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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作者:声色犬马 当前章节:98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后有警察持枪追赶,程东阳凭借他对地形的熟悉而一再逃脱。眼见即将赶上停在巷口的轿车时,他脸上的欣喜刚冒头,身体却转瞬被侧后方袭来的腿脚给一下绊倒。

闷哼着往地上翻滚两圈,接着是雨点似的拳头不住地落在头部和胸口。对方来势汹汹,拳拳到肉,程东阳始料未及,生生被揍得喉口呕血。

好容易从遮挡的臂膊间望见那人,程东阳咬牙怒道:“段争!”

段争亦是牙关紧咬,全身积蓄的力量尽等着今天的这一刻能悉数奉还给他。

程东阳一面抵挡他暴力野蛮的拳头攻势,一面又放话求饶,段争却置若罔闻似的只顾对他出招。而双方一边倒的压制又让程东阳无可奈何,更别说反抗。

最后他被段争拎着衣领抵去墙边,一张是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脸,另一张则因为久久沉默的怒意而稍显狰狞,两相对着,程东阳剧烈咳嗽,咳着咳着居然笑出声来:“你等着今天呢?就为了报复我,你甘愿去做别人的走狗?段争,你就这点志气?”

话音未落,段争用力一拳击中他的腹部。程东阳躬身干呕,呕出来的却是夹着唾液的血。

眼前发花,程东阳咳得看不清东西,又很快被段争重新提着衣领摁上墙。

“洪燕的事,是你干的?”不开口倒好,段争一出声,说的字句都是颗颗分明地从牙齿底下蹦出来的,“是不是你——是不是?!”

程东阳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咧着嘴笑起来。然而他牙龈充血,嘴里也含着口血痰,这叫他看上去和听起来都像个阴毒的恶鬼:“难得,难得,除了上次和那个傻子,我这是第二次见你有这种表情……对啊,是我,都是我,是我找人掘她的坟,我跟她说,你儿子段争,他要你连死了都不安生,下黄泉路都只有当妓女的命——”

话音一窒,摆在程东阳颈间的右手猛然收紧。他不断挣扎,眼白上翻,视线里的段争却只是阴鸷地望着他如蝼蚁般仓皇求生。

段争低沉道:“你想见她,那就去死,替我去黄泉路上看看她。”

“你……你不能……不能杀,我,”程东阳被掐着嗓子,紧着最后一点力气拼命道,“你杀,杀不了我——”

刹那,随着一声棍棒敲击头颈的闷响,程东阳脖间压力一松,他瞬间滑坐在地剧烈咳嗽。因为出气多进气少,他无法控制地全身抽搐,然后被丢了木棍紧赶上来的大D扶起身。

“杀,杀掉他,”程东阳记着斩草除根,于是指着段争,“杀掉他!”

局势转变,二对一的对比,实难说明哪方更有胜算。

而段争按着后脑单膝跪地,抬起来的眼神却那麽凶狠,这让本打算听程东阳的话,再补上几棍的大D一时有些怯了。犹豫两秒再下手,但错失良机,不远处总算找准方向的人群叫嚣着冲这儿而来,他权衡利弊,立刻丢下木棍,扶起命若悬丝的程东阳就要奔逃。

“程东阳!”忽地,段争喊道。他撑着膝头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放在腿侧的右手则满是先前按着后脑时沾上的血。

他说:“下一次,我会直接毙了你。”

黄铭鸿自收到风头便即刻放弃水厂这边,往巷子那儿赶,没想到段争是没找见,反而和挤满了整条巷子的条子们撞了个正着。

他直觉不对,急忙转向,果然在上回见小菜头的危楼里发现受伤的段争,一细看,他吓得腿软,险些就要跪下来朝段争拜上一拜——后颈爬着条蜿蜒向下的血迹,沾得整件深色外套都成了绛紫色,可段争本人竟然像丝毫感受不到痛似的,就这麽席地而坐,屈起一条腿,掌心转着手机。

