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刚过一刻,陆家的两层楼照得亮堂堂。
陈安琪踮脚趴在庭院边的窗口往里探,期盼这时能忽卷一阵微风将窗内那层碍眼的白色纱窗给吹开,好让她看一看陆谭被当场抓了包,现在究竟是个什麽下场。她心里酸苦,认为是自己泛滥的善心害了陆谭。她就不该可怜他,还心软答应将手机在半夜偷偷送来,这下好了,别说陆谭完蛋,连她估计都得被视作眼中钉——毕竟几天前她才做乖乖小孩的模样应过杨蕴秀,车翻得这麽快,陈安琪一张面皮薄如纸,窘迫得无颜见人。
直盯得两眼冒星星,还是没法从罩得严实的纱窗里探得一二,陈安琪嘴唇几乎要撅到鼻子上面去。趴得久了手脚发麻,她换个姿势背过身站,又长叹口气,翻翻身上厚厚的睡衣裙,翻出家里的钥匙。手滑掉了地,她蹲下去捡,谁想侧边乍然门响,随着脚步声而露面的,竟然是披着外套的杨蕴秀。
临睡时间,不比陈安琪半夜偷溜出来,穿的是棉拖鞋和厚睡衣,披头散发不修边幅,杨蕴秀照样正色庄容,唯独缺了白天常用作提显气色的口红。她唇色较淡,粗粗看一眼,整个人仿佛憔悴许多。
杨蕴秀脸色严肃,冲陈安琪点一点头,请她进门。
明知喊她不是好事,但陈安琪不敢忤逆长辈,跟在杨蕴秀后头上了楼,进的却不是陆谭的房门,而是二楼尽头那间杨蕴秀的书房。
进去了才发现陆谭也在。
他大约真是受了场阵仗不小的逼供,这时佝着背坐在椅子上,后背披了件厚毛毯。那件毛毯似乎有千斤重,以至于他瘦弱的肩背被压得很低很低,他动不能动,偶尔毛毯开合的缝隙里露出一点光景,他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膝盖。
两个背着长辈做了坏事的小孩并肩坐在杨蕴秀对面。那位置原本是安排给她那些偶尔造访的工作伙伴的,现如今叫陆谭和陈安琪坐着,不伦不类里,还让杨蕴秀感到些许极难说明的恐慌。
她适时地停顿近三分钟,这点时间足够陈安琪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再度垮塌。接着杨蕴秀问道:“琪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手机是你的,对吗?”
见着那只尾巴挂了小熊吊坠的手机被摆上桌,陈安琪缩了缩脖子,含糊道:“嗯,嗯。”
“那是你借给陆谭的?”
“……嗯。”
“是你主动给的,还是陆谭向你要的?”
“……我给的。”
“为什麽?”
“好玩嘛,”陈安琪眼珠咕噜噜地转,“他想玩游戏,我手机里有好多,就给他玩。”
“可是陆谭不玩游戏,他也不会玩。”
“……”陈安琪咬嘴。
“琪琪,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想帮陆谭,认为从你的角度来看,陆谭他需要你帮助,甚至需要你帮他隐瞒一些秘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角度可能是错的,你的好心和仗义也许会害了陆谭。到那时候,谁来承担责任?”
“我没有帮他隐瞒。”陈安琪飞快一抬眼皮,还想垂死挣扎。
“前几天我们不是说得很好吗,你那麽聪明,我虽然点到即止,但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应该都能理解。可是你现在已经违背了你许给我的承诺,你连陆谭究竟想做什麽都不清楚,谈什麽帮他?说不定他是被人利用,而你就在无意中做了递刀的那个人呢。”
“只是打一通电话,怎麽会——”陈安琪着急辩白,又即刻住嘴。她不止裙兜浅,嘴巴把的关更浅,杨蕴秀只需稍稍一激就逼得她和盘托出。
“我什麽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好心办坏事,陈安琪懊恼极了,瞪圆的眼睛由杨蕴秀沉静的面孔挪去身边,陆谭却仍是低着头一动不动,仿若游离在这场小型的审判之外。她又一次失去同盟,只好朝杨蕴秀求道:“我没有想那麽多,你不要怪我。”
“你诚实告诉我,我不怪你——陆谭都给谁打电话?”
