道:“好好,你不得了,那我等着看你当阔少爷。不过你倒是说说,你哪里碰见的鲤鱼精,倒是也给我看看,让我开开眼界。”

阿云咧着嘴:“就在你背后呀。”

同伴回头:“哪儿?”

段争走过他们身后的那片草地,拨开两株枯树枝,迎面来的是条路径幽深的老防空洞。据说这防空洞是当年日据时期,原地居民为防意外而自设的,但后来又因为工程巨大和时间紧迫的关系被迫搁置,于是最终呈现的样貌即是个不成型的洞穴。段争慢慢往里走,洞口有幢幢的黑影摇动,他微微侧身要洞外的光照进一些,再走两步,脚尖忽然抵住一样软绵绵的异物。他蹲下摸索,那异物猛地撤走,敏感得像是红鲤鱼精被人踩住了尾巴。

“别动!”段争低喝,同时用力拽住那人的腰肢。

鲤鱼精恐惧地大叫,两手飞快地扇打段争脸颊,反被他忍无可忍地硬拽着出了洞穴。一见着光,鲤鱼精惊慌地抱着头缩到一边,身上的白色汗衫满是灰尘和污泥,就连那张脸都脏得满是东一块西一块的黑渍。他好可怜地呜咽,靠着棵枯树枝努力地咽气,没一会儿又开始咳嗽,咳得胸口发疼,就拿手拍拍自己的前胸,再扭到后面拍拍脊背。

段争站在洞口看他笨拙地自我安慰,喉结上下动一动,反被远处的阿云看在眼里。他朝他吹声口哨,依旧挨着同伴,指着那边跌坐的人努嘴说:看吧,鲤鱼精喽。

小九脑袋笨,人是痴傻,他能摸着原路跑来东园,段争和唐小杰都没预料到。唐小杰虽说也做着婊子行当,东园这地盘却是一脚都没踏进来过。他接到电话忙赶来,就看段争拿绳子绑住小九的手脚,将他拦腰抱着往东园外走。段争动作粗鲁,紧皱着眉头,怀里小九还拼命地踢腿哽咽,眼泪一直往眼眶外跑,一张脸冲出数条泪痕。

唐小杰目瞪口呆地紧跟在后:“段争,这怎麽回事儿啊,傻子这是——他不会被欺负了吧?那群老头子——”

“叫车。”段争说。

“车?”唐小杰恍然大悟,“哦哦哦,把人送去程东阳那儿?”

段争动作一顿:“回家。”

唐小杰傻眼:“啊?”

两人齐心协力将一路反抗的傻子领回家。唐小杰是被他闹怕了,傻子也不知道在程东阳那儿受了什麽刺激,被人一碰就像被火舔着,又是哭又是叫,嗓子都喊劈了。段争掐着他的后脖子要他镇静。那部位或许还真是他的死穴,没一会儿他就抽噎着停下来,两只手被捆住了,擦不上脸,他眼睛疼得厉害,就往唐小杰肩膀上蹭。蹭一蹭舒服了,总算感到疲倦,他就靠在唐小杰怀里安静地睡着。

好半天将人安置上床,唐小杰看他浑身又脏又臭,出门见段争正擦火点烟,他捂了鼻子问:“程东阳怎麽说?”

段争没有说话。

唐小杰迟疑道:“刚才我大概看了看他身上——居然有针孔。腿上也都是掐痕,尤其脚趾,指甲盖直接掀开了——段争,不然我们跟程东阳好好说说,人再怎麽不听话,也不能这麽对待吧,何况还是个傻子,他知道什麽呀。也难怪傻子要逃了。”

段争抖一抖烟。

唐小杰继续说:“老实说,之前把傻子推程东阳那儿,我就觉得不太舒服。你说万一傻子不是天生痴傻,哪天他突然不傻了,或者他家里来找我们要人,我们也没法交代——要不我们把钱退了吧,行麽,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段争将烟拈灭,到底没应半句话。

这件荒唐交易究竟怎样解决的,唐小杰始终没听段争再提起过。当晚程东阳那边似乎来了人,段争要他进去自己卧房别出来。等客厅终于安静,他小心推开门往外看,客厅已经灭了灯。

至于傻子小九还是留在出租屋了。乍看这似乎只是多双碗筷的事情,唐小杰圣母情怀发作的时候,看他也是哪儿都顺眼。可毕竟家里多的是一个活人,不是一条狗一只猫。

翌日凌晨,唐小杰和段争都有早班要赶,小九只能一个人待在屋里。唐小杰正考虑该怎样处理眼下的情况,就看段争将门扣紧反锁,再拉一拉门。还好,房子旧,但锁还灵光。

唐小杰放心摊饼吃的当口,段争将钥匙往餐桌一扔,踩着拖鞋进了卧房。里面没拉电灯,遮阳帘也没扯开,因此只能看到行军床上一块拱起的小山包。他坐上床沿,把落在床头的烟盒拾走,可捡完东西又不动。半晌他摸了手进薄被,沿着床上那人光溜溜的后背曲线缓缓向上,接着又朝下去,插进单薄的内裤,抚过硬挺的性器,最后攥住那块圆滚滚的膝盖骨。

小九梦里敏感地呻吟,蠕动身体蹭着粗糙的薄被,露在外面的嘴唇似张似合,眼皮也微微撑开,像是正接受段争似有若无的抚慰。

盯着他鼻尖一颗圆圆的黑痣,段争想,既然这麽像,那就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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