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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作者:声色犬马 当前章节:116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段争再硬的身架子也败在这段时间积累的病症上。

他打着赤膊,浑身缠满绷带,昏昏沉沉挨过了危险期,中途醒过几回,都是问一句日期钟点又昏睡,过一会儿再度猝然惊醒。

直到某回醒来,发现床边挨着张黄铭鸿的脸,段争听了一番他的叽叽哇哇,实在吵得没法休息,这才算彻底醒透了。

黄铭鸿抱怨他这觉睡得真够久的,断断续续得有三天,如非自己每天都要往他鼻子底下探探气,他都要怀疑段争其实早无声无息地没了呼吸。

说到这儿,黄铭鸿很有些愧疚地低下头,主动求段争给他一拳头。他愧疚自己粗心大意,平常总不见段争喊疼喊累,久而久之竟然真把他当作了金刚塑的神。可自从上回在蒋世群那儿挨了一刀,他突然意识到段争也是肉做的,心再冷,身体再硬,刀砍进去还是会绽肉爆血。而黄铭鸿呢,他做惯了被段争庇佑的小鸡仔,总以为自己硬了翅膀也能学着出去飞一飞,甚至在当年段争决意退出社团的时候怪过他妇人之仁,可一当站上刀口,主动挨刀的还是段争。

黄铭鸿说着抹了把眼睛,一段话蹦得磕磕巴巴,是想说他欠段争的太多,从他们第一天遇上就开始亏欠,俗话说长兄如父,段争从决定救他一命开始,相当于做了他的再生父母——

话越说越离谱,黄铭鸿犹不自知,也没发现段争嫌他聒噪而闭了眼小憩。直到门口久站的钟澍成听得好笑,对着门猛踹一脚,惊得黄铭鸿原地一窜,瞧见是他,两人照旧不对付,一个骂对方神出鬼没,一个翻白眼说他在这儿独自演苦情戏。

“你躲在门口偷听人说话,你要不要脸?”黄铭鸿气得眼里喷火。

“偷听?我在这光明正大地听,”钟澍成靠着墙,“刚好来得巧,赶上一场兄弟诉衷情的戏,不错,挺好看的。”

“……”黄铭鸿被噎,心里诸多不满,恨不得往他身上剁上几刀以泄心头恨。但还记着这回是他帮了段争,前两天也是他帮忙上塘口提人,否则差一步,黄铭鸿就得被闻风赶来的程东阳的人带走。

黄铭鸿听段争的话在酒店藏了一天,消息倒通达——外面都说段争复出却特意辞了旧主程东阳的意,而上了对面蒋世群的船,甚至在夜里坐着钟澍成那辆招摇的豪车出没。这点心思赶在目前东西两边情势岌岌可危的状况下掂量,段争寻衅的痕迹太重,难怪程东阳恼羞成怒,一得到消息,预备先取了黄铭鸿开刀。

有这一打岔,黄铭鸿满肚子的话也说不下去了。他帮段争坐起身,调整了输液瓶的位置,见两人有话要谈,识趣地退出门,但听有人敲了敲床沿。

是段争。他眼神示意他回来,又冲钟澍成道:“你说。”

钟澍成却顿了顿:“你确定他和程东阳那边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你说什麽?”段争没有搭腔,反而是黄铭鸿怒瞪了眼抢白道,“你怀疑我当卧底?”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钟澍成面无表情。

“……你为什麽总是针对我,我是以前有哪儿得罪过你?”

“没有。”

“那你为什麽总是挑我的刺?”

“我这是合理怀疑,”钟澍成往后一靠,架起了腿,“我查过你,你目前手头上有一家修车铺,店面不大,但收入可观,来你铺子光顾的都是跑江湖的,看来你人缘也不错——那我就更不能信你了。”

“……”黄铭鸿牙关紧咬。

“内奸卧底这些事,我看得太多了。那些人里,本事比你强、嘴比你硬的大有人在,最后都是被一枪射了脑袋,里面有多少是程东阳插进来的人,需要我给你一个一个清算吗?”