虽有变故,但工厂被端,涉事人员除程东阳和一个大D之外都被抓捕归案,而他们二人也被全城通缉,一朝之间局势扭转,待消息扩散,大概多的是人笑他大厦倾颓,风光不再。

黄铭鸿扶着段争从案发地撤离,瞧见媒体记者一窝蜂地涌来,还开玩笑说自己这个做匿名举报的也该上去领个好市民奖。段争却目不斜视,压低了帽檐,两人快步离开。

到后来,段争的脑袋被包了个圆。黄铭鸿想送他回去休息,但半路被勒令拐弯,他们径直去了蒋世群在半山腰的宅子。

果然,门口堵满了或惊或疑的社团马仔,有头脸的多在屋里。至于段争他们算不算有头脸,看门的马仔不敢确定,直到钟澍成亲自出来迎人,一群人目睹段争和黄铭鸿头也不回地朝里屋走进,但没有进内堂的资格,就晓得这两人确实有些地位,但显然,这个“地位”不大重要。

蒋世群猝死,社团乱成一锅粥,叔伯股东分作两派各自施压,都在向屋里那个低着头,唯唯诺诺的日本女人发难,毕竟蒋世群出事时她就在身边,要说最先发现异常的,也该是她。

但井上轮子一介柔弱女流,平日除去照顾蒋世群,对他在外事业和是否树敌全然不清,轮到被人连翻盘问,她死死揪着手心帕子,说不出个因为所以,只一味地摇头泣声:“真抱歉,真抱歉。”

叔伯犹嫌不够,仍在逼问,大到蒋世群最近见过什麽人,小到他今天吃食,问了家里帮佣又问井上轮子,结果都一无所获。

“难不成蒋公真是意外——”有人叹道,“老天不留情啊。”

有做事蛮横的:“要我说,真想知道蒋公是怎麽出的事,做个尸检不就一目了然了?”

谁想立即有人反驳:“大哥都要完整入土,谁再说一句尸检,我看他是大不敬!”

这话一出,四周各怀鬼胎的人多互相对视着噤了声。

一堆人中,姿态最闲适的还属钟澍成。不同其他人哭的哭,恨的恨,他最先收到消息赶来,说是帮佣发现蒋世群出了意外便第一时间通知他,而当社团其他长辈赶来,错过他为蒋公哭棺的好戏,个个见了他,心里都会油然而生一种冷意:钟澍成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活像躺在那儿的尸体就是他亲手搬来的。

既然有了疑心,这种冷静自然而然便会变成敌对情绪的催生剂。正当叔伯们不约而同地将炮口对向钟澍成的时候,原本低头擦着眼泪的井上轮子忽地抬起头来。仿佛如梦初醒,她叫道:“是茶水!茶水有问题!”

井上轮子说蒋世群好茶,前些天不知道从谁那儿得来一盒好茶叶,他喜欢得不得了,这两天常喊她煮来给他喝。这是这段时间里唯一的异常,其余照旧,但实在过于细枝末节,她再找不出别的可能性。

说着她连连垂泪,一边的帮佣也感同身受地落了两滴泪珠,握着她的手背跪坐下来,主仆两人挨着脑袋呜呜地哭。

结果那茶盒刚拿出来,屋里就听人叫道:“是程东阳!他这两年做的茶生意,可不就是这个牌子麽?!”

听闻,人群一阵骚动,既因为蒋世群和程东阳明面上水火不相容,私下里居然私交不少,又因为蒋世群轰轰烈烈大半辈子,最后竟然就送命在这样一盒小小的茶叶上。

骚动持久半天,甚至有越闹越凶的架势,直到钟澍成一声低喝,止住屋里所有人漫无目的的计划。抬起头来,他眼眶微红,是为良师遭人杀害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歉疚,更是愤怒。他喝道:“都给我查!查!蒋公不能白死!”

