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蕴秀之前在厨房找家政阿姨嘱咐晚饭,没瞧见陈安琪蹑手蹑脚地偷上了楼,因而突然看她出现在二楼楼梯口,手里还强拉着满脸不情愿的陆谭时,她先是愣了愣,而后挂了笑问:“琪琪,你们准备去哪儿啊?”
陈安琪平常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陆谭家里这位杨老师。打从两家做了邻居以来就不敢多和她正面交流,可能是从小在学校训练得有了本能,她对这些气质相似的老教师都抱有很强的敬畏心,导致每回只要一见杨蕴秀,无论她原本心有多急切,总要下意识磕了脚跟站挺,背撑得直直的,就差弯腰鞠躬道声“老师我知错了”。
例如眼下,虽然杨蕴秀是语气温和的询问,她第一反应却是飞快松开紧攥着陆谭肘弯的手,两条胳膊都背到身后去,嘴唇一鼓一鼓地说:“不去哪儿。”
“那小谭怎麽跟着出来了?”杨蕴秀说着往楼梯上走,“要是想出去吹吹风也好,不过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还是明天吧——”
她靠得越近,陈安琪越能感受到倚在自己身边的陆谭抖得厉害。她搞不懂陆谭为什麽会怕他的妈妈,疑惑看他,不料眼前一花,她叫陆谭没有轻重地胡乱一甩,哎呦叫着往墙上倒,捂了半边脑袋拉住杨蕴秀,装着哭音问:“阿姨,我是不是撞伤头了?”
还想追着陆谭往房里去,杨蕴秀听闻赶紧俯身去瞧:“没有出血,但是肿了包。疼不疼,阿姨带你敷一下冰?”
陈安琪被她扶起身,一个不留神,藏在裙兜的手机应声掉地。她本就因为耍了小心眼而心虚,故意夸大伤势拦了杨蕴秀,这时候就像是她暗地里帮助陆谭的秘密猛地豁了个口,陈安琪眼圈热辣辣的,在目睹杨蕴秀弯腰捡起手机时更甚,一开口声调就发飘:“阿姨,是我的——”
“裙兜浅,难怪要摔,”杨蕴秀递给她,“走路要当心。”
陈安琪期期艾艾地应,半边脸红得骇人,下楼步子也打晃。原来是假装撞头,现在反而真有些头晕脑胀。
被安置在客厅沙发,陈安琪趴上扶手,又记着要装受伤,她只敢露出单眼打量四周。一眼发现沙发底下露出的电话线一头,小几上的座机却不见了。她是个聪明的小姑娘,晓得有些话不能多问,于是扭脸略过。
余光瞥见杨蕴秀握着块冰过来,她忙继续闭着眼装晕。待头顶肿包的地方被冰一敷,她嘶嘶抽气,热腾腾的脑袋瓜也随之冷却下来。
“好多了吗?”杨蕴秀道,“实在对不起,我替哥哥向你道歉,他不是故意的,希望你不要生气。”
“没有生气,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您别道歉。”陈安琪努着嘴说。
“不过琪琪是什麽时候上楼的?哥哥要你去的吗?你们在楼上做什麽?”
“没做什麽,就看了一会儿图本。”
“没了?”
“嗯。”
“哥哥没有和你说些别的?”
“没有哇,”为防说服力不够,陈安琪更大幅度摇头,“真的没有。”
“是吗?”杨蕴秀笑了笑。
越问越心虚,陈安琪记得自己每回撒谎都爱往左边看,可这回坐在她左侧位置的恰恰就是杨蕴秀,她只好装作耳后痒,手指挠两下,再挠两下,生怕别人看不出她在欲盖弥彰。
杨蕴秀看在眼里,却没再追问。也许是活泼机灵的陈安琪叫她生出不少恻隐之心,她稍顿一顿,忽然道:“琪琪,以后如果你有空的话,多来找哥哥玩吧——不过他不能长时间闷在房里,你们每次一块儿,就在前面庭院玩,想吃什麽也方便告诉阿姨,可以吗?”
“啊?”陈安琪一愣。
“不愿意吗?”