“我和程东阳势不两立,我怎麽可能帮他?!”

“不是程东阳,也会是别人,无论哪个舞台都不缺新秀。”

“谁都有可能是,但、我、不、是,”黄铭鸿一字一顿道,“就算在以前,我和程东阳同门,但我跟的不是他,是我哥。我这条命是我哥给的,他也可以要回去,但是你钟澍成,没有资格怀疑我。”

“照你这麽说,你只认段争一个人。”

“是。”

钟澍成点一点头,看向段争:“你信他吗?”

段争靠着枕头,正微微仰着脖子闭眼假寐。他对他们俩的敌对没有任何兴趣,被问也只稍稍停顿,随即点了点头。

“可以,既然你这麽说,我就信他一回,”钟澍成明面上和段争对话,实际是说给黄铭鸿听,“不过先说好,但凡他有一点苗头,我不介意帮你清理干净。”

“用不着你动手。”段争平静道。

“这样?很好,很利索。”钟澍成虚情假意地鼓了鼓掌。

黄铭鸿厌恶他的装腔作势,心里又委屈,但顾着段争的面子没有当场发作。他脸色难看地站在一边做旁听,之后又因为钟澍成那堆自认为计划周密的算盘而吃了一惊。就算后来钟澍成走了,他仍是一副回不过神的表情,半天才向段争沉声问道:“道上最忌讳碰兄弟女人和弑主上位,他这是想一次干全了?但为什麽拖上你,要杀蒋世群,他一个人足够了。”

“我们说好事成之后,程东阳归我处置。”段争瞳孔酸涩,忍不住闭了闭眼。

“不止吧?”

段争不说话。

“哥,你瞒不过我。如果只是程东阳,你完全没必要暴露自己和钟澍成合作,所以你的目标肯定不止他一个。你知道叔伯那边很多人都希望你回去,就算是当年,你也只差最后一步——”

“他们看重我,不是因为我,”段争打断,“是因为程东阳。一个领头人不够格,那就换一个,还不够,再换。对他们来说永远都有下一个。”

“可难道你不想做人上人?”黄铭鸿失声问道。

“人上人?”

“钱和权,就是津市最上等的那群人手里攥着的东西。程东阳当年干掉曾国义上位,不也是为了这两样?哥,只要你想争,我豁出命都陪你。”黄铭鸿神情坚毅。

段争盯他许久:“黄铭鸿,命是你自己的。”

“也是你的。我说过很多次,你救了我,我就听你的,你指哪儿我去哪儿,让我杀谁我就杀谁,”黄铭鸿说,“何况我也没念过书,大道理更是不懂一个,这天底下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只信你——可是你怎麽会怀疑我?”

他委屈得很,更加有些恼火。自己十多岁就跟着段争跑码头,后来一步步往上爬,于他而言段争亦兄亦父亦友,可是段争怀疑他,这无异于当众往黄铭鸿脸上狠狠甩了一耳光。

越想越不痛快,黄铭鸿抹把脸道:“哥,你就不能试着去相信一个人吗?”

这话一出口,他立即舌头打结,登时清醒了,恨不得自扇两个耳光。

段争信过吗?

信过的。

他孤苦伶仃地活到现在,不是石头做的心肠,怎麽会没有信过人,当年的程东阳、冯斌、黄铭鸿,他们哪个不是曾经和段争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结果这些人里,程东阳在他背后耍诈捅刀,冯斌死在他手里,就剩一个黄铭鸿勉强保全了一条命,可为人做事一无是处,关键时刻永远拖着后腿,到了现在居然还能腆着脸问他“为什麽没有真心”。

太讽刺了。黄铭鸿两颊烧痛。他懊悔又羞愧,赶在段争开口前截走话头:“对不起,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大敢看段争的表情,胸膛直打鼓,也因此错过段争脸上难得的异样。