“我不知道。”
“他有说过对方姓名吗?”
“没有,”陈安琪转念一想,“啊,我听他叫那个人——山山?”
杨蕴秀一怔:“山山?你确定?”
陈安琪懵懂:“嗯,就是山山。”
“……怎麽可能?”杨蕴秀震惊失语,片刻后望去一边的陆谭,却发现他原本低到胸口的脸已经抬了起来,还是那双泪蒙蒙的眼睛,他动着嘴唇像要说话,但嘴唇胶得太紧,他发不出声。
她是不信的,问他:“是晏知山?”
陆谭眨眼,慢慢地摇一摇头。
“那是谁,”杨蕴秀不认为自己心存怀疑,“除了他,还会是谁?”
排去晏知山,还会是谁。难道是那个早早消失在她记忆里的四岁稚童。
时隔二十多年,杨蕴秀已经忘记了他的相貌。最开始是忘记他的声音,然后是面孔,再是身影,最后是姓名。要一个有准备的家庭去遗忘一个故去的孩子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杨蕴秀的冷漠于她自身看来也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情绪。
她并不期待所谓的失而复得,因而只说:“小谭,你是认错人了。”
杨蕴秀将手机转给陈安琪,要她帮忙解锁,她好照着原来被陆谭粗暴挂断的电话重新拨回去。她断定对方是个居心叵测的江湖骗子,陆谭是识人不清才会被蒙骗,晏知山就是个例子,他不过靠着和陆远岱有三两处勉强的相似就骗得陆谭同他亲密,换作别的人也是一样。无论是谁,只要挂着有关陆远岱的借口,陆谭哪怕明知是假的,都会心甘情愿地挨上去。杨蕴秀心想,这次也不例外。
但当陈安琪战战兢兢地按了半串密码,身边陆谭却猛地握住她的手臂,眼里含泪地冲她摇头,嘴唇开合两下,说的是“求求你”。
“没关系的,阿姨不会骗你的。”陈安琪额头冒汗,实在不晓得该怎麽办才好,情急之下,她本能地选靠了杨蕴秀那头。
屏幕刚一解锁,杨蕴秀先陆谭一步拾走手机。
陆谭嘴唇抖得越发厉害,他哀哀地求她不要这样,嘴里咕哝着你们都是坏的,爸爸不要弟弟,你也不要了。求着求着发了疯,他甚至想越过书桌,腰腹撞在桌角不管,被滑落在地的毛毯绊了一脚也不停,他去争去抢,目标是杨蕴秀拿走的手机。
杨蕴秀急急倒退两步,喝止他:“陆谭,你不要胡闹!”
“不要打,不要打!”陆谭抓住她的手腕,“你不喜欢他,不要打。”
“妈妈只是想问问他是谁,你不用这麽紧张。”一面将屏幕的那串电话扫进眼底,杨蕴秀一面示意陈安琪从背后将陆谭拖走。
陈安琪比陆谭矮了近二十公分,制住他实在困难。总算吃力将他拖远两步,她低眼一看,登时叫出声来:“你流血了呀!”