“没有啦——可是我看他好像不太愿意下来,在房里不是挺好的吗,他可以看看书——”
“闷在房里有什麽好?你在做些什麽,父母都不知道,万一出了事怎麽办?”杨蕴秀言辞平缓地打断了陈安琪的絮语。
看在她平静无波的眼底,陈安琪莫名觉得紧张。她还是个很年轻很单纯的小女孩,本能地厌倦被父母掌控着一切,这种感觉在陆家尤其,这时让杨蕴秀钉在原地一盯,她坐立难安,想替陆谭抗议的嘴像被胶住了。
半天,她吭出一句:“但陆谭不会开心啊,我让他下楼,他不愿意,如果强迫他,不是更不好吗?”
“你怎麽知道他不愿意?他是不理解,不懂哪些有益,哪些又有害。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小宝宝,你认为我们能和他讲道理吗?对他来说,世界很陌生,需要有人去引导他,把他引到安全又正确的路上去,”杨蕴秀说着轻轻握住陈安琪的手,“你说是不是?”
陈安琪张了嘴欲反驳,奈何她肚皮底下墨水空空,更不如杨蕴秀天生占据着家长和教师这两重居高临下又不容驳斥的地位,懊恼许久,她揪不出半点有意义的论调,只得无可奈何地点一点头,妥协道:“你说得对。好吧,我会尽力的。”
“好,谢谢你。”杨蕴秀含笑攥一攥她的手,陈安琪鼓起勇气回握,她却先一步松开了。
送走了陈安琪,杨蕴秀在客厅沙发静坐。
家政阿姨按她吩咐煲了汤,香味漫了一屋。见小客人走了,她轻声问道:“太太,现在吃饭吗?”
杨蕴秀回过神:“不用,你下班吧。”
陆孟今天凌晨四点的飞机,北上出差去参加他研究小组的会议,为期一周,这段时间家里只有杨蕴秀和陆谭两人。
没胃口独自吃饭,待家政阿姨收拾完东西走了,杨蕴秀略显疲倦地斜靠着沙发小憩。定一定神,她抬头望向陆谭紧闭的房门,不如以往都会以威逼或利诱的手段要他下楼来,她想试试陆孟说的“慢慢来”,他们作为父母应该给陆谭多一点空间和时间,等着他再一次攒足了信心从他那点洞穴里爬出来,而不是他们暴力地胁迫他。杨蕴秀从来不是一个慢性子,但为了陆谭,她愿意试一试。
当然,在这期间,杨蕴秀也不会允许任何外来的无关紧要的人员有再次打击陆谭的机会。因此在阿姨临走前询问她收起的座机该如何处理时,她闭着眼,断然道:“扔掉吧,以后也用不着了。”
敲开陆谭的房门往往需要两道关卡。杨蕴秀首先要礼貌性地叩一叩门,待屋里陆谭准备充分了,她才会用钥匙将反锁的门从外打开,然后佯装看不见陆谭缩得就快生在墙缝里,而拖来放在床位的折叠方桌,把碗碟摆齐。
偶尔要是方便的话,她会顺手替他整理一下堆在地毯和书桌底下的衣服或图本,接着就轻手轻脚地出门去。等过一个钟头再去看,方桌收得整整齐齐,碗碟依次摆在托盘上,顺序和她端上来的时候丝毫不差,其中米饭被挖走了一半,热汤空了,其余的菜基本没有动过。
意外的是往常这时候都会装隐身的陆谭这回抱着腿坐在角落,一本精装书把他面孔遮得牢牢的,另外加了卷成一团的毛毯替他包住腿脚和膝盖。虽说仍旧是一副惊弓之鸟的状态,不过好歹不像前段时间那麽抗拒人了。
杨蕴秀小小惊喜,试图和他搭话,趁着轻声细语时慢慢坐去床沿。
“在看什麽书?都没有光,看得清吗?”她将夹在床头的台灯往里挪了挪,“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掩在暗里的半张脸忽然被光照亮,陆谭立即躲进书本里,过半天悄摸摸地探出眼睛往外偷看一眼,又马上缩回去。
“这里的书都看过了,妈妈给你买了新的一批,都放在第二、第三和第四层,伸手就可以拿到——你现在看过多少本了?”