说完,立刻有人响应,一人,两人,十人,二十人——声浪渐高,屋里屋内皆是年轻马仔们振臂高呼的动静,年长的叔伯股东们从没见过这阵仗,纷纷紧张地互相对目,都在惊疑钟澍成出道不过短短几年,居然就在社团内有这样高的声望,看起来,可能没等蒋世群安心入土,他就已经被马仔们推上龙头老大的位置去了。

黄铭鸿见此也有些吃惊,对段争小声道:“难怪他一直不肯亲自动手,我还当他是软脚虾,现在看来是‘红脸关公’扮久了,他真入戏了?”

然而紧接着,门口从外奔来一名行色匆匆的马仔,经过段争身边时似乎认出他了,这人脚步滞了一滞,但没有发问,径直进屋报信,于是“程东阳被通缉”的消息就在人群中炸了开来,所有人面面相觑,简直被今天一连串的新闻砸得晕头转向。

近正午,闷了一个上午的太阳总算从厚重的云层后面挣出了脸,阳光洒在段争的后背前胸,这叫他和钟澍成隔着玻璃门遥遥对望的时候,眼前不是亮光,而是铺天盖地的黑。

随后,段争转身下了石阶,黄铭鸿紧跟在后,问他去哪儿,段争却说:“结束了。”

知道逃不过,回到钟澍成住处,段争没有第一时间收拾他那堆少得可怜的行李,而等着钟澍成忙完抽身,两人在别墅后面的泳池边见了一面。

钟澍成一连抽了两根烟才开口:“你什麽时候看出来的?”

段争波澜不惊:“看出什麽,你和井上轮子?”

“比我告诉你还早得多,对吧?这麽几天时间,那点剂量根本不足以致死,”钟澍成转头看着段争,“你早就联系上她。”

段争没有隐瞒:“一个月前蒋世群邀请你和我去他那儿,记得吗?”

“……那次你就发现了?”

“不算,是后来黄铭鸿提醒我,你从来不喝茶,但家里常备安神茶,那个牌子不多见,市面上一问,只有蒋太有订购。”

倒吸一口冷气,钟澍成笑了一声:“所以你想借女人的手,称我的意,顺便栽赃程东阳——你这是一石二鸟,哦,三鸟?”

段争脸色不改:“还剩最后两天就约定期满,你和我的交易才算彻底结束,我替你解决了蒋世群,还有美人入怀,那麽公平起见,程东阳就该是你来送到我面前了——礼尚往来。”

“放你的狗屁!”钟澍成暴喝一声,以手肘抵着段争的脖子将人压去墙边,他怒得显而易见,两眼几乎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礼尚往来?公平?!你把她拖下水想过公平?!你无非是想借追查凶手的名义,用我的手解决程东阳!说得好听,狗杂碎。”

“砰”的巨响,泳池边的圆桌在两人打斗间被无意掀倒。两个回合,段争反客为主,一把将钟澍成压倒在地,前面就是泳池,他顺便一脚将人踹了下去清醒清醒。

“你想死啊!”入冬的池水哪是一般人熬得住的,钟澍成浑身只穿一套丝绸睡衣,冻得连忙扒着岸就要上来,又像狗抖毛似的原地发颤,手指着段争半天说不出话,气着气着就笑了,骂他一句“狗东西”,裹着浴巾就往屋里去。

这时二楼探出颗脑袋来。黄铭鸿听见楼下有动静,一看只有段争站着,问他在做什麽,段争却笑而不语。接着他走去一边,望着余波未平的泳池水面,取出衣袋里的手机。不小心带出贴身放的照片,他对着上面陆谭那张呆木木的脸顿了一顿,再重新塞回衣兜,然后找到白天那通未完的电话,手指久久停在回拨键,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这些天,陆谭的状态愈发的坏,自一天夜里发现他不睡觉,光是坐在地上发呆,一看时间是凌晨三点,杨蕴秀就知道他又开始失眠了。因此之后的每天夜里,她每隔半个钟头就要起身一次,确保陆谭还安分地躺在床上,哪怕他是装睡都好过夜里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不说话。

