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你不一样。”
上下两排牙齿微微一磕,阿云不禁怀疑是今天的日暮照得太亮,而使得他在段争脸上看到了些许他在这之前从没见过的神情。他是被欺骗,所以不自觉地轻声反问:“为什麽,哪里不一样?”
“他走不了。”段争说。随即,他弯一弯嘴唇,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见的笑。
到头来段争走了,额顶那行晚霞也掉下去,阿云还保持着两手扶把的姿势发着呆。他看的是园里那汪就快被抽干的池塘——津市改建,东园作为旧一代的东西理所应当地将被废除,因此东园来往的青年和阿公越发的少了,这群人转行的转行,从良的从良,其实连阿云自身都不常过来了,他有的是归宿,无论好坏长短,总比挂着段争那根东南枝来得强。
半晌,他仿佛终于从癔症里挣出了神,就盯着被淤泥堵满的池塘底,自娱自乐似的笑出声来:“找去吧,找不到才好呢。”
津市夜里繁华,四处灯红酒绿,反而东园掩在角落漆黑无光,放眼望去没多少活人,倒被衬得清冷萧瑟。
段争出了正门没有原路返回,而径直向北去。几分钟的脚程,海风卷着浓烈的鱼腥味上岸,他跨上长堤,吹了一会儿冷风,就在黑漆漆的夜幕底下随意找了两块礁石坐下。
塞在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两回,海风间歇时插进“铃铃”的动静,但等段争将它捏进手里,那通署名“黄铭鸿”的电话又断了。他翻过寥寥无几的通话记录,这两通未接来电下面还有两通,没有地区和备注。
收到这通号码拨来的电话时,段争正身在闹哄哄的社团拜礼上,面前是整张脸烧得通红的关公像。那座纯金塑的像,两颊远比眼睛和嘴唇突出,有人在它眼前上香拜倒,段争几乎怀疑它的削尖的两颊会戳进那人的眼珠子里,跟着那人起身的幅度又拔出来,然后那两点黑漆漆的血洞里会喷出大把大把的血,洒得关公浑身都罩满了红,这样就谁也分不出它到底是关公,还是哪个下九路上窜来的假神仙。
但最后什麽都没发生,震在段争手里心里的只有那只闷响着铃的旧手机。他冷眼看着它闪啊闪,叫啊叫,就像早上他面无表情地翻看着那堆盘了密密麻麻的铅字的鉴定纸一样,他编不出什麽波澜,觉得自己应该惊讶一些,痛恨一些,于是在下午结束了拜礼,他将面对钟澍成和黄铭鸿的时候,用自己那张已经胀得麻木的嘴咬住一根又一根的烟,坐在车上盯着不断后退的景,又理所当然地向钟澍成质问两句。这还不算,还得加上一个自作聪明的阿云,他该受他的挖苦和逼问,最后他回到海岸,这才算完。
想着,段争止不住地要发笑,但因为实在不清楚自己想笑什麽,所以他只是牵一牵嘴唇,到底没笑成。
静心坐了片刻,那块纠缠在他的腹部的死结总算松出了一个角。啪嗒一声,余波荡进他的胸膛。
按着段争给的地址,黄铭鸿驱车去接,回程路上又自以为隐蔽地偷瞟他脸色。后来看他侧着头闭目养神,怎麽也看不出个自己预想中的情绪,他皱起眉头,疑心是钟澍成假模假样故意诓人,世上巧合再多也不可能荒谬成这样,段争难得动一回心,这人竟然是他失散二十多年的同胞兄弟,这话谁听了不会发笑,痴人说梦都没有妄诞成这样的。
直到进了门,段争回房,黄铭鸿特意等在正厅,见钟澍成来了,他压低声音质疑道:“这是不是晏知山和蒋世群他们串通好的,故意引我哥上钩?”
“他人呢?”钟澍成习惯性睡前喝半杯酒,一边问道。
“上去了。”
“没看出不对劲?”
黄铭鸿稍顿:“看不出来。”
“竟然没发疯?”钟澍成露出些讶然,“不会是震惊过头了,闷在心里憋死了吧。他一直这样,闷葫芦一个,揍他两拳都逼不出一句话?”
说得难听,偏偏挑不出错。黄铭鸿抬头看看段争紧闭的房门:“那个人是谁?”
“哪个?”
“我哥喜欢的。”
“哦,姓陆,单名一个谭,虽然脑子不好,但出身不错,家里都是读书人,父母是教书匠。这种家庭,段争一个握刀的,身上不知道背了多少条人命,你说他要是认祖归宗了,他们能认他吗?”钟澍成咧了咧嘴,“而且他还和他亲哥乱伦。”
“……说不准根本就是晏知山拿来骗人的,怎麽会这麽巧?”