这话题对段争来说实在不大新鲜。以前曾国义问过他,阿云也问过,后来是唐小杰,现在又轮到黄铭鸿。他们这堆人里除了曾国义是个异类,教他的是“别去相信”,其余人似乎都认为段争的狠心绝情是种错。他们理解他的前因,但没法接受结果,更不明白自己付出的真情为什麽一到了段争这里,就永远得不到与之平等的回报,似乎所有人都在向他索取,逼迫他给予。唯独一个人,成了异类中的异类,他和黄铭鸿一众不同,更不在曾国义之列。

陆谭,他或许真是个小怪物。

段争想起先前那场冗长而断断续续的梦,梦里是陆谭由丛林跑过,又滚在草地里翻腾。他翻得够久了,全身叫露水沾得湿漉漉。段争一直看着,却在突然间发现陆谭变得很小很小,好像只有手指的长短,还在那里蹦来跳去,咿咿呀呀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要仔细辨清才能听懂,原来他说的是“山山”和“弟弟”。

段争记忆力不差,就着过往所有模糊的信息整合,他大概能捋清陆谭的思维线。可捋清了又觉得可笑:陆谭梦得多了,仿佛在半路随意遇上的人都能当作他丢失的胞弟,而他弥补过错的方式竟然是出卖身体。

陆谭当真分得清他所为的界限麽?恐怕分不清,比如他永远不能明白,他所谓的亲近在他单薄的认知当中,应该被称作“乱伦”。然而很古怪,在意识到这个词的刹那,段争感受微妙,仿佛有一簇电流自他脑海飞速闪过,快得他来不及捉住尾巴,陆谭的脸又冒出来。

或许黄铭鸿猜错了,这世上有一种人是天生自愿甚至期待着付出的。他无条件地交托自己的信任,期盼的是一个段争。段争先一步明白,因此给了他承诺。一个月的时间,假如陆谭还是陆谭,他会带走他,就像一头野兽圈起自己的领地那样——他只留给自己一个月。

“傍晚带上人,跟我去一趟码头,”段争蓦地出声,“现在出去,把门带上。”

“去码头,今晚?”黄铭鸿面色一变,“不行,我不同意,医生说你伤势重,还得再休息,码头过两天——”

话音停了,是段争直直望着他,把黄铭鸿近在嘴边的话一下子打落了下去。他再次妥协:“不然明晚吧,行不行?你现在刚醒,身体远没恢复,用不着非得今天去啊。”

“我没时间。”段争说。

黄铭鸿一怔:“什麽意思?”

段争却不再回答,他闭上眼,沉默地下达了逐客令。

临近七时,夜幕徐徐降临津市。如果有人由号称“全市最高建筑大楼”的顶层向下望,会发现这座城市在红灯绿影中被鲜明地分作东西两块。

东面霓虹繁华,景色光怪陆离,尤其近些年改造的长街人潮涌动,从街头至街尾遍布夜总会和酒吧。是程东阳的地盘。

与之相比,夜里的西部则显得沉闷而诡谲。沿海建起的码头黑影幢幢,夜里拂微风,遥远的海面摇着波光,走得近了,原来是几艘渡轮在下货。津市三面临海,早年对外的交通联系和经济往来多为水路,即使是在当今水陆空皆发达的时候,津市的码头业务依然繁荣,每天都有多批大宗货物通过码头运进。

这时,三两位打着赤膊,身形魁梧的守班正站在仓库前吞云吐雾,瞧见远处走来的身影,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纷纷掐了烟头正面迎上。

“呦,我当是谁呢,”这当中有人认出来人,边重重碾着脚底的烟头,边冲对方长吆一声,“段争,你不去东边找女人乐子,倒来西边撒尿来了?”