陆谭在书本遮掩下转着眼珠,捉着图本页脚的手指也在不自觉地互相抠弄。
他不回答,杨蕴秀很有耐心,从不催促,只静静望着他露给自己的图本封面。
陆谭痴得早,认不了几个字,偏偏爱看图画,色彩越鲜艳的越喜欢,他静下心来能一天对着一页纸耐心琢磨,眼睛瞪得几乎就要钻进那幅图里去。
自发现他有这兴趣,后来搬家,陆谭的房间除了有做包圆桌角这些特殊处理之外,杨蕴秀还特意为他添置了一张覆盖了整面墙的木制书柜,安排的书籍以图本为主,小半面还存着陆谭小时候信笔描的填色图。
陆谭不会识字念书,唯一这点兴趣爱好,杨蕴秀无论如何都想满足他。
母子俩就这样互相安静地坐着。久到陆谭屁股都坐疼了,他困得打声哈欠,终于舍得将图本往旁边挪,但说话还是不肯直视杨蕴秀,只垂了眼睫盯着毛毯翘起的绒线:“……你好走了呀。”
他声音太轻,杨蕴秀也想着别的事,一时没有听清:“你说什麽?”
“我要睡觉了呀。”陆谭嘟哝着,眼皮抬也不抬。想了想,他又合拢双手往脸边意思性地摆一摆,脑袋稍稍斜侧,做出一副要眼皮子就要互相打架的神态。
这是和唐小杰学的动作,他自然而然联想去段争身上,心里甜蜜蜜的,连今晚妈妈坐得那麽近都不去计较了。
可是,陆谭心里小声地叹气,还是觉得一个月好长好长,连他算不清日夜天数的都觉得等待是件很辛苦的事了,段争大概会想他想得哭鼻子吧。
小时候就是这样,陆谭有一回为了送弟弟一把他喜欢的玻璃珠,跟在别的小孩屁股后面走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捧了满怀的珠子回去,弟弟就是肿着眼睛蹲在家门前等他的。
让别人打了后脑勺和太阳穴的时候,陆谭没想过哭,他其实听不懂大家为什麽喊他笨蛋,被推倒的时候他挣扎很久才爬起来,再三和朋友确认:你们玩好了,就会把珠子还给我的哦?可他等了太久了,最后珠子还回来的时候还缺了一颗。他到这时候才有些伤心,所以把玻璃瓶送给弟弟的时候瘪着嘴,搂了弟弟的脑袋和他道歉,说对不起,我把你的珠子弄丢啦。陆远岱也好伤心,抱着他小声地啜泣,肩膀抖着抖着,都把陆谭的哭声给抖成了一段一段。
从那之后陆谭就知道,只要自己走开一小会儿,弟弟是会哭的。陆远岱常说自己是小男子汉,宁愿流血都不能掉眼泪,那陆谭就想,自己以后更加不能走了,否则弟弟要流多少血才能把掉的眼泪给补回来呀。
这样想着,陆谭止不住地要叹气,但抬头一看有人在,他又强行憋住了。因为知道妈妈现在不喜欢弟弟了,爸爸更不喜欢,只有他还眼巴巴地等着弟弟回家来。于是更不能说。
杨蕴秀看着他表情生动,脸上不禁跟着浮了笑:“你在想什麽?”
赶忙一收喜滋滋的表情,陆谭下定决心要保护被父母讨厌的弟弟:“要睡觉。”
“……小谭,妈妈有没有教过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可以往下看,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不想指责他的,但杨蕴秀同样认为自己有责任教导孩子,“你要看着我,不可以看下面——看着我,看着我!”
陆谭眼皮一抬一抬,就是不肯用正脸对着杨蕴秀。他怯懦犹豫的神情不知道为什麽惹得杨蕴秀越发的生气,她不自知地加重了语气,无形的压迫幻作言语上的攻击,陆谭始料未及,又惊又怕,赶忙进了被窝,耳朵掩得实实的,闭紧了眼,嘴里念念有词。
杨蕴秀拿他不得,心里也有些悔恨,于是又待一会儿就出门去了。
另一边,段争在扶手边站了片刻,等回到包间,正对门口的位置坐着钟澍成。不过他的表情有些难言的凝重,段争同他视线一相交,自他十指交叉往下压的姿势里嗅出危机的气味,他留了心眼,一面往原座位去,一面听着饭桌上蒋世群和晏知山虚与委蛇。
然而没等他落座,闭合的包间门被再次拉开。两个小弟模样的青年围着一人进屋来,原是晏知山的人。他抬了下巴示意三人找位置坐,中间那人想反抗,但无济于事,仍被按在晏知山和钟澍成中间的空位。
那张始终垂向地的脸一被抬起,居然是唐小杰。
总算能喘一口气,又是被捆束了半天的双臂被迫掰向前,唐小杰嘶嘶抽气,痛极了就冲晏知山吼道:“我说了我不认识陆谭,你找我来没有用!”