之前有毛毯的遮掩,陆谭缩着上半身发呆,双手无意识地抠弄,指甲在膝盖上划了几道深可见血的刮痕。他自身视若无睹,陈安琪这一叫,反而把杨蕴秀给慑住了。
一个不留神,陆谭重新前扑,杨蕴秀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撞,膝弯磕在椅边,同时手一滑,原本只停留在屏幕的电话号码转眼拨了出去。
嘟声只响一下,对方接了。
是道年轻的男声,在说:“陆谭。”
意外发生得很快,快到杨蕴秀来不及辨认对方究竟有哪处似曾相识才能哄得陆谭迷失心智,她被迎面撞倒,手机掉地摔得粉碎,而陈安琪也被陆谭暴力推倒在地。她们看他发狂似的大哭大叫,颈子里的筋脉突爆,紧皱的眼睫像被针线缝了个细密密,线头又是红染水里泡过的,所以当陆谭撑开眼,糊住他卷翘翘的睫毛的除了泪珠子,还有一大把被线头挑进去的红。
太久没有见过陆谭发病,杨蕴秀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愕然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
陆谭说不出话,只嘴唇在动,嗫嚅着别,别,同时如同行尸走肉似的驱动起僵硬的四肢。他后挪撞开了阳台门,风哗啦啦地往里灌,吹得他身体的后半面就要和前半面贴到一块儿去。最后是脚后跟抵住了边才止住他后退的势头。
像逗着他玩,转瞬间,风换了方向,这次是由他的前半面吹去后半面。一来一回,陆谭真觉得自己被某件东西从头一刀截到了尾,他的前半面倒进栏杆前、室内、杨蕴秀的怀里,而后半面,就直直地掉下去,这样他既能如愿,又好歹不会叫杨蕴秀和陆孟往后连恨他都没有物件好宣泄。
可他还是很伤心的,比他满脸惊恐的妈妈更加伤心。他听不见妈妈请他从台子上下来的乞求,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手指伸得长长的,笔直指去她的鼻子,然后问她:“你为什麽不知道?”
杨蕴秀伸出手:“小谭,你先下来,我们有话慢慢谈,你不要吓我!”
陆谭仿若未闻:“你不喜欢他。”
“谁,我不喜欢谁?”
“你不喜欢他,”陆谭瞪大了一双眼,固执地重复,“你不喜欢。”
杨蕴秀被迫顺着他说:“我喜欢的,会喜欢的,你慢慢跟妈妈说,一切都好说。”
“你不喜欢他!”陆谭撑开了胳膊,在风里大声地指责,“你不要他了,你是坏的,你讨厌他呀!”
他的伤心转成失望,甚至扭过了脸。
陈安琪从没见过陆谭这麽疯狂的样子。她还保持着跌坐的姿势不敢动弹,似乎只要她多动一动,会引得陆谭踩的台子或他摇摆的手臂也跟着多晃,然后他就会掉下去。
她怕得想哭,几乎不敢睁眼,但杨蕴秀递来的眼神警醒她这时候应该保持冷静。她连连吞咽,仿佛这样就能把喉口那块粗硬的异物抵回肚皮里。
接着她慢慢往后挪,趁陆谭不留神,再快速起身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呜咽。下楼时腿软,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这一摔倒把神志给摔回来不少,她擦擦眼泪跑出门,半路抬头一看,二楼阳台还高高立着一道消瘦的身影。
她跑得着急,进家门时又狼狈地跌了一跤,吵醒了刚刚入睡的父母,闻声出门反被她一抓,听她哭嚷道:“救命!救命!救救陆谭!”
这时书房就剩杨蕴秀。陆谭还面无表情地站在高处,她照着从前医生嘱咐的方法,试图先安抚他。她听不明白他究竟在为谁而指责谁,恐慌之余,甚至有些愤怒。
“小谭,你站在那里很危险,先下来,”她竭力压低了声调,“你心里有话都可以告诉妈妈,你有任何的要求——任何的要求,妈妈都可以答应。你先下来,好吗?妈妈过去抱你,你不要动。”
她屏气往前去,但只挪半步就叫陆谭过激的反应吓住了——陆谭斤斤计较,她进半步,他也进半步。实际他哪里有空间可以活动,于是小半个脚掌悬在半空,脸上却仍是那副冷冰冰又敌对的表情,就这样撑着眼皮望过来。
他还是那句话:“你不要他了。”
杨蕴秀问:“你到底在说什麽?妈妈要你,妈妈就剩你了,怎麽可能不要你。”
“弟弟也要吗?”
“……要,你们都是妈妈的孩子,我怎麽可能不要你们。”
“你要吗?”陆谭讷讷的,眼神忽地软下来,“你也要他吗?山山——山山是弟弟,是我的弟弟,是我的,我要他的,你也要他吗?我们去接他,你也喜欢他,好不好?”
杨蕴秀嘴唇一抖,腿脚像被抽走力气似的往前趔趄:“好,我们都要他。”
陆谭仿佛被她打动,眼里燃起些微弱的希望,不断地寻求肯定:“你要的,好不好?不要丢掉他,山山流血了,会死掉的——他死掉了,山山死掉了——山山不见了,他死掉了!死掉了!”
