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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作者:声色犬马 当前章节:9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周末闲暇,丁楚河赶在陆孟午憩前的半个钟头上门,说是手上的研究项目遇着瓶颈,他举步维艰,想上老师这儿讨些文献和原版书籍。

他指明的资料太多太杂,陆孟在书房翻翻捡捡,按着便签一册册集齐。丁楚河等得无聊,打过招呼后,他端了杨蕴秀先前送来的白开水朝外去,意外望见房子前面原本空无一人的庭院突然多了道身影。

深秋时间,白天气温最高不过二十度上下,那人还穿着汗衫短裤。蹲在那里埋头捣鼓,因为身体消瘦,他后背的蝴蝶骨撑得很高,而穿的汗衫又似乎大了一码,下摆的线松了,叫户外微风一吹就颤悠悠的,衣摆起落,有时会露出那截细细的腰线。

丁楚河瞧得入神,随意往边上一斜,肩膀抵着木制置物架,两相轻微的碰撞叫柜子上头摆的竹编玩具跟着晃了晃。

入陆孟门下这麽些年,丁楚河不说与他亲如父子,也算是陆孟带过的所有学生里最讨他喜欢的一个。这点情分由课堂延到私下,陆孟欣赏他谦逊斯文,也可怜他在外求学就业,一年到头回不了家几次,碰着逢年过节,便偶尔也会主动做东请他到家吃一顿家常菜。

是以,丁楚河对陆家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尤其有关陆谭。

通常情况下,陆谭从不和除父母外的旁人多交流。近些年丁楚河和陆家来往密切,陆谭渐渐见他眼熟,运气好的话,他会主动找丁楚河说说话。不过陆谭言语做事总有一番自己的逻辑,却没法用固定的符号加以概括,因而他们简短的对话往往牛头不对马嘴,丁楚河理解不了陆谭,陆谭还要怪他笨得什麽都听不懂。

实际上陆谭身边多得是丁楚河这样的“听众”,鲜少有人了解他,包括亲近他的父母。他们开始是败于他的闭口不言,久而久之,父母儿女之间的缺口越扯越开,以至于现如今到了即便了然陆谭心头的牵挂,陆孟夫妇也仍旧选择消极逃避的地步。

一段等待的时间,丁楚河看着陆谭由蹲着发呆转去揪叶子,接着又捧了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连环画阅读,读着读着就神游天外,他坐着那张折叠小木椅,脑袋抛得很高,盯的是头顶那颗闪得懒洋洋的太阳。

“应该就这些了。”陆孟一边检查文献抬头一边走来,嘴里自语着具体条目,再核对一遍后交给丁楚河,他摘掉玳瑁眼镜,用手腕按了按眼窝。再架上,视线顿时清明,他一眼看见正乖乖坐在门前庭院晒太阳的陆谭,这下总算有些实感——对于夫妻俩仅剩的亲生子,总归是护在眼珠前才能勉强心安的。

“老师,您还记得我上回和您提过的郝医生吗?他去年从瑞士深造回来,这两天在市里开研讨会,我和他有点交情,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在想要不要带小谭再去一次,”丁楚河借着翻查文献的机会,装作猛然想起,提议道,“我记得上一次看完回来,小谭精神好了很多,郝医生也说他是可以引导的——”

“你还缺什麽?”陆孟倏地打断。

“啊?”丁楚河愣了愣,又即刻反应道,“不缺不缺,都拿齐了。”

“那就行,到时有问题你找李教授——找我也可以。”

“嗳,我知道,”丁楚河瞥他一眼,“老师,我刚才说的——”

“嗯,嗯,我听到了。我知道,我有需要会联系他,谢你费心。”陆孟原本已经扶着工作椅坐定,习惯性摘下眼镜又愣了愣,反应过后把眼镜架回,他重新站起身,略显局促地四处张望,又看一看腕表,以这动作提醒丁楚河“是时候该告辞了”。

丁楚河看在眼里,知道自己今天是被人一棍子打成了“多管闲事”,不由得有些窘迫,手里提的文献若干也一下成了烫手山芋。他从没有经过陆孟态度这样裸露的拒绝,面子里子都挂不住,于是匆匆辞别。

出门撞着归家的杨蕴秀,他喊一声师娘,不顾她挽留便急急要走。谁想手里提来装东西的纸袋猝然罢工,书本文件撒了一地,他着急捡拾,杨蕴秀帮忙,后来视线里又多了一双黑色小皮鞋。