“这次不是让你认陆谭,”晏知山示意,“看看桌上,没有你的老朋友?”
哪里没有,唐小杰自一进门就扫见段争,但他眼也不斜,承认道:“段争,我认识啊,那又怎麽样?”
“不怎麽样。”晏知山慢悠悠道。
到这,他既不说不打招呼就领了唐小杰进门是什麽居心,又不提想怎样处置他。蒋世群抱着看热闹的心并不开口,钟澍成更不打算插手。倒是段争,他保持着站位始终没有坐下,看上去他仿佛是这所包间里唯一一个异类。
许久,他问道:“你想废他一双胳膊?”
长时间的捆绑导致唐小杰一双手臂充血青紫,加之压制他的保镖都力大无穷,否则他当时决计不会轻轻松松就叫晏知山捉做瓮中鳖,这时候还被充作威胁段争的工具。
不过晏知山还真算错了,他以为段争是面冷心热,对自己合租三年的室友不说有深情厚谊,好歹不会看着他枉死。但别说,段争还真是个铁石心肠,说不定把唐小杰换作了陆谭,勉强还能激起段争一星半点的保护欲。
唐小杰想着就可乐,乐着乐着又觉得自身倒霉:当初救谁不好,偏偏救了陆谭。所有冤孽旧账都是由他带来的,现在陆谭是潇洒地一走了之,哪管段争如何,再不济还有晏知山要他,下半辈子足够吃香喝辣衣食无忧,反而他唐小杰和段争说不准哪天就命丧了黄泉,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陆谭——都是陆谭。
临死时候,唐小杰心里乌糟糟乱成一团。他自知今晚多半逃不过被晏知山当作下酒菜的下场,要真到了最后关头,他索性来个一了百了,记得这楼大概是二十层以上,运气好的话他能多带一个,运气差的话可能就独个下去了——可惜他没来得及提前叮嘱郭宏伟一句好好念书,高三了,努力一把考去外省,说不定往后的路能走得更顺畅。还有小妹,她计划有变没能回国,没想到就再也见不着了。
浑浑噩噩地想着所有后果,心里越紧张,耳朵就像被敷上一层厚厚的膜,胸膛里有鼓在敲,敲得唐小杰眼泪都快抑制不住地往外逃。他想我不能死啊,我都还没活够怎麽就死了,而且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得这麽不明不白,当了别人的挡路石被一脚踢开,这死得多窝囊——
脑袋风暴正转得呼啦响,谁想后脖子被人从后重重一拉,唐小杰甚至没看清拽他的谁就跟着往地上翻滚,然后是前后两下急促的拍桌声,他正面冲地摔得头昏脑涨,隐约听了沉沉一声,仔细辨别才听出是个老头子的声音。
“做什麽,都候着机会往里闯哪?”蒋世群拄着手杖颤悠悠地直立,止住由正侧两门冲进包间的帮派小弟们。
这两拨人各自的来路并不难猜。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多半是晏知山手底下的,基数大但水平参差不齐的必然都依钟澍成之马首是瞻。
冲突既起,不见血不合道上规矩,纵然有蒋世群这做龙头老大的坐镇喝停,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多红着眼等大佬下令——话事人和老总在台上吃香喝辣,他们坐台下的早见过几次血光,外来者横行霸道是大忌,今晚恰恰好给了后生们一个借口动刀泄火。
而蒋世群名义上是龙头,实际真正得人心的是钟澍成,社团底下一群小弟雄心壮志,不听蒋世群说话,直对着钟澍成大声嚷道:“大哥放话!”