他自顾陷进记忆混搅的旋涡,心情激动控制不住身体,在刹那间往后仰倒。而几乎是同一时间,杨蕴秀猛地上扑抱住他的小腿,母子俩交叠着仰倒进门后,一时都心跳如雷,仓皇未定。
陈安琪带着父母上楼,进门就见陆谭被杨蕴秀强制搂抱着远离阳台。她腿一软,一下瘫倒在地,手指抠着地板,哭得无声无息,更不敌陆谭伸长了颈子发疯嘶吼的音量。
陆谭失控时力气大得可怕,杨蕴秀一个人制不住他,最后是陈父陈母替她按住了人。
从没见过一向乖巧内向的陆谭发病,陈父提议送去医院。话未说完,门外突然闯入三位模样陌生的男女,冲杨蕴秀颔首示意后上前来,简单检查陆谭身上是否有大口伤痕,确保无误了,动作有条不紊地将陆谭带回房间。
见杨蕴秀目露茫然,陈父最先回神,骇得急忙报警。但他刚掏出手机,杨蕴秀一拦,她理着散乱的头发,眼圈通红,低声道:“麻烦你们了,真不好意思。之后的事我会处理,谢谢你们,实在很抱歉。”
陈父错愕:“这些人——您认识?”
再不愿承认,杨蕴秀也只好点头:“是,我认识。”
“哦哦,你们认识,我还以为是趁火打劫的,还说胆子怎麽这麽大。”陈父同太太对视一眼,都是错愕中带些无可奈何的神情。而当见屋里那三人是有备而来,随身拎的小提箱打开,装的居然都是些针筒和输液瓶,陈父恍然大悟:“原来都是医生啊。”
杨蕴秀笑笑不语。刚才被陆谭抓伤的手臂正隐隐作痛,她痛极累极,更没精力去招呼邻居一家。捡了地上无人问津的手机,杨蕴秀交给陈母:“琪琪的东西我会赔偿,今晚实在麻烦你们,我向你们道歉。”
说着她弯腰鞠躬,倒把糊里糊涂的陈家夫妻吓了一跳。
陈母忙去扶她:“都是邻居,客气什麽。既然小谭没事,我们就先走了。万一再有变故,你一个人应付不来,记得通知我们。虽说我们可能帮不上什麽忙,但聊胜于无,你大方开口。”
表面是点头应了,但陈母忖度杨蕴秀平日做派,知道她心比天高,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向人低头请求,今晚要不是陈安琪多管闲事撞了枪口,他们夫妻俩大概也参与不到这事来。
临走前,陈安琪被陈母挽在怀里。她真是吓得不轻,到了这时还惊魂未定,身体轻轻打着颤,陈母须得用上全力才能将她拖住。
没走两步,陈安琪忽然推开她,冲杨蕴秀哽咽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不是故意害他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杨蕴秀心想自己应该对她笑一笑,但她看着陈安琪那张无辜又可怜的脸,那句“没关系”却怎麽也跳不出嘴唇。确实,她责怪她,如果陈安琪能将她的警告放进心里,拒绝陆谭的乞求,或许今晚的一切都不会发生,陆谭更不会发病。
可陈安琪知道什麽呢,她自以为的仗义来得轻松,哪里顾得上会有多严重的后果。说到底,是陆谭先迷惑她。
推了一剂安定,陆谭睡得很熟。那三位不请自来的医护人员,不需要他们自我介绍,杨蕴秀猜到他们该是晏知山安排在附近的。她礼貌性想支付报酬,对方笑笑摇头,留下一句“明天会有心理医师上门”便安静离开。
杨蕴秀原地站了一会儿,走进陆谭卧室。单人床上,他睡姿乖巧,叫人不敢相信半个钟头前他还疯疯癫癫地立在阳台威胁他的亲生母亲。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杨蕴秀连靠去床头的一路仿佛如履薄冰,生怕一点动静又会刺醒陆谭敏感的神经。她原来坐在床沿,一会儿又并着膝盖跪坐,向来比得挺直的肩背慢慢地伏得很低。
这时候,没有任何问题好计较。杨蕴秀垂下头,用额头抵住陆谭乌青的手背,沉沉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远在津市,夜色蒙蒙,空寂的沥青大路遥望过去有辆黑色轿车在飞驰。
猛然一声尖响,段争踩死了刹车,车身平滑两秒后骤停。
后座黄铭鸿撞了头,龇牙咧嘴地摁住脑袋,一望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下空无一人,这路上连盏路灯都瞧不见。
段争松开方向盘,将握了一路的手机丢进扶手箱,降下车窗,任凉风卷来吹灭他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火。
黄铭鸿见此翼翼小心地开口:“哥,你没事吧?”