原来是隔壁刚上高中的女学生。她捡了一叠纸递给丁楚河,然后拎起放在脚边的小竹篮,踢踢几步跑去陆谭身边,捋了裙子蹲下,将竹篮里盖的小毛毯小心掀开,表情神秘地说要给他看一看最近自家新来的小玩意儿。

其实哪是玩意儿,就是两只品种普通的小狗崽,刚出生,毛还不多,脑袋也通红,彼此蔫蔫地挤在一起,看上去好不可怜。陆谭碰碰其中一只的脑袋顶,还会得它一声不安的叫。

邻居姓陈,娇俏俏的女孩子,说话做事很有派头。她问陆谭喜欢不喜欢小狗,要的话想要几只,随后从篮子里抱出其中一只。

陆谭下意识将双手并拢去接,他的手掌就躺来那只小狗。它还太小,只会拱着脑袋四处讨奶喝。

邻居妹妹指挥陆谭把小狗捧进屋,却在门口遭到杨蕴秀的阻拦。

“琪琪,我们家不养小狗,谢谢你好意,你带回去吧。”

“可是哥哥很喜欢啊。”邻居妹妹皱着眉头反驳。她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养大,过的十多年少有不如意,因此性格难免有些霸道。加上她和陆谭投缘,她只用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喜欢,于是更觉得不能让步。为防独自抗争缺乏说服力,她还警醒似的用手肘顶了顶陆谭,问他:“你想要的,对吧?”

手心里是点软绵绵的活物,陆谭紧盯着它瞧,右手无名指轻轻抵着小狗的腹部。他动不敢动,怕的是自己失手。

妹妹又顶他:“你喜欢小狗,想养它的哦?”

陆谭还是瞧着小狗不说话,之后几次同样。妹妹没有统一战线的朋友,渐渐心灰意冷,又觑一眼杨蕴秀,她瘪着嘴把小狗从陆谭手心抢走,蹲下来将毯子再次掀开。

先前被遗漏的那只正仰着脑袋小声地叫,大概是察觉身边留了空位不适应,于是有些惊慌。而当空位重新被填满,它又啾啾两声,同胞兄弟彼此交换信息似的碰一碰脑袋,又身体交缠着翻动一会儿,好似亲密无间,谁也离不开谁。

陆谭低头盯着,直到小毛毯再盖上。妹妹记仇地冲他哼一声,但在杨蕴秀面前不敢和他像背地里那样的没大没小,走了两步回头,陆谭的视线跟着她臂弯里的小竹篮跑。又走两步,陆谭还是盯着。

到那只小竹篮彻底消失在家门前,陆谭才转回头。他揉揉眼眶,绕过杨蕴秀和闻声出来看情况的陆孟,捡起掉落在地的连环画图本,径直回了二楼房间。刚躺下,没关严的房门被敲响,陆谭顿时警觉地往被子里躲,因为动作太快太猛,图本扯皱了页脚,之后又随着陆谭的翻滚而绞进被褥里。

杨蕴秀拽了拽被子,没使多少气力,看陆谭慌张中顾了头没顾上尾,她碰一碰他露在被子外的双脚,陆谭又立刻把脚缩高,整个人闷紧了,任谁问都不应声。

“小谭,出来吧,闷在里面热不热?”杨蕴秀试图以言语哄劝,可陆谭还是裹在被子里不肯露头。

担心他这样闷着要晕头,杨蕴秀不敢强逼,安抚他说自己会离开,要他好歹别憋着呼吸。

但等她真关了门下楼,陆谭又是过了许久,确定被子外面没声音了才敢探出一张脸。他人中以下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额前的碎发也湿透了,身上穿过两天的汗衫闷着股怪味。

昨晚杨蕴秀劝他换件新的,他说什麽都不肯,被逼急了就又叫又打。陆孟在一边看得眼热,脸上更是难堪,望着眼前这个既不成器更不听劝的儿子,他的右手掌不受控制地举到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是因为杨蕴秀先他一步抱住陆谭。她很久没有像昨晚那样伤心地哭过了,也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她很想陆谭能把身上那件脏衣服脱下来,而陆谭不愿意。