“都跟你说了,你信不信有什麽相干,我不信也没用,关键是段争信。不是都说亲兄弟之间都有感应,可能早在他第一次见陆谭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呢。”
“……歪门邪道。”
“反正歪不到我头上,”钟澍成耸一耸肩,起身道,“我对他到底乱没乱伦、和谁乱伦不感兴趣,帮我给你哥带句话,让他别忘了他答应我的事,等结束了一拍两散,随他和谁乱搞还是私奔——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说完他趿拉着步子上楼,正厅大灯灭了,黄铭鸿掩在漆黑里一动不动,还把路过的哑巴帮佣吓了一跳。她问他要不要来杯安神茶,转念想起家里的储备已空,又急忙道歉。黄铭鸿倒不在意,谢过她后也上楼去了。
这边黄铭鸿一夜难眠,夜里起过两次,悄悄溜去段争房门口,附耳偷听里边的动静。以为没动静反而更古怪,他忧思深重,第二天起来两眼青黑,哑巴帮佣见此忙给他煮水冲茶。
等着段争晨起,却始终不见他人影,一问帮佣才知道,段争今天早早起了,没等钟澍成和他就出了门,具体去哪儿就没人知道了。
黄铭鸿自诩对段争还算了解,但这些年和他少了朝夕相对的时间,两人之间难免有了隔阂,比方现在他完全猜不到段争会去哪儿——难不成是找他亲哥去了。
思及此,黄铭鸿再也坐不住,抓了外套就往门外跑,恰好撞着晨练回来的钟澍成,听了他一顿瞎猜后放声大笑,讥嘲道:“那你可想多了,我看段争一点都没受影响,上午就去了码头——谁叫你睡这麽死,怎麽都叫不醒?”
“去码头了?”黄铭鸿发愣。
“月中检货,他上手很快,做事也利落。”
“那我去找他。”
“顺便提醒他别忘了晚上的局,”钟澍成楼梯走了一半,回头道,“蒋世群特意叮嘱,要他一定到场。说不定有惊喜。”
津市码头货轮来往频繁,天没擦亮就见交易,段争早来一步,刚好赶上几个昨晚借空宿醉的守班交接班次。这群人见他来了,当是突然查番,又忌惮他那次立威时杀人不眨眼,因此一个个脸色大变,在他跟前说话小心,酒醉的劲也都煞醒了。
黄铭鸿迟来,之前已经有过一批货进关。他遥遥望见人群中间的段争,想过去,四周又都是些迎着头顶朝阳,低头做事的赤膊工人,只好绕了远路,穿过那片大型的集装箱再翻几个跟斗过去。
路上无意中插进两只集装箱之间的一道窄缝,他嫌地方太挤想换条路走,刚一转头又立刻扭回,狐疑盯着另一头蒙头逃窜的两道身影,看穿着,应该都是码头工人。
黄铭鸿心里有了猜想,不禁目露精光,之后总算挤去段争身边,向他附耳道:“看来引过来了。”
段争面色不改:“多少人?”
“不多,两个。”
“那就说明有三个以上,”段争望着茫茫海面,呼吸时嘴鼻间有白气,“量呢?”
“没有看清,但我猜不是很多。最近风头紧,程东阳那麽小心,不会一次性投太多。”
“多分两批,把人区别开,其中一批放到东边。”
黄铭鸿犹豫:“东边都在程东阳眼皮子底下,在他那儿安排人买货,会不会很容易露馅儿?”
段争看他:“不是让你前两天联系老朋友去了?”
“我是怕他们守不住嘴。”
“那就守不住吧,该头疼的是程东阳,和我们有什麽关系?”段争淡淡道。
黄铭鸿听闻一怔,而后笑道:“我知道了。”
话落,他冻得连连嘶声,双手放在嘴边哈口气,又原地蹦一蹦驱寒,脚底板都冻得僵硬了。接着他随段争视线落点的方位朝海面望去,海浪在漫天的大雾中忽起忽落,偶有灯塔和风标在雾里露出一角,他看着,堆在心头的话反而一句都吐不出来了。
转眼过了正午,西天日落,钟澍成特意驾车来接段争赴宴。他们去之前听说蒋世群今天宴请的只他们二人,名义上是为了欢迎段争新加入社团,在上头这关给足了他面子,免得之后有人不服挑衅。然而他们直到进了包间,见了另一位客人,才知道欢迎是假,这其实又是一场鸿门宴,要捉的“刘邦”,还是段争。
蒋世群引斗的心昭然若揭,表面工夫却做得马马虎虎。他特意安排段争坐在晏知山对面,看得钟澍成暗地称奇,捡了一只筷子瞎转,时刻关注着侧前方晏知山的动向——蒋世群是希望他们俩斗得你死我活,他还留着段争有用。
至于晏知山似乎也不清楚这趟饭局除他和蒋世群之外还有旁人。一当钟澍成和段争现身,他原本敷衍的笑即刻退了个精光,而冲蒋世群问道:“蒋总,你可没有告诉我今晚还有别的人。”
“对了,是我做事欠妥,他们俩是我临时通知的,忘记和你说清,实在抱歉,那我待会儿自罚一杯请你原谅,怎麽样?”蒋世群道。
“一杯,”晏知山冷笑一声,“不够吧?”