“你想回去?”
“不急,我跟着你。”
表了态度,段争就不再接话,而侧过脸,后视镜印出他紧绷的下颚线。
黄铭鸿迟疑道:“哥,你是不是在担心——你要是放心不下,等明天我就去查,他既然回家去了,总不可能出事吧——对吧。”
从段争先前通话的只言片语,加上这些天四处敲打听来的内幕消息,黄铭鸿猜到对方大概就是段争那位从天而降的亲哥。又吃不准对面出了什麽意外,第一通电话戛然而止,之后又是一通短得只持续了两秒的来电,但等段争再打过去,对方已是无法接通。
“要是不放心,你直接去找他吧,”黄铭鸿说,“这里我来看着,程东阳,我帮你抓。”
段争视线下移,落在车灯围成的一圈阴影正中。
黄铭鸿又说:“或者等把程东阳解决了,你就找个时间过去,顺便,顺便看看——”
“闭嘴。”
“……哦。”
委屈巴巴住了嘴,黄铭鸿瞟着段争神情,忽明忽暗的实在看不清楚,于是放弃,改趴去座椅。这一安静,刚才被段争那阵玩命飞车搅烂的胃又开始翻腾。一忍再忍,忍无可忍,黄铭鸿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去一边大吐特吐,险些呕出胆汁才停,上车取水漱口,他扶着车顶喘口气,弯腰就见段争不知道什麽时候又握上了手机。
像见着自己不该多看的东西,黄铭鸿若无其事地走远。奈何一条空空如也的公路挡不住被风携来的声音,他听到段争回拨的电话再次以“无法接通”结束。
背对着,看不到段争的表情,这似乎给了黄铭鸿一点开口的勇气。他问:“哥,你就没想过回家吗?”
回家。
一个对段争而言过于眼生的词。谁要回,回哪个家,怎麽回。区区两个字,安去段争身上,竟然叫他延出这麽多的疑问。当初唐小杰也问过他,不过他问的方法不大一样,唐小杰问的是“你家在哪儿”,也不如黄铭鸿问得更有目的性。那段争是怎麽回答的。他说他没有家,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往后大概也不会有。
说来很怪,得知自身的真实身份,对一般人来说也许是件愕然又惊喜的大事,再不济也是震撼,总之能吃惊就绝不平静。然而段争的反应太过稀松平常,仿佛是清晨醒来听了广播预告今晚有雨,他最大的反应只是稍稍一愣,原来的生活轨迹照旧,他并不准备就此将自己放到另一条陌生的轨道上去。
在他看来,陆远岱是陆远岱,段争是段争,前者或许能成为后者,段争却没法再做陆远岱,何况他对父母家庭所抱有的期待,早在二十多年各方的磋磨下变得弱到微不可见,几乎可以忽略。这样,他就不自找麻烦了。
——只有陆谭。
像根扎在眼球上的针,段争每一眨眼,都会被刺得瞳孔涩痛。他忘不掉,因为人不可能亲手挖掉自己的眼球,陆谭长在他的眼睛里,所以段争就再也忘不掉他。
陆谭清醒是隔天上午。说是清醒,其实不大准确,他一双眼睛是睁开了,但人还是浑噩噩的,像被魇着。就算是后来晏知山安排的心理医师上门检查,无论用什麽语气说什麽话,都没法叫他醒来。
傍晚陈安琪磨蹭进门,却只敢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张望。杨蕴秀没心情请她进屋,好言劝了两句,见她仍是扭捏地蹭地不肯走,她索性不去管了,回到厨房继续熬汤。
旁边家政阿姨擦着围裙,模样有些欲言又止。
陆家雇用她的时间不短,粗粗一算都有小五六年了,陆家夫妻都是教书的文化人,出手倒也大方,尤其逢年过节,还会特意备了一份礼送她。也可怜陆谭沾了这病,二十多年都不知道是怎麽苦过来的,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大多都已成家立业,他孤零零的一个,到底招人疼。
想着,阿姨斟酌道:“太太,我这儿——”
“怎麽了?”杨蕴秀表面搅着汤,其实魂飞天外,想着早上陆谭闭着眼,擦白的嘴唇也紧抿着。心理医师疑问他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打击,才会在短时间内封闭成这样。她答不上来,只能看着陆谭的手背被扎针。因为太疼,陆谭不自禁咬紧了牙关,手掌团成拳,却怎麽都不肯睁眼。
回过神,杨蕴秀错过家政阿姨一番诚恳剖白,歉意重复:“你说什麽?”