他仿佛成了一只旱在沙滩上的乌龟,那件汗衫就是他背上沉重的壳。他负着它在地表艰难地攀爬,但怎麽也不舍得丢掉,更加难以解释他的壳究竟从哪儿来。因此看在旁人眼里,这就成了他无理取闹又固执己见的证据。

杨蕴秀确保二楼的门窗都束紧了,她下楼来,在楼梯边撞着借看书名义来打探消息的丈夫。夫妻俩一上一下相顾无言,错身分别,一个上厨房将烧水的炉子拧灭,一个握着书原地踱步,总忍不住往楼上张望。末了是杨蕴秀一摔烧水壶,一言不发地进了书房,陆孟顿了顿,跟在她身后走进。

房门一合,夫妻俩隔着张书桌相对而坐。

“现在你好告诉我了?”杨蕴秀问道。

“我不是都和你说了。”

“没有保留?”

“我对你能有什麽能保留的?”

“那你告诉我,小谭为什麽会变成现在这样,”音调无意中拔了高,杨蕴秀自知失态,强行收回情绪,她稳了稳心神道,“小谭回来两天,谁都看得出他状态不对劲。你发现没有,前天他见到我,好像根本不认识我,到现在两天了,他说过一句话吗?难道你觉得你儿子现在这样是正常?”

“他出去这麽一点时间,总要有时间再适应。”

“这是他家!他需要适应什麽,适应我还是适应你?”

“你行事不要这麽偏激,应该站在小谭的位置上想一想,他和别的年轻人不一样,你不也常说他其实更像一个孩子——”

“是我是我,全都是我!”杨蕴秀失声道,“造成这一切的人是我,害小谭的人也是我,就连让晏知山接近他,现在还在粉饰太平的人还是我!这下你满意了?”

“……”妻子诘难,陆孟没法正面应对。他下意识想要躲避,却紧接着被一本迎面掷来的大部头打中胸膛。

杨蕴秀双手撑桌,呼哧喘着气,脖间筋脉狰狞地耸起,这叫她看上去犹如一棵被尖刀刮得体无完肤的树。她不想再一次和丈夫因为儿子的关系而盲目地争执或互相责怪,事实上比起态度消极的陆孟,她作为生养陆谭的母亲仿佛承担着一份更加沉重的责任。

都说孩子是父母身上掉下的一块肉,那麽陆谭和现如今仍旧下落不明的陆远岱,就是从杨蕴秀心口给剜掉的。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成功的母亲,或许连合格都不算,否则陆远岱不会突然消失,陆谭也不会这麽记恨她。

当然是怨过的,她怨陆远岱当时为什麽不再机灵一点,怨陆谭失智无法判断是非,更怨自始至终毫无作为的丈夫。陆孟也许也有同样的心情。因此在意外发生后的两个月内,填补他们那点可怜的内疚心的是彼此无休止的争吵。直到一次夜里吵醒陆谭,他的父母被他过激的反应给骇住了。杨蕴秀守了他整整一天一夜,自那之后,她再也不敢阻拦陆谭的行动,包括后来他和晏知山的往来。

当晚,陆谭的晚饭由杨蕴秀端上去。她哄不了他出被窝,于是只把碗碟放在桌上,过了一个钟头去看,饭菜都有翻动的痕迹,不过多在边缘,也只挖走了小小的一点。

她收拾了餐盘,又来劝陆谭洗漱。然而和前两晚一样,陆谭说什麽也不肯把身上那件沾着汗臭味的汗衫给换洗了,一旦杨蕴秀发狠去拽,他就会失控地大叫,两条胳膊用力推阻她,仿佛杨蕴秀成了和他争夺某件宝贝的大恶人,他恨得牙痒,叫着叫着会说她坏,逼急了还会咬人。狠狠的一口下来,杨蕴秀吃痛,本能松了手,陆谭就躲进被子里不肯再出来。

他把自己捆得死死的,被子里密不透风,他睁眼看不见光,因为担心自己只要一探头就会被捉住,于是憋着口气躲了很久。

之后又似乎迷迷糊糊地睡过一觉,陆谭惊醒后揉揉眼睛,没有听见外头有声响,他试探地掀开一角冒出脑袋。杨蕴秀不在,房间亮着床头一盏灯,他像下水前只敢先伸一只脚试试水温似的往地上丢去连环画,随即赶紧缩进被子里竖起耳朵细听,直至确定被子外面很安全,这才浑身湿漉漉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又由于先前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他四肢发麻,双脚一踩地就狼狈地摔了个趔趄。