双方按兵不动,一人声音扯得洪亮。钟澍成没见过叫嚷的这人,许是社团刚来的新人,眼光浅拙又自命不凡,眼里只认顶头大哥,临危受命赶来撑场,一时间血气上涌,非得拼个出头,竟然就刚刚好踩着了雷。
钟澍成确实有意对蒋世群取而代之,但绝不是时机尚未成熟的现在。他韬光养晦几年,为的是将蒋世群在公司和社团的权力逐渐架空。紧要关头拉了段争一把,提出与他同谋也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他步步为营,有程东阳弑主上位的丑闻做前车之鉴,他要走得稳妥,至少得让蒋世群在明面上表现得心甘情愿。
是以,他不声不响地退开椅子上前,走近满脸跃跃欲试的小弟,前一秒还挂着随意的笑,下一秒就抬脚发狠一踹。
那小弟始料不及,小腹像颗被踩爆的气球,身影在人堆中节节后退,直到咚的一声撞去墙角。来不及重整旗鼓,第二脚又来了。他狼狈地滚在地上打抖,一会儿是被碾住下体,一会儿又是被钟澍成的皮鞋勾翻了下巴,期间还被昔日称兄道弟的同僚往后掰扯头发,巴掌连番招呼,这是有人在教他“认主”。
一直到这年轻后生趴在地上仅剩最后一口气,蒋世群仿佛才见着角落的戏,徐徐喊停:“阿树,收手。”
钟澍成右脚踏在半空,这下收回了,转而踢一踢地上那人被血糊满的脸:“教你的,听懂没有?”
后生身体不住地抽搐,嗓眼里堵了血,一声都吭不出来。也没有人想听他究竟要说些什麽。
倒是蒋世群面色不虞,之前还乐意装年轻人应酬,一看当下局面脱了控制,他忖度一番没有自己下步的必要,干脆借着钟澍成“带人欺上”的由头先走一步,尚记着今晚是自己做东,走前特意清了账,顺便嘱咐心腹“盯紧段争”,过会儿又补充:以及钟澍成。
自知今晚坏了事,钟澍成都能想象蒋世群背地里阴着脸算账的场面。老头子年纪大了,拳脚刀枪玩不出花样,唯一还能充作男人的手段也就玩一玩女人,可惜底下竖不起来,“玩女人”就成了“看女人玩”,真正遭罪的只有新任蒋太,那个日本女人。她嫁给蒋世群不过两年,却是身经百战,阴部至今都印着一个铁钳子烙的小窟窿。
也知道今晚这仗是一定烧不起来的。晏知山背景雄厚,来津市“拓荒”不过是家里给小辈探手脚的小打小闹,他终是要回到总部去的。何况他极度自负,心气又高,更不屑在酒店饭厅和一群下九流的混混头子们起冲突。
因而见蒋世群离开,他也紧接着拂了餐巾,膝弯抵着椅子往后退,发出的噪音绵长而尖锐。
“鉴定证明送到你手上,你看过多少遍?”晏知山问着,嘴唇划出一点笑意。他双手撑桌,身体稍稍前倾,紧在腕骨的衬衫袖扣几乎崩裂,而他也近乎兴奋得盯着段争:“听说你完全不记得你是谁,这不是很巧麽,没有人记得你,你对他们来说早就是一具埋在半路的尸体。尸体啊,早该死了的人,谁会记得你?”
段争做惯了沉默的旁观者,这回却直视着他笑了笑:“你怕我,还是怕陆谭?”
“怕?”晏知山好似听了一则笑话。
“难道我猜错了?”段争说,“我以为你一直知道,你对陆谭来说不过是个没用的替代品。”
“……”霎时间,晏知山像被戳穿了心肺似的面目扭曲起来。他眼底猩红,情不自禁地微微压低了身体,磕在桌缘的袖扣应声崩裂。
钟澍成再次为段争得知了真相也仍然事不关己的态度而感到愕然,着实想不到他是没被击垮,反而是留了后手的晏知山吃亏。
良久,晏知山脸上狠厉的神情渐渐消匿,他真像个痴心妄想的疯子,话也说得怪里怪气。
“段争,陆家不会认你,”他拉长声音道,“你也永远、永远要不了陆谭。”
说罢,他放松肩膀,慢条斯理地整理起散开的衣袖,眼望着段争后退两步。接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包间。
两尊活佛自动撤了,原本还剑拔弩张的两队人马也跟着下了一批,另一批则在钟澍成示意后跟着鱼贯而出。最后包间里只剩段争和钟澍成二人,桌上菜盘还热腾腾的,钟澍成大喇喇坐回原位,示意段争也坐下:“人走了,饭要吃,反正只有我和你了,敞开肚皮。”
蓦地脚尖抵着样活物,钟澍成往桌底一看:“嗬,唇枪舌战正激烈,忘了还有个你呢。”
唐小杰都滚在桌底睡上一觉了,好不容易挨到清静,他震惊于有关陆谭和段争的秘辛,被钟澍成扯着领子拖出来,往桌上一看——哪里还有段争的身影。
放在小半个月前,钟澍成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小别墅竟然会在某一天成了一堆人商量计谋顺便小住几天的据点。
他架着腿闷酒,对面是撑着胳膊听人说话的黄铭鸿。坐他右手边的唐小杰挎着肩膀,衣服袖子捋在肩头,两条发肿的胳膊抹了满满一堆五颜六色的药膏,他上半身动不了,只好侧着头和段争说话。
“你说阮红玲?”段争拈灭了烟头,反问道。
“对啊,”唐小杰说,“你一说要小姐,二说要信得过,找阿姐最快最牢靠。她鸡窦里小姐舞女相熟的不知有多少,何况你既不想靠命换命,单就想让程东阳吃瘪,小姐有钱拿,谁都高兴啰。”
“放进去多久了?”