阿姨局促道:“也没什麽大事,我就是想您别那麽紧张,小谭人听话,心地善良,老天一定会善待他的。”
杨蕴秀听闻笑笑,敷衍道:“谢谢你。”
“还有,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阿姨面有难色。
“你说。”
“……我前两天,替您收拾和陆先生打扫书房的时候,见过小谭一次。他看起来,有点奇怪。”
“怎麽说?”杨蕴秀正了脸色。
“您还记得有本相册吗,方方正正的,大概这麽大,”阿姨比了比大小,“封面蓝色,还挺漂亮的。”
“我们放家庭合照的相册?”
“对对,是那本。”
“怎麽了?”
“我看到小谭拿着那本相册,好像在剪照片,剪了很多。后来我趁他午睡的时候看了看,他剪的都是你们一家四口的……”说到这儿,阿姨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多嘴,想说又不敢往下说,她将手擦干,走去客厅的茶几边,在底下的抽屉里取出那本相册,“本来放在这儿,是想您能自己看见——我也不好多说,还是您看吧。”
丢了相册这件烫手山芋,阿姨捋着头发回到厨房,杨蕴秀则坐去沙发,将相册打开。
可跳进眼里的第一张就叫她吓着了。像被人往后脑狠狠击了一棍,她视线阵阵紧缩,望着那张被剪得七零八落的照片而满脸怔忪:原本完满的一家四口,被剪刀沿着人像的边缘撕得毛躁模糊。父母的脸剪成了两段,唯独剩下那对互相依靠的兄弟受惊地望着镜头——陆谭抱着陆远岱,将脑袋轻轻地放在弟弟的心口。
情况有变,黄铭鸿手底的线人陡然失去联系,同时程东阳那批应该流进市场的k粉不知所踪。段争得到消息,却只让黄铭鸿放弃线人,稍安勿躁。果不其然,隔天东边就传来有人半夜横死在江边的早报新闻。
第一条线失败,黄铭鸿身退。接着他们安排在东边的人都已各种理由失去联系。最后仅剩唐小杰那条看似浮夸不着调的方法仍然适用,因他联络的小姐多头脑聪明,几个回合就摸清了常来夜总会消遣的社团成员,潜入最深的甚至同人酒后聊起程东阳的买卖线。
“不可能,程东阳这麽警惕一个人,或许对夜总会的小姐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是他手底下的人在出卖他,连和他做毒的人都能轻易供出来,你当程东阳真有这麽蠢?!”光线昏暗的废弃工厂顶层,黄铭鸿焦躁地原地打转,断然否决唐小杰提议的“收网”,“不行,绝对不行,现在收网等同于自爆,我不同意。”
“但他说上个礼拜是府南入货,没错吧,这周的大货本来预备供给东南亚也对得上,你怎麽确定这一定不是真的?”