顾不上摸摸腿或擦擦汗,陆谭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叮叮响。他拖出藏在床底下的白色小密码箱,跪坐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拨密码,嘴里小声地念着“一一二零”,记得是陆远岱的生日。

接着密码箱上的小锁应声打开,陆谭将密码箱拖得更出来一些,从其中翻出一大把揉皱的废纸团,在自己周身散了一堆,最后在底下,也是藏得最隐秘的角落里翻出那张他眼里与众不同的纸团。

陆谭把纸捏在手里,偷偷摸摸地开了门下楼,翼翼小心地挨到客厅的座机边,他按着纸团上的数字一个个去拨,每按键一下,心里的小人就跟着越蹦越高。

可当他将按最后一个键,一楼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陆孟打开客厅大灯,乍然发现客厅跪着一道身影,他惊异中定一定神,发觉那居然是陆谭。

与他相比,显然陆谭的反应更大。他不知道为什麽,好像很惊慌,两只手互相攥得紧紧的,嘴也闭得严实,无论陆孟怎麽哄劝都不肯应一声。

陆孟原本只是不想面对杨蕴秀。常年养成的习惯,家里两间书房,他们夫妻各配一间,杨蕴秀做她的翻译,也不会打扰陆孟忙他的历史研究。今晚是凑巧,先前在书房不欢而散,陆孟预备在书房待一整夜,也好给杨蕴秀一点时间调整情绪,可没想到,他不过出来倒杯水喝,竟然就撞上陆谭夜里悄悄行动。

回家两天,陆谭几乎拒绝一切和父母交谈的机会,但这回避无可避,他被陆孟守在原地不能多动,紧张得四处乱瞟,双手原本收在腹前,又当陆孟没发觉似的慢慢背到身后。

说起奇怪,分别前段争没有教过他“保密”,甚至除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之外,他没有再保障任何他们之间该有的联系。偏偏陆谭无条件地信任他。他每天掰着手指数时间,就像小时候数着日子等陆远岱回家那样,他觉得弟弟应该回来了,所以等得很坦然。其实还有点着急,不过等得越久,这点着急消失得七七八八,最后也就不足为提了。

“小谭,你和爸爸谈谈吧,”陆孟尝试靠近陆谭,谨慎落座在和他并肩的半边沙发。眼镜片忽然反光,那块圆形小光斑在陆谭眼前一闪而逝,激得他微微一缩,陆孟见此忙不迭地摘了眼镜,讨好道:“你看,没光了,你不用害怕。”

“……”陆谭背手坐着,肩膀后缩,姿势看上去古怪又别扭。

“这麽晚了,怎麽还下楼了,冷不冷?……你想打电话,打给谁?”刻意绕过那两道显而易见的选项,陆孟继续道,“妈妈说你不吃饭,还不肯洗澡,身上是不是很难受?看你剪头发了,挺好的,有精神多了,就是乱糟糟的,很难受吧?那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就舒服多了。”

“……”

“小谭?”

“……”陆谭屏着股气,视线往侧边向下,显然意在抗拒,不愿意和陆孟多交谈。

“小谭——陆谭!”久不得回应,陆孟的语气不由变得有些强硬,可他扮演的从来不是一个严父的角色,对待陆谭总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最终,他泄气道:“那你上楼回房间,早点休息,明天给你新的图本看好不好?”

可能是陆孟又一次让步叫陆谭心安不少,他慢慢放松了肩膀,双手却仍旧固执地背在身后。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谭紧张过度,夜里这麽低的气温,他竟然浑身冒汗,抬起眼皮的瞬间,凑巧有一滴汗黏在他额角。汗珠啪嗒一下掉落,陆谭喃喃道:“热。”

陆谭终于肯换掉他身上那件泛着汗酸味的短汗衫,陆孟认为这是他在逐渐重新接受他的父母和家庭,因此很高兴。但等他替陆谭放了水,见他带了换洗衣物进浴室,却怎麽也没找见他换下的衣裤。倒是惊动杨蕴秀,她更了解陆谭,猜测他大概是把旧衣服悄悄藏了起来。