说完,一行赤膊汉子哈哈大笑,引得周边只顾闷头搬货的工人多好奇地转头张望,反被守班提了棍子一砸手边的集装箱警告,大骂工人白吃了饭消极怠工,两只眼珠塞着没屁用,再有闲心多看不如直接挖出了拌饭吃。

他敲集装箱发出的噪声极其尖锐,黄铭鸿不适皱眉,强掩住想捂耳的念头,对段争象征性地拦了一拦:“哥,你当心。”

段争却面不改色,也并不看他,仿佛丝毫没叫那阵充当了下马威的噪声所吓住。

那个最先出声的老守班见他依旧在走近,舔了舔牙缝,偏过头,冲地吐了口浓痰,好巧不巧,就吐在距离段争脚尖不过两公分的位置。

“你做什麽!”黄铭鸿见此火冒三丈,正要往前冲,胸膛被人按住用力往后一推。段争侧头以余光睨他,黄铭鸿再盛的火气都只好压下。

那守班显然是这群人里的老大哥,资历深,威望高,使得他喝那一声,短短时间内,码头四面八方的工人四九围拢而来,以他为头马,手里大多掂着工具,不被欢迎的是对面单枪匹马的段争。

“你当初做曾国义的狗不是做得挺新鲜,那你应该在程东阳手底下继续汪汪叫,怎麽跑到我们这儿来抢饭碗了?码头还能有夜总会舒服?”

“不舒服,但油水足够多。”段争道。

“你承认到这儿是为钱了?”

“我说的是你。账目明细你能做手脚,不过今晚这批还没入库,你说缺了多少斤两?”

他这话一挑明,心里有鬼的工人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领头的守班。

那守班行为粗野,偏偏外强中干,背地里偷货减料的事做得多了,原来是钟澍成懒得查,现下被段争盘问,他肚子里兜不住秘密,慌张得脸色变了又变,梗了脖子硬声道:“你说什麽,少血口喷人!我在蒋公手底下做事多少年了,轮得到你个毛头小子来栽赃?你算什麽东西!”

“嘴巴放干净一点!”黄铭鸿瞪目喝道,惹得对面那群血气方刚的工人莽汉不悦,三三两两地叫着往前挤,却被守班阻拦。

段争说:“我初来乍到,你们做事的不满意,这很正常,有问题找钟澍成甚至蒋公,随你们便,我管不着。但只要你在这地方一天,我在一天,你们就必须听我的。别妄想多拿,才不会少得,规矩做事,我也不会找你们任何麻烦。”

“凭你也配!我看你就是程东阳塞过来的奸细,给人当狗的到处爬——”话没说完,这帮工喉咙口突然横来一把开了刃的匕首。段争轻轻一割,前一秒还在大放厥词的工人捂着冒血的切口吓得两眼翻白。他原本站在人堆右侧的方位,走步凌乱地踉跄两脚,他说不出话来,只伸长了带血的手掌向伙伴求救,可随着段争利落的一脚,他被踹中胸口,扑通一声跌进死寂沉沉的大海。

事情发生得很快,远超众人反应的速度,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自己曾经朝夕相对的同伴被割开了喉咙,死在海里。而导演这处“杀鸡儆猴”戏码的人是段争,他没有迂回高深的手段以赢得所有人的信任和敬仰,他只需要明确自己在码头的地位,开诚布公又直截了当的,甚至不惜依靠野蛮粗暴的方式。比如,一条人命。

守班之一见此大骇,失声嚷道:“你好大的派头,敢在这儿杀人!就不怕钟老板追究起来,你一命抵一命?!”

段争侧身示意:“你可以去。”

那人支吾:“我,我没什麽不敢的,是你先杀的人!”

“所以我允许你去。”段争说。

“我,我——”叫他出乎意料的反应给噎住,义愤填膺成了畏首畏尾,守班张皇地寻求他人帮助,却发现原先叫嚷着不屑段争空降的伙伴都低着头躲避视线。他们一个个都叫段争先前玩的那出给骇着了,因此再不满,谁也不敢在这时候硬着脖子出面当枪头鸟。那守班迟迟不听人应和,不由得颓了,自动噤了声。这下更没有人叫嚣。