“你联系我当天。”
“程东阳不收新人,你们怎麽安排的?”
“很简单啊,”唐小杰得意一笑,又搓了搓手指,“靠这个。”
要论小聪明,段争确实未必有唐小杰来得精。再说唐小杰和阮红玲帮他并非出于那些微薄的情谊,他们有言在先,这更是一笔交易:阮红玲安排小姐摸进程东阳名下的各大夜总会或高级会所,唐小杰中间安排,成功后,段争支付报酬。
“你之前说这事不会拖太久,是不是打算下手了?”唐小杰问。
谁知段争摇头:“还早。”
“可是那几个小姐进去快有一个礼拜,”想起阮红玲皱眉简单的复述,唐小杰有些难以启齿,停一停才接,“总之情况不大好,我看有两个坚持不了那麽久。”
“不行,还差一点。”
“那你说,到底还差什麽?”唐小杰急了,动作间带到青肿的双臂,他疼得浑身一抖,“你总不会以为搞黄了程东阳几个夜总会就能掰倒他吧?他现在做的什麽行当,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黄铭鸿最看不得段争被人责问,尤其唐小杰婆婆妈妈,他早看他不顺眼:“你都知道的事,我哥能不知道?笑话。”
“……这麽说,你打的主意不是程东阳手里的产业,”唐小杰慢吞吞道,倏地头脑一炸,他豁然开朗,“而是程东阳这个人啊?”
“不然你以为呢。”黄铭鸿反唇相讥。
唐小杰乜他一眼,心说段争身边怎麽就有这麽多人对他死心塌地的,刘昊一个老大哥当他是亲兄弟,黄铭鸿一腔热血随他跑江湖,还有陆谭,他更是了不起,干脆连纲常伦理都不顾了,宁愿跟着他做对世间最为人所不齿的野鸳鸯——同胞兄弟乱伦,喝蒙了头的月老都想不出的荒唐事,居然全让他给遇着了。
至于段争,他思忖着正事,安静时眉头微微蹙起,手里不自觉地转着空烟盒,视线焦点却落在他随手放上茶几的手机上。
前不久陆谭飞扬的语调好像还荡在半空,飘悠悠地落下来,就停在段争的耳朵尖上。
他难得地有些神游天外,想的是陆谭——陆谭。
为防再出意外,唐小杰索性厚着脸皮在钟澍成这儿住下了。一狠心,口头定了租费,算一算段争下手的时间,他掏空了积蓄勉强住得起几晚,都好过龟缩在出租房再经历一次心惊肉跳的绑架事件。况且他有私心,要想听一听有关陆谭的消息,大概段争这儿是最直接也是最安全的。总之,千万个原因,唐小杰选择了段争这张保命符。
与此同时,段争埋在程东阳脚下的导火线也无声地燃到了头。
近零点时分,夜总会歌舞喧嚣,五彩斑斓的射灯底下挤满了摇头摆尾、神态癫狂的年轻男女,而掩在数处卡座或包间里的则是另一派光景。酒水喷洒,体液飞溅,男女裸露的上下身挤成一团,隔着门板,放浪尖利的叫声仍能准确地插进舞池劲曲断拍的空当,有的高有的低,惹得不少耳尖的都伸长了脖子去看。
可紧接着,随着夜总会大门被人用力推开,一群身穿制服的巡警鸣哨闯入。突如其来的搜查让舞池、舞台,包括卡座和包间意乱情迷的客人们都惶恐不安,一听女警解释是所谓群众举报这里有人组织团体卖淫活动,在场所有人须得出示证件以便排查又纷纷不屑。
这时段来酒吧、夜总会喝酒跳舞的多是年轻人,有的态度傲慢不肯配合,证件交得不情不愿,嘴上还得占一占美艳女警的便宜。
待舞池排查结束,二楼包间经由两趟搜查竟然也查不出个苗头。有经验的巡警却没有太惊讶:程东阳能包揽一整条街的娱乐场所,必然是做了万全之策以便不时之需,他们做警方的多次同他当面交涉过,今晚也不过是借个“群众举报”的由头来敲打一番,逮了几个摸不出证件的,又另外扶了两个烂醉如泥,连路都走不动的女性送回家,就不算是一无所获。
而就在全厅人目睹一众警察无功而返,预备着下一波声浪狂欢的时候,二楼忽然传来一阵呛鼻的烟味,夹着一道女声高分贝的号叫:“着火了——救命——着火了——”
号叫未完,警报器轰响。
顷刻间,所有人都乱了。