“那两杯,三杯?三杯是最多了,年纪大了沾酒少,还请你多多见谅。”
晏知山不说好否,只做皮笑肉不笑。
整场饭局要说最冷静的,应该是段争。赴宴见着晏知山,他不过眉头微微一拧,分辨席上宾客除蒋世群本人外多神情哑讶然,他顷刻明白蒋世群设宴的目的,也知道躲不掉,那就正面迎上。
不出所料,饭间,酒杯刚斟满,蒋世群率先举杯朝晏知山逢迎几句,扭脸就请段争起身敬酒。
“既然都是误会,那我恳请你们给我一点面子,喝了这杯酒,一切恩怨就算是都放下了,以后总要来往,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晏知山以手指慢慢弹着桌上的青花小瓷盘,听闻笑了笑,问道:“我和谁,又是哪儿来的恩怨,不如蒋总帮我数数?”
“嗯,不错,好问题,”蒋世群顿首,“段争,你说呢。”
“我也想问,哪来的恩怨。”段争道。
“蒋总,我对工作一直信奉的是‘有一换一’,我不会多给,别人也别想从我这里多拿一分。但看来你现在是想借这阵东风,从我这儿讨个‘二’‘三’——可能还嫌不够?”
听闻,蒋世群脸上笑意不减,手里的酒杯却放下了:“我呢,本来是饭桌上从不谈生意的,但既然晏总主动提了,我倒确实挺想问一问,你施展拳脚大有地方,为什麽会选择我们津市?”
“你打算听我在这儿做场企划报告?”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我心里困惑太多,想求晏总帮忙解一解,”蒋世群说,“我听闻前几天段争和您起了些矛盾,本来这是你们的私事,我没有资格干涉,但听说那晚有人动枪,还不小心走了火,那就不仅仅是我这面的问题了。”
晏知山猛地一收餐巾:“你不会以为这点小事可以唬住我吧?”
“确实不够。但您到底是外商,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您也不想为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插曲烦恼吧。”
“不用打马虎眼,你到底想说什麽?”
钟澍成撑着腮旁观蒋世群作秀装傻,背地里冲段争挑眉:老头子拿你当盾牌呢。而当蒋世群如愿以偿地谈完了不甚融洽的地皮开发问题,段争这块盾先撤了,但毕竟是暂时,过一阵总要再举一举以示他一条地头蛇的本事。
饭中,蒋世群不知有意无意,常把话题往段争身上引。他似乎一点儿都不忌讳段争曾经同他站在相反的立场,换句话说,段争是反水的叛徒入了昔日的敌营,蒋世群再爱才惜才都不该将他当作心腹似的邀来这场饭局,尤其段争这些天常和钟澍成一道出入,这对拍档搭配古怪,更惹得旁人猜疑。
终于在蒋世群不下三次提及段争过往的时候,晏知山叮当一声松了筷。动静不算小,在场其他三人各有所思,唯一都能确定的,是晏知山非常不乐意再听半句有关段争的“功绩”。
蒋世群见好就收,转而聊起太太前不久在古玩市场拍下的一件明代黄花梨插屏,听说晏知山那位喜好新奇玩意儿,当是借花献佛,他明天就叫人把插屏送酒店去。
说着,蒋世群又问:“上回有幸见过陆先生一面,就不清楚他现在还在津市麽?年轻人好玩,有空多出来逛逛,闷在屋里就要生病,何况津市好地方还多着。”
不提倒好,他这一提,基本坐实了晏知山的猜测。他不住地要笑,认为蒋世群年纪越长做人越蠢,千方百计地引他和段争相看两相厌,就差一声号令叫他们在饭桌上就掀了桌子打个头破血流。可惜他不过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狮子,靠着昔日荣光撑到现在,别说门外是虎视眈眈的对手,就连他背后都有大把的人时刻准备一口咬断他的脖子,比如那个姓钟的,不就是个狼子野心麽。
蒋世群能装,晏知山就能比他更加虚伪:“插屏是好插屏,您要送,我当然得接了。至于您想见的陆先生,估计是见不着了,他这些天——”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骤响,声源方向是他正对面。
钟澍成嘴里嚼着菜,瞟一眼段争,又瞟一眼晏知山,在发觉后者脸色微变时暗自发笑,真要怀疑段争其实就是故意的,电话什麽时候响不成,偏偏这时候响。
和他的幸灾乐祸相比,蒋世群显得老道许多。他显然也是乐得见段争和晏知山明争暗斗,斗得越凶越好,他坐享其成,何乐而不为。
这样,三方视线的中点就集中在迟迟不接起电话的段争身上。
约莫又等两秒,段争按下接听键,低低应了声“喂”,同时起身出门。
而晏知山直望得那扇开合的包间门摇摆几回没了动静才收回目光。一低头,他看到自己无意中捏紧了手里的杯脚,等松开,掌心横着一条深红的勒痕。
“来,晏总,让我这个老头子再给你倒杯酒,”蒋世群提着酒瓶站起身,“澍成啊,我刚才说的什麽来着?”