这样的作息偶尔一两次倒好,几天下来,杨蕴秀的精神状态差了许多,有时坐床沿守着陆谭,惊醒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样趴着睡着了。陆谭倒乖乖地仰躺,就是眼珠乱转又鼻息沉重,显然是还没睡着。

杨蕴秀摸摸他的头发,将他露在被子外的双手小心放好,掩嘴打声哈欠,她出门去,转头就碰上刚从书房上来的丈夫。

夫妻俩打了照面,都从对方的脸上瞧出一丝自身厌恶的情绪,是愁苦,也是犹豫。又因为彼此心照不宣,静默片刻,杨蕴秀率先走去书房,陆孟在后,合了门,彼此面对而坐。

盯着桌案上摞得高高的原文书,杨蕴秀轻声问道:“给他打过电话了?”

陆孟慢慢点头:“嗯,打过了。”

杨蕴秀又问:“那麽,他回来吗?”

陆孟低头摘下眼镜:“你希望他回来吗?”

“……”杨蕴秀想说当然是想的,到底是她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爱他珍惜他,当然期待着他有一天能回到他的家里来,她为什麽不想?然而事与愿违。她的嘴唇中间像是被敷了一层厚厚的胶,她知道自己该那样说,可是嘴唇动不了,而使得她仿佛一个冷漠的怪物,选择在这时候以沉默表示态度,也就是将她可怜的小儿子一把推走。

这时,杨蕴秀再次察觉到那股曾在二十多年前就撕扯过她的痛苦,它逼迫她在陆谭和陆远岱中间做一个选择,尽管答案昭然若揭,但它还是逼迫她将事实摆到眼前来——她开始厌恶这块横在自己和大儿子中间的疤,纵然那同样是她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子。他当初消失在人海杳无音讯,由一个活生生的人慢慢变成一个冷冰冰的符号。她是没了办法才选择放弃,甚至有意地想要忘却,可是突如其来,这个符号在某一天又要变成人去,她甚至怀疑这不过是场恶作剧,因此更加惶恐不安。

杨蕴秀许久不说话,陆孟同她对视,夫妻多年的默契让他一眼就能辨别她脸上近乎漠然的神情。他心中酸楚,不敢再看,于是撇过了头,涩然道:“他答应我,后天就来。”

一锤定音,一切成了定局。杨蕴秀以手支住额角,闭紧了双眼。她须得不停地深呼吸,才不至于在丈夫面前狼狈地呜咽。

交易既结,段争和黄铭鸿也就没了在钟澍成这儿继续住下去的理由。唐小杰先一步离开,说好的租金加这段时间的保护费刚打过来又退回去,他不明其意,却在黄铭鸿嘴里得知他的一切费用都被段争打太极给抹零了,也就相当于他们三个在钟澍成家里白吃白住近一个月。

唐小杰为自身省了钱窃喜,后来一想又觉得不大好,找黄铭鸿再问,黄铭鸿却说让他拿得安心。

“我哥和钟澍成是互惠共利,谈不上谁欠谁。而且钟澍成这回能那麽快做上龙头老大,我哥出了多少力,没让他多付两倍报酬都是我哥心善了,”隔着电话都能猜到黄铭鸿这时候一定吹得眉飞色舞,“再说钟澍成现在也不缺你那麽点钱,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行,那我就不多想了,”正巧对面传来站台报时间的动静,唐小杰疑问,“你在火车站啊?”

黄铭鸿的声音被噪音盖住,他扯着嗓子叫:“对啊,送我哥,送——我——哥——听得到吗?”

“他去哪儿啊?”忽然惊醒,唐小杰几乎是跳起身,“他,他不会是去找那个,那个谁吧?”