“没有人去?那好,我就算我们谈妥了。”半天,段争道。

夜风吹拂,海面波光粼粼,波浪击着岸,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了码头,又过一个拐口,段争原先紧绷的肩背倏地一松。他扶着墙低头喘息两口,竭力将呼吸放缓了,才将那股沉沉堵在胸口的气抚顺。他今天穿着外套,里面搭的是白色汗衫,胸口那点绷带的痕迹时而随着动作探出一角,不过码头的人大多叫他吓着,没几个敢瞪着眼珠看他,也就没发现跟前这个人其实满身疮痍,被外套袖子捂住的半个手背还烙着发紫的针孔。

黄铭鸿落后两步,等追上段争,只见他后背靠着墙,附近路灯照得他一张脸昏黄,但仍然瞧得出嘴唇发白。原本不同意他今晚上码头也是这个原因,哪有白天刚醒的病患夜里就扛枪动刀的,偏偏黄铭鸿又听不懂他所谓的“来不及”,只以为段争是报仇心切。

他看段争脸色差极,伸手想扶:“哥,你怎麽样,还撑得住吗?”

段争打开他的手,手肘抵墙微微借力,继续向前走:“那人捞上来了吗?”

“捞上了,不过脖子上的伤口割得有点深,怕有意外。”

“交给他。”段争道。

“啊?”黄铭鸿疑惑,跟着他的视线往前看,不远处的路灯架下停着一辆黑色汽车,钟澍成坐在车前盖上抽烟,见他们看来,还特意摇了摇烟盒。

段争向他走去:“人是他安排的,交给他解决。”

“……哦。”不情不愿地应下,黄铭鸿记仇,不过只记钟澍成的,尤其在他阻止他上车的时候,黄铭鸿恨不得现在就和他较个高下。

钟澍成上了驾驶座:“我们是去见蒋世群,你去不了。”

黄铭鸿咬牙:“你最好把我哥完完整整送回来,否则我跟你没完。”

“那你最好保佑蒋世群不会再给他一刀啰。”钟澍成看向段争才发现自己那包烟到了他手里。段争抽了一根打火点着,又撑着窗向外咳嗽两声。

他嘁声笑道:“动作真够快的——出发!”

黄铭鸿目送他们驶远,原地又等一会儿才转身上了主干道。

这是段争头一回来蒋世群的私宅,意外的是蒋世群平常做事低调、为人节俭,私宅却落在津市地段最佳的半山腰,家门口防卫重重,无论迎谁进门,都得接受三轮搜身,而段争一向当作防身工具的匕首早在第一轮就被收走。

两人并肩踱步进门,钟澍成单手插进裤兜,冲段争小声道:“所以你知道我为什麽找你帮忙了?”

他们上了石阶,迎面是扇感应门。蒋世群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身边偎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仔,见他们有事要谈,听话地起身出门。看她行为姿态,实在不像一个中国女人。

钟澍成说:“轮子小姐好像又年轻了,乍一看,我险些没认出来。”

蒋世群笑道:“你就会说好话哄人,哄女人最有一套。段争,请坐。”

止住一侧保镖行动,钟澍成一面和蒋世群对话,一面拉了一张木椅放在自己身边,三人面对面坐着,仿佛同龄好友无聊时谈天说地。

钟澍成惯会打马虎眼,不是和蒋世群聊他的日本娇妻,就是询问他过两天的南美之旅,照说段争才是他们今晚会见的主要目标,这下倒被挤成了边缘人。

“好了,你少说两句吧,”蒋世群收了笑,仿佛终于记起段争,向他问道,“我听说,你今晚上了码头,还出了风头?”

“哪是出风头,给我惹了一身麻烦才对。”钟澍成悠悠道。

“之前阿树提议我把码头分点给你,试试你水平,我说段争哪用得着试,他当初在曾公手底下有多能干,我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一个小码头,还能难得倒他?你说是不是,段争。”

“他能说不是麽?”钟澍成抢白。

蒋世群笑意淡了些许:“阿树,你就是这点不好,太心急,话又多,就容易露马脚。怎麽,担心我出尔反尔,再把段争从你身边挖走?”