陆谭心智不全,做出些别人看上去以为荒唐可笑的举动并不稀奇,只是杨蕴秀不明白,不过一件普通衣服,怎麽就让他这麽宝贝,甚至不肯叫他们碰一碰。

这疑问直到翌日上午,陆孟再一次发现陆谭偷偷在动家里座机时变得更加强烈。当时客厅只有陆谭一个人,杨蕴秀上午有课出了门,陆孟在书房。如非是他习惯性确定陆谭情况,他不会发现他行为反常,想用那副老座机。

陆孟透过窗边窄窄的缝隙望着陆谭。和昨晚一样,陆谭防备着四周所有可能出现的目光,身体压得低低的,听筒举在耳边,同时用另一只手捂住话筒,像是这样就能防止听筒里的声音逃出来。他想把和他对话的那人藏好,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

电话号码记在一张纸上,揉得太皱了,陆谭按两下键,还得中途停下来把纸再抚平。好不容易把号码按完,他似有所感,转过头张望。

陆孟立刻背身躲在墙后,过一会儿再去看,陆谭的表情不似他想象里的欢欣雀跃,反而木愣愣的,呆了半天,他放下捂住话筒的手,挂掉了电话。大概是对面没有人接。

陆谭满脸显而易见的沮丧,嘴唇抿得平平,手指按着纸,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着念。确定自己没有念错,他看一眼座机,忽地叫书房传来的动静吓着。

看着他慌张收拾了纸团,陆孟顿一顿才俯身拾起自己那本不留神摔落在地的大部头。等打开门,客厅早没了陆谭,再一看,他装模作样地坐在庭院那张木椅上晒太阳,摆在眼前的图本近到几乎要贴着脸。

目睹他的秘密,陆孟首先没有轻举妄动,而趁下午陆谭不在场时,悄悄回拨了那个电话。

“嘟嘟”声响起的瞬间,不知道为什麽,陆孟的眉头也随着跳了两下。他莫名局促,甚至坐立难安。

不过没等对方接通,杨蕴秀今天提前下班,进门的动静叫他下意识先挂断电话。他欲盖弥彰地捡起倒扣在茶几上的书,赶在杨蕴秀询问前回了书房,但心里始终惴惴不安,仿佛这些天陆谭异常的紧张也导致他感受异样,陆孟心里沉甸甸的,总有一种“风雨压境”的恶感。

家里座机不常用,陆孟原本打算过后再拨一次那通电话,但当天下午,座机突如其来的响铃震得所有人精神一抖。

陆孟正坐在书房,与他隔一扇门加一面窗的位置站着陆谭。陆谭换了一册图本,实际连书都拿反了,耳尖听见客厅电话响,他愚笨得藏不住表情,急忙要往屋里跑,却被人抢先了一步。

杨蕴秀接起电话:“喂,哪位?”

抱着不同的念头,陆谭和陆孟的神情都在杨蕴秀出的一声里变得复杂难辨。

陆孟按一按太阳穴,起身走去窗边,果然见陆谭呆在原地,觑着屋里杨蕴秀听电话的表情而一步步挪到门口,又是担心又是期待地盯着杨蕴秀,嘴唇也抿着。

隔着门,没法直面杨蕴秀的神色,但从偷听来的些许话语里揣度,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不是陆孟猜想的那个。而当杨蕴秀含糊喊了一声“小晏”,陆孟吊在嗓眼的那颗心转瞬掉回了肚里。

他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可惜,对方不是他前些天遇见的青年。他记得他姓段,身形挺拔,眉眼蛮悍,最重要的是他和陆谭关系匪浅。然而任凭陆谭视他再不同,于陆孟而言,他和晏知山本质都是同一种人。

陆孟早年心软,说是想给陆谭找一位类似陆远岱的玩伴好让他转移一些注意力,可谁知道反而是陆谭被晏知山绊住,他为此悔不当初。更别说现在引诱陆谭的人是个走帮派的混混流氓,陆孟恨不能把他从陆谭的记忆里完全抽掉,更不可能让陆谭再与他接触。

这麽一想,陆谭今天那通电话没有打通,陆孟理应感到庆幸。

电话里晏知山解释他之所以拨了陆家座机,是因为他想陆谭在家,多少总能接到一回。

他不明说,杨蕴秀心里却清楚,无非是他见她和陆孟态度有变。像以往他在本市还好说,想见陆谭不是把人接去家里住两天,就是空出时间来陆家陪他。不过这次他做事实在离谱,杨蕴秀只要一想到那段联系不上陆谭的时间,她连指着晏知山鼻子的心都有。至于往后,她有意减少陆谭和他的往来,因此语气平平,还以“陆谭在休息”的借口拒绝他想和陆谭说两句话的请求。