“不可能,不可能这麽简单,”黄铭鸿说,“程东阳耍惯了阴招,他谁都不信。阿B会死,说明他已经有所察觉,而且前些天我们做的动静太大,你说这时候万一有人截他的货,或者突然有人告诉他外面在打听你的工厂,你说他会怀疑谁?风口浪尖上,他进不了。”
“世上哪有事是十拿九稳的,险中求胜——”
“哪怕是送死?!”黄铭鸿厉声喝断。
“我——”唐小杰语塞,转而寻求段争的意见,“我信阿姐,你怎麽说。”
话音刚落,两人目光都投向窗边静立的段争。说到底,他们争论再多再激烈,最后拿主意的还是段争。
段争开始没有说话,而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撑着窗沿。那扇窗只及他腰身那麽高,他慢慢直起身,将掌心的手机放回裤袋,忽地问道:“府南的买家是谁?”
黄铭鸿答:“也是夜总会的人。”
“货量不对。”
“哪里不对?”
“府南多风俗店,要说夜总会,程东阳批的货最多够两家。所以不对。”
黄铭鸿眉心一皱:“那东南亚那批呢?”
“他自己做毒,只要不露马脚,没有证据,谁都拿他没办法,”段争转过身,“他连东边的线都没铺全,就想做东南亚的市场,一口气吃成胖子,你看他壮了吗?”
黄铭鸿被他突来的幽默逗笑:“那这麽说,这两批货其实都是程东阳的幌子了?我就说,他这麽多疑又小肚鸡肠的人,怎麽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工厂的事情告诉手底下的人——”
“但还要跟。”段争截走话头。
“都知道是假的了,为什麽还要跟?”这回轮到唐小杰惊讶。
“断他一条线,加量不加价,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可是哥,我们占了钟澍成的份,如果这次还是没有结果,他恐怕会有意见。”黄铭鸿委婉提醒。
“……我也觉得不行。段争,你是不是太心急了?”唐小杰一针见血,“我不懂你们和那个姓钟的有什麽约定,但如果这是程东阳故意做的陷阱,你既然都看穿了,就不应该再往里跳。这不像你。”
“你刚才不是说‘险中求胜’吗?”段争不为所动,反而笑了笑,“我就胜给你看。”
两天过去,陆谭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开始杨蕴秀常会去他床边陪他坐坐或聊会儿天,但陆谭一见她,原本呆滞放空的眼神即刻转成戒备,虽然没有做出些极度抗拒的姿态,但想起那些被剪烂的照片,杨蕴秀心里同样犯堵。
她实在没了应对陆谭的方法。正愁眉不展之际,原本应该坐明天下午飞机的陆孟提前归家。他一路风尘仆仆地进门来,杨蕴秀迎面撞着他,吃惊没摆完全,却叫他脸上异样的神情给吓住了。
她犹豫问道:“出什麽事了?”
陆孟双眼通红,不声不响地同她对视半天,忽然深吸一口气,放了行李箱,连公文包都丢在沙发,不像往常会先换衣冲个澡,这次他径直进了书房,撑着手在传真机前等待。
过会儿收到一沓文件,陆孟细细看了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但抵不过抽摆的风浪汹涌而来。仿佛迎面受了一掌,他双手不住发抖,连着文件也发出簌簌的声响。
“到底怎麽了?”杨蕴秀站在门口,看着丈夫转过头来那点细碎的表情,她不自觉地放低了声调,又问,“……怎麽了?”
陆孟极力忍耐才使得自己的两排牙齿不必在这时候咯咯打架。他挡开杨蕴秀上来争夺文件的手,慌张将那沓纸对折,又推开妻子,企图离开书房出门去。
杨蕴秀被推倒在传真机上,不解丈夫的异常,却蓦地开窍而失声问道:“……是不是他?”
步子倏地一刹,陆孟回过头来。
“是不是他?”
“……”
不需要言语,杨蕴秀从丈夫的眼神中悟得了真相。太阳穴跳得凶猛,她扶着机器慢慢坐倒,工作椅不适时地旋转了半圈,使得她的膝盖抵住坚硬的置物架,越抵越紧,越紧越抵。
她是不想问的,也不知道为什麽自己在流泪:“他——他叫什麽?”
“……段争。”陆孟低低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