钟澍成接话:“和气生财。”
“哦,不错,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包间外,段争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电话对面有沙沙的声音,却没有人出声。
他道:“喂。”
“……”
“说话。”
“山山——山山?”是陆谭。像在话前确保对面那人真是他的陆远岱似的,他起先不敢大声讲话,掩着嘴细声细气地喊了两回,听见对面应了,他才欢喜地皱着鼻子吃吃地笑:“我给你打电话啦。”
“嘘,小声一点。”话筒边似乎不止他一个人,还有道尖尖的女声。
陆谭经她提醒,忙一把捂了嘴唇,很小心地点头,眼睛防备地盯紧房门,生怕杨蕴秀听见声响而突然闯入。
“小声一点。”陆谭提醒自己。
段争不动声色,只低头望着楼下攒动的人头,问道:“你在做什麽?”
“给你打电话呀,我在给你打电话,”陆谭欢天喜地的,又一下变得很伤心,“纸条找不到,电话坏了,打不了电话。不过我记住了,妹妹有电话,就可以打了。”
“你好笨呀,是我借你手机让你打电话,你说不清楚,人家怎麽听得懂?”
陆谭有点生气,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然后是女孩子哇哇大叫的声音。段争听着,直到那边终于安静下来,陆谭的呼吸声一下子离得很近。
“山山?”陆谭问他在不在。
“怎麽了?”
陆谭不答话,光是闭着嘴用鼻音哼哼地笑,好像前两天他遭受的各种打击一下子成了梦幻的泡影,他不问段争先前为什麽不接电话,总归他还是听见段争的声音,离得他好近好近,他只要一张嘴,就能把晃在他耳朵里和心里的弟弟一口吃掉。不过他是不舍得的,所以只是晃晃脑袋又晃晃腿,以表示他现在实在是很高兴很高兴。
“陆谭。”蓦地,段争喊他。
“嗯?我,我是陆谭,”陆谭抱着手机应得干脆,“你呢,你是山山吗?”
“……”
陆谭像在玩游戏,语气活泼泼的:“我知道,你是山山,我是陆谭——我是哥哥,你是弟弟!”
玩得上瘾,陆谭非在颠来倒去的话里强迫段争认识到他们之间无法割舍的血缘是颗烙在墙上的钉,是件不可磨灭的事实。但这些听在段争耳里,却让他麻木木的,生不出一点该有的情感——或许是有的,他承认在听到陆谭声音的瞬间,他被某种古怪的情绪重重击在了后颈,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痉。
他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话该问,可到头来,他能说的话被压缩成扁扁的一句:“等我。”
陆谭兴奋得脸红,乖乖地应:“嗯嗯,等你!”
好半天,电话收了线。妹妹原本趴在陆谭床头翻他的图本,接过他双手递来的手机,还要义正辞严地教育他:“阿姨不许你打电话的哦,没有下一次了。”
陆谭还想着段争,听闻急了,忙去拉她:“有的,有下一次的。”
妹妹撅嘴:“你求求我?”
“求求你。”陆谭双手合十前后摇。
“那你之前为什麽不要我的小狗?”妹妹还记着这仇,“我是对你好才想把小狗送给你,你求求你妈妈,她肯定会同意的。”
但这回陆谭没有很快答应,而抠着手指发呆,半天摇了摇头。
“妈妈不会同意的呀,”他说,虽然他也真的很喜欢那只小狗,“而且,哥哥和弟弟是不能分开的……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