钟澍成笑而不语,余光瞥见段争闭了闭眼,他又道:“说不定都等不到你想到用他,我先嫌他没什麽本事,直接把人踢回来了。”

听闻,蒋世群放声大笑,再看段争,他问:“怎麽不说话?”

“他——”

“那晚的事你都知道吧。”段争抢白。

“……知道,但我不想做声。那是你和晏知山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不插手,也和我无关。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为他找你麻烦,”蒋世群说着看了钟澍成一眼,“还有你,成天不知道在盘算些什麽,有这点心思,你不如替我多谈几单生意,省得夜里还有精力开车在大街上转陀螺。”

钟澍成赔笑:“车前两天送去改装,我刚提回来,拿到了现一现,这都不行?”

“行,怎麽不行。”话里说得亲昵,蒋世群脸上的笑却假得可以。这时感应门响,轮子手里端着果盘进门,又低头以日语问候客人,接着便温顺地偎去蒋世群身边。钟澍成就知道今天是结束了。

他和段争出门的一路都有帮佣指引。隔得远了,段争回头望,刚巧和拄着手杖立在感应门前的蒋世群对了个正着。他脚步慢了一拍,被目不斜视的钟澍成抓住小臂一拖,听他沉声说:“别看。”

段争收回视线:“看样子,在这里你很难得手。”

“那又怎麽样,不是还有你麽。”

“这部分和我无关。”

“不动蒋世群,怎麽勾程东阳?他们俩算得上是一只木偶上的两根线,明面上看好像没有关联,背地里早绞成一团,”挨到车门边,钟澍成没有急着解锁,而双手撑着车顶道,“你可别告诉我今天你见他一回,你就怕他了?”

段争和他对面,背后不远处是两个站岗的魁梧莽汉,他对比那人和钟澍成的身形:“该担心这点的应该是你。”

他们上了车,相对封闭的环境让段争很快放松,身体各处都在隐隐作痛,

钟澍成发动引擎,一边道:“我看他是真的不想掺和你和晏知山的事。他两边不讨好,帮你,和晏知山的合作刚开始,他不敢赌;可是站晏知山,他这‘津市龙王’还做不做了?所以干脆让你们龙争虎斗去,他有什麽相干,鹬蚌相争,只有渔翁才得利。你说——”

想征求同意,段争却偏头靠着椅背睡着。钟澍成多看他两眼,一口没吁完的恶气堵在胸口。他想争吧,争去吧,两个男人动刀又动枪,就为争一个傻子,可真做得出来。

汽车平稳运行半刻钟,段争放在衣兜里的手机骤响。他醒来按一按眼睛,屏幕显示的号码叫他顿了顿:“喂。”

“段争,出事了,出事了。”对面那人似乎站在风口,听筒里呼啦啦的杂音不断,也叫那点人声显得不大真实,须得仔细去听去分辨,才能听出那头的人是几个月前去过出租房找段争的刘昊。

段争拧眉:“说清楚。”

刘昊大口喘气:“洪姨,是洪姨,她的坟被人挖了。”

车一路驶进别墅车库,钟澍成下车上楼,半路碰见黄铭鸿,他问他段争在哪儿,钟澍成耸一耸肩说不知道,而径直进了书房。他脱掉外套站去窗边,俯视在一楼四处寻找段争的黄铭鸿,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转头望去桌上那份牛皮封套的资料册。

蒋世群派人将东西交给他的时候,说的是这份资料是从晏知山那儿得来的,或许能彻底牵住段争,至于该不该用,什麽时候用,就由钟澍成自己决定。

他倚窗抱胸,隐隐还能听见黄铭鸿的叫嚷声。

良晌,钟澍成起身走上前,拆开了那份牛皮封套。

黄铭鸿在别墅二楼的一侧半圆形阳台前找到的段争。他松了口气,可一看段争正脸,这口气又立刻吊回来——段争面无人色,一双拳头捏得很紧,黄铭鸿奋力去掰,才将手机从他掌心里拔出来。