原来姿态高傲的都市男女都尖叫着往外冲,音响电流声、踢踏声和声调不一的人声搅缠不清,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但当警方查明起火源头,却发现造成恐慌的不过是一枚小小的烟头。蚂蚁撼大象,它燃起的小火星蔓进了一所小包间,这才引得警报器骤鸣。
这下倒好,“卖淫团体”是没找见,夜总会却因为装修不合消防要求被查封。
此时,夜总会门口侧面的巷子里停着两辆并行的重型摩托。
段争跨在车上抽烟,吸进鼻腔的还有夜间冰冰凉的湿气。
他眼见着会所正门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然后是巡警露面,再接着是被疏散的人群,年轻人们大多灰头土脸,还互相交头接耳议论着今晚的奇事。中间忽然断了一截,又过一会儿,三两个互挽着手臂的年轻女孩儿现身,她们无一不是穿着截到腿根的超短裙,上身也不过只凉薄薄的两片布罩着胸乳,加上脸上浓妆艳抹,看不清真实相貌,任谁看都晓得这是群做着不当营生的某某小姐,现在又要为此而蹲进警车。
黄铭鸿正满脸幸灾乐祸地嘲笑程东阳“阴沟里翻船”,紧接着却脸色大变。他狠狠一丢烟头,顾不得掩藏自己这张脸,直冲进人群,扯了其中一个C奶靓女就嚷。
哪晓得对方根本不领他的情,两手一推他肩膀,涂得黑浓浓的眉几乎能皱成座小山坳了,还撑着那截纤长的细脖子喝骂他发痴病,转头她就上了车,警车呼啸着扬长而去,黄铭鸿原地呆站半晌,才徐徐走回漆黑的巷口。
他喃喃:“她也在——根本发痴病的是她!”
段争灭了烟,戴上头盔,发动摩托时声响轰鸣,夹着他含糊不清的命令:“回去。”
“哥,我得带她走。”
“上局子捞她?你什麽身份,算她什麽人?”
“……”
黄铭鸿半个字答不上来,瞠目结舌地钉在原地。直到段争收回那种探究似的凝视,保证那群小姐都能全身而退,他方长吐口气,拾了头盔,紧跟在段争的车后向夜幕飞驰。
要说一家夜总会被查封,程东阳尚且不会疑心太多。但一夕之间,他名下的夜总会、酒吧和高级会所纷纷出现这样或那样的安全隐患问题,警方几张封条批下来,被迫暂时闭店修整,员工们叫苦不迭,他也在细枝末节的搜查中得知背地里捣鬼的人正是段争。
这还不够。夜总会的那把火没烧着,隔天,一把熊熊大火就烧进了程东阳的赛乐居。
火势蔓延得很快,待消防车赶来问起楼里的消防装置,徐菲菲满脸灰黑,闷声半天,吐出一声“打不开”,反把消防员给吓慑了。年轻小伙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挠挠后脑勺说:你们这是碰上冤家了吧。
可不是麽,来势汹汹的冤家,做事却滴水不漏,找不见栽赃的证据,在当晚夜总会的客人名单里排查,也找不出半个同谋。都知道是谁,偏偏捉不住他,难怪程东阳这两天气得在办公室大发雷霆,徐菲菲不过进去送份文件,还被飞来的新纸划伤了脸颊。
段争知道程东阳迟早会来找他。
寂静的山路,两辆黑色汽车狭路相逢,段争要下,对方想上,互相对着刺眼的车前灯,短时间内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今晚原本是黄铭鸿想上山兜风。他们最近不费一兵一卒就成功狠将了程东阳一军,他喜不自胜,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邀请段争上车,没想到他答应得爽快。直至车开了半路,他才后知后觉段争似乎心情一般。
如今与程东阳冤家路窄,段争原本还懒洋洋地靠在副驾驶椅背,这下慢慢地挺直了背,望着前方言简意赅道:“撞过去。”
“哦哦——啊,啊?”黄铭鸿有些结巴,“撞过去?”