而这期间,陆谭不知道为什麽不敢进屋,就贴在窗边望着她。杨蕴秀生他养他,哪里看不出他分明心存期盼,可既然决心斩断他和晏知山交往,她狠心侧过身,躲开他的视线,草草两句话搪塞对方,电话便挂了。

听筒一放,陆谭原来惊喜得闪亮亮的眼睛立刻暗淡下来。他耷着脑袋坐回原位,还是捧着那本翻倒的画本看,看着看着就有些难过,他用手背擦擦脸,又把嘴唇抿平了,继续一页一页地翻着倒了个儿的画本。

他第一百六十七遍地想着:一个月,一个月,一个月究竟有多久呢。

同一时间,津市西区,黄铭鸿背靠着车打哈欠,余光瞥见以钟澍成为首的社团人马走出公司,他忙推一把段争,低声说了句“来了”,同时和钟澍成远远交换一个眼色,却迟迟不见身边有动作。

“哥,你发什麽呆啊?”黄铭鸿拍拍段争肩膀,看烟头那点火星就快烧到他手指尖,不禁心里疑惑自早上和钟澍成密谈之后,段争就变得格外古怪,今天一整天总在出神,连先前跟着蒋世群一众人拜关公也险些出了岔子,不由得问道,“你身体不舒服啊,伤口又裂开了?”

“……不是。”点点烟灰,段争沙哑道。

“那就是钟澍成有问题,他诓你了,还是惹你了?”黄铭鸿开了个一点都好笑的玩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脸色有多差?”

段争却不应答。他坐在引擎盖上,脚边堆了三五只烟蒂。黄铭鸿起先当他是烟瘾,现在一想他根本是在报复性地抽烟。

又见他把烟往嘴里塞,黄铭鸿眼疾手快去挡,反被段争捉住手腕一折。黄铭鸿龇牙咧嘴地道歉求饶才救回一只手。这下他确定段争今天心情非常糟糕,并理所应当地把所有罪责都推到钟澍成身上去。

再等十分钟,钟澍成总算摆脱社团一众小弟的纠缠走来,三人上了车,黄铭鸿坐后座,两人隔着后视镜对了对眼神,而后不约而同地望向段争。

作为旁观的第三者,钟澍成尚对“段争一睡睡了个同胞亲哥”的事感到荒唐,何况当事人。他因此有些怜悯段争,说道:“蒋世群晚上做东,请的都是些外商,去的地方你们都知道了,华来。”

“那姓晏的也在了?”黄铭鸿摩拳擦掌,“我们去不去?”

“去做什麽,找死啊?”钟澍成挖苦。

“……”

“既然轮不到蒋世群的席,那就我请客,”钟澍成一边发车一边提议,“怎麽样,吃锅饭?”

“你第一次请客总要鱼肉都准备了,粗茶淡饭你拿得出手?”黄铭鸿瞥着段争,“是吧哥,你说呢?”

段争始终偏头对着窗外,一直到嘴里那根烟彻底烧尽了,他丢掉烟头,终于出声:“鉴定书的真实性有多少,我怎麽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钟澍成没想到他居然疑心的是这个:“半真半假?蒋世群从晏知山那儿得来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放着玩的——就算它是真的,你现在知道了,能做什麽?”

汽车平稳运行在街道,四周喧嚷的人声混在风里,一股接着一股地灌进车厢。黄铭鸿甚至庆幸钟澍成开了窗,否则他大概会叫迎面掷来的真相扇得晕头转向。他满腹疑惑:谁和谁做鉴定?

“停车。”段争低声道。

“这儿不能停,违规,”话音刚落,钟澍成猛踩刹车,同时车头一斜,过了“禁停”的标志,“这地方就能了。”

黄铭鸿来不及反应,段争已经下了车。远远一个背影,他急忙跟着去追,钟澍成扶着车顶喊他:“别追了,你追不上的。”

“……你骗他?”

“我骗他?骗他什麽,骗他和晏知山抢的那人是他亲哥,他们俩从一个娘胎里掉出来的,可他和他亲哥上床?我骗他这个?”

“你放屁!”

“不信啊,那你去追,追到了问问他信不信,”钟澍成说,“他要是不信,今天就不会下这个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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