他拍拍段争:“哥,进屋去吧,外面凉。”

段争眺望远处的夜色,久到他浑身热度几乎都退光了,仿佛如梦初醒,他转头进了室内,一声不响地回上床,任由医生来扎针输液。

黄铭鸿不敢问他去做了什麽,又是因为哪些人或哪些事而变得这麽反常。他甚至没有被容许在段争房里待得太晚,一等段争睡着了,他关灯出门,扭头在楼梯口撞着一道黑影,定睛一看,居然是钟澍成。

“你有病啊?”黄铭鸿压低声音喝道。

但钟澍成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紧闭的房门,而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回了书房。

一个两个都不对劲,难道是蒋世群的地盘会蛊人?黄铭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连睡着前都在思考段争究竟是哪儿中了邪。

深夜时分,房间只掌一盏壁灯,段争睁眼望着天花板,呼吸时喉口像有硬物堵塞,阻得他有种说不出的呼吸困难。

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洪燕。名义上她是他的第一任养母,但一个成天坐在家门口对男人做送往迎来生意的痴呆女人,总是很难让人对她产生一点半点的怜悯与同情,尤其这个女人来者不拒,包括身体在内的一切都好买卖,于她自身,唯一珍重的物件只有一只缺了眼睛的布偶娃娃。

娃娃很旧,后来她用针线给它缝了两只纽扣眼睛。段争夜半惊醒,看到她抱着那只缝了蓝色眼珠的娃娃站在床头,都要害怕得挨着墙,两条腿折到胸口,防止她伸手来抓。那时候洪燕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嘴里还要唱着一首曲调怪异的歌,就像在哄睡她怀里倒提的娃娃。

这年段争五岁,在新家庭里初来乍到,不仅白天要躲避暴戾养父的打骂,就连入夜抱着那张生刺的木板床也睡不安稳,没两天又多了半夜撞女鬼的忧虑。他吓得不敢多动,更不敢哭,怕惊醒了呼呼大睡的养父,又将迎来一阵毒打。

他鼓起勇气恫吓对方,那女人却冲着他嗬嗬地笑,再把手指塞进嘴里抠喉咙。有一回抠出了血,洪燕伸长了手硬要给段争看一眼,她抓着他的脚踝不许他逃,沾着血丝的手指像挂了刺的爪,段争受不住疼才出的声,终于吵醒了隔壁熟睡的屠户。

屠户骂骂咧咧地冲进门来,拎着洪燕的头发将她从房间拖出门。段争躲在床脚捂住耳朵,闭紧了眼,极力不去听外头刺耳的号叫。

这不是他头一回目睹洪燕被丈夫用脚尖碾着小腹殴打,更不是最后一回。他很害怕,抓紧了耳朵拼命地叫,试图用自己的尖叫声掩盖传进脑袋里的求饶声。

他浑身在发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洪燕,隔壁的老婆子催他喊她作妈,她听不懂,光是抱着那只烂娃娃笑,接着跟着一个男人进了门,段争因此逃过一劫。

但他更觉得陌生,被外界纷乱的吵嚷声塞满的脑袋似乎同时在删去某些东西,他又急又怕,想到老婆子要他喊的“妈妈”,又一下子头痛欲裂。他明知自己和洪燕没有丝毫关系,他有母亲,一个生养他又爱护他的母亲,可偏偏他记不起来,那张本就模糊的面孔在洪燕发疯的哭喊声里变得愈发透明。到后来他茫茫然地松开手,外头动静停了,他也像只被抽干了丝的茧,过往的记忆被斩断,他不再记得自己是谁,或许只是段争。