“你不会?”段争偏头看他,“坐到后面。”
脑海里警铃大作,黄铭鸿不多迟疑,立刻翻身往后座爬。但他人高马大的,费了好大劲才从驾驶座挤过去。待抱着前座椅背坐定,段争已经动作干脆地由副驾驶转去了驾驶位,露出的右边侧脸线条冷硬,同时他轰高了油门,当真是一副不管不顾,不是程东阳死,就是他连人带车坠山的亡命徒模样。
黄铭鸿不敢劝他,只用力抓紧了椅背。
他们这边拉油门,程东阳也不甘示弱。挡风玻璃后是他铁青的脸,和段争遥遥互望着,对彼此脸上或阴狠或冷峻的神情都不陌生。
对峙间,段争顺手摆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响铃。他没有细看屏幕,直接按了接听。于是在轰隆隆如同雷雨般的巨响中,他再次听见陆谭的声音。
“山山,山山——”
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往内一缩,段争双眼望前,拾了手机贴在耳边:“说话。”
“我找不到电话了,妹妹说不可以打的,会被发现,”陆谭着急解释自己这些天没有联系段争的原因,因为太担心弟弟会生气,他竹筒倒豆子似的乱说一气,其实语无伦次,“……妈妈是好的,对吗?她不喜欢你,又是坏的!我想和你说话的呀,想和你打电话,你不要走,不走,妈妈会喜欢你的。”
车身犹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在一冲一冲的试探中打量对手的长短。段争抓着方向盘在等待,等程东阳的反扑,也等陆谭的真相。
瞬间,车身毫无预兆地往下俯冲——
卷进车厢的冷风将陆谭的声音越吹越高,一直高过段争的头顶去。
两方车前灯激烈交锋,黄铭鸿眼底刺痛,下意识转脸躲闪,身体又在两辆车的车身暴力摩擦的刹那不受控制地倒去另半边。他屏住呼吸,最后在段争打死方向盘,使得车身一百八十度甩尾时尽力握住头顶的扶手。
“吱——”
“吱——”
接连两道尖锐的轮胎摩擦地表的声响至今在山路间绵延不绝,而原本一上一下的两辆车,车头仍旧相对,可上下的位置却变了样。
段争双手把着方向盘,左手还握着没有挂断通话的手机。他缓缓吐出口长气,将手机重新贴到耳边,是想再听一听陆谭说话。
可这回他听到的却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声音。
那人在问:“小谭,你在和谁说话?”
黄铭鸿没有时间安抚自己胡跳的五脏六腑,随着段争又一个不打招呼的一百八十度转弯,他倒去后窗,发现程东阳推了车门,看样子是想趁机和段争谈一谈的。却没想到段争根本不屑一顾,居然转了车头,径直下了山。
电话始终没有挂断。陆谭大概将听筒贴得离心脏很近,因此段争可以听到他一声声急促的心跳。对面那道女声仍旧在问,越问越响亮,伴着略显焦急的敲门声。
陆谭捂着嘴,眼见杨蕴秀就要取了钥匙破门而入,他赤着脚跑去窗边,楼底庭院是陈安琪盘腿端坐,两手捧着腮,困得直打哈欠。
蓦地,仿佛心有灵犀,陈安琪一抬头,瞧见陆谭泪盈盈地趴在阳台边,她一个激灵,登时清醒了,心道不好,于是忙拍手要陆谭学她刚才扔手机上去那样,再把手机扔下来。
但是来不及了。
杨蕴秀走上前,右手越过陆谭的肩膀,截住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