屠户东倒西歪地冲进来,见他唯唯诺诺地缩在角落,上前握了他的小腿将人往外提,胳膊一甩,段争砰地一声撞上墙,就地滚了两圈,就滚在洪燕心爱的娃娃脸边。

段争耳边有蝇虫在叫,盖住了养父粗俗的叫骂声,但他能猜到他无非是在后悔自己花钱买了这一大一小两个赔钱货。他再次动了手,对伏趴在地的两人又打又骂,直到力气花光就走了,留下段争抱头躺在原地,窄窄的视线里有洪燕在摇晃着爬起身,鼻青脸肿地冲他凑近,然后抱走躺在他身边的娃娃。

自那之后,洪燕总算不再于夜里摸进段争的房间,强逼他看一眼她怀里的娃娃。

段争的心性也在养父日复一日的毒打下变得又冷又硬。他从没当这两人和自己有任何的关联。何况后来他再度被转手,屠户揣着一袋子小面值的纸币在门口数钱,段争临走前,他还要他将外面半袋小米抬进来。但段争没有动作,而站在原地望着屠户。

他七岁那年被逼着学会了用刀,他杀过鸡鸭也剁过猪肉,甚至在很多个夜里幻想过把刀架上养父脖子的滋味。他知道自己于他而言和一头待宰的鸡鸭或猪毫无分别,那麽他也可以像一刀剁掉那些畜生头那样把他解决——他天马行空地想着,右手已经塞进放着小刀的裤兜。

那对来接他的老夫妻还等在外头,今天上门之前,他们特意叫了县城的摩托车以示庄重。他们或许很期待这个新儿子,但从不会想到这个新儿子正在密谋斩杀他前一任养父。

小刀拔出裤兜的刹那,段争心跳剧烈,一是因为他即将心愿达成,二是因为压在他身上的女人身躯太沉重,他被压在她的乳房之间,眼里看到的只有那两颗发黑的乳头。洪燕的裙装掉在腰间,她赤着上身翻在地上打滚,无意带倒了段争也不管,她高举着双臂,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筒子楼里的租客都闻声探头,嘻嘻笑着看傻子发疯,又不由自主地望去她胸口那两块颤动的肉。

屠户骂骂咧咧地去抓,扯着洪燕的头发将她往屋里拖。洪燕拼命地挣扎,路过跌坐的段争时,她蹬动的双脚踹上他的小腿,她哭喊着冲他伸长手,但段争没有看她,更没有救她,他只是低头将那把没派上任何用场的小刀重新塞回裤兜,然后起身拍拍裤脚,拍得一干二净,这才走向不远处那对面容朴实的老夫妻。

段争以为自己对洪燕的记忆还应该再清楚一些,但他疲倦地睡着,洪燕却没有钻进他的梦里。他睡得很深很沉,那层光影被剥掉了,因此他谁都没有梦到。

翌日,黄铭鸿截了一份社团名单交给段争。两人聊不过一会儿,有人敲门。钟澍成背着手进来,见段争精神比昨晚好上许多,他走向窗边示意他们继续,同时握着手里那卷牛皮封套轻轻敲着玻璃。

约莫一刻钟后,黄铭鸿谈及昨晚落海的码头工人,说已经给了钱封了口,大概率不会再出意外。段争听着点一点头,抬眼发现输液瓶空了,自己拔了针。

“你的事说完了?那麻烦出去一下,我有事和段争单独谈。”钟澍成说。

黄铭鸿看了看他,对段争道:“我就在外面,有事找我。”

目送他离开,门砰地关上,钟澍成朝段争摇了摇手里的东西:“你猜这是什麽?”

“有关我的?”

“对,有关你的,也和你那个情人有关,”钟澍成上前两步,立定了,脚跟互相一磕,发出的声音清脆,“我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这份资料是蒋世群从晏知山手里得到的,你可以选择现在看,也可以选择事情办完再看或者永远不看——毕竟有时候事情确实荒谬,就看你怎麽选了。下午社团拜关公,记得准时。”

钟澍成说完就走,仿佛这趟过来真是只为了为段争送一份礼。

然而与他猜测的截然不同,段争根本没有犹豫,直接解了封套,拆开口,其中最先掉下来的是一张倒翻的相片。

段争将它翻过来,发现相片上印的是张陆谭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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