“谁啊?”黄铭鸿糊涂。

“就,小九。”

好特殊的名字,黄铭鸿当即后颈一凉,忙以眼神确定段争没有朝这儿望来,他转头贴近话筒,把声音放低了说:“不是,他不是去找那个……就回老家一趟。”

“哪个老家?他不回来了?就去认亲了?……那他是不是会见到他哥啊?”

“不是那个家,是我哥长大的老家,他被拐去的地方。”

唐小杰顿了顿:“回那儿做什麽,探亲?他那对养父母不是根本不认他吗?”

黄铭鸿撇嘴:“谁知道,他也不许我跟着他,问他去做什麽他也不说,神神秘秘的。不过我问了,他就过去一趟,肯定回来。”

“那小九呢,他就不去看了?”唐小杰问。

说到这事,黄铭鸿声音放得更低了:“去的……我看到车票了,明天。”

唐小杰不自觉挺直了脊背:“什麽意思?没买返程?”

“……”黄铭鸿看了一眼段争。他身穿长至膝头的大衣,因为天冷,还戴着一顶毛线帽,身边却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乘客那样繁重的行李,就连衣袋里都只放着两张一来一回的车票。

发车时间将近,段争仰头看去时间表,然后扭过头来,冲他微微点一点头就上车去了。黄铭鸿不自觉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但段争的身影已经掩进车厢里攒动的乘客之中,他甚至连他坐的是哪节车厢的哪号座位都不知道。

直到火车鸣笛,黄铭鸿被乘警提示往后退两步,离得车厢远了,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算是应答唐小杰先前的问题。

由津市开往老县城的路说远不远,说近更不近。段争买的返程票是当晚的列车,目的地却不是津市,而是一个于他而言全然陌生的新城市。

他昨夜和陆孟打了第二通电话,没有说明为什麽见面,或许是认为彼此心知肚明,又因为第一次碰面的回忆太不美妙,因而一通电话打得双方大半时间都在沉默,最后是陆孟先收的线,告别语说的是“再见,段争”。

火车上小憩片刻,段争做了一个短到只有一个场景的梦,梦里画面苍茫,唯独一个声音在说:再见,段争。

说不清是什麽缘故,段争将最近两天的行程压得很满,中间供他休息的时间短得近乎为零。但从火车下来,他却不觉得疲惫,而在车站碰上等待已久的刘昊,他紧绷了一路的脸色才稍稍放松。

太久没有见他了,刘昊搓着手朝他憨憨地笑,一会儿又觉得两个老朋友在车站干站着对望实在不是件多美的事,于是他撑开胳膊抱住段争的肩膀,紧紧勒了一下就松开,继续咧着嘴憨笑:“好久没回来了吧。”

路上没有耽搁,刘昊从昨天晚上接到段争的电话就开始准备,这时载着他回家,半路拐弯,穿过一片花草茂密的野丛林,到了河边,杂草堆里立着一块旧石碑,碑文却是用红油漆抹上的,写的是“洪燕之墓”,连是谁为她立的碑都没有写明。

刘昊说:“洪姨要是知道你来看她,她肯定高兴。”

段争站在碑前,河面卷起的风吹得他的裤脚猎猎作响:“人都死了,还能怎麽高兴?”

“……也是。”本身嘴拙,更难负担安慰人的苦工,刘昊无言以对,窘迫地摸了摸后脑。转念一想,他问道:“那群做这缺德事的人,是不是冲你来的?洪姨都走了那麽多年,没道理这时候来扰她清静,那就是冲着你的。争哥——阿争,你保重自己,别去惹那些人了。”

段争不直应,转移话题道:“我上两炷香吧。”

刘昊暗地叹气:“哪有在这上香的,走,上我家去,给牌位上。”

县城落后,刘昊家更是普通,一间平房加一个几平米的小院子,夫妻住着也不算太挤。

刘昊妻子和他是同乡,比他年长两岁,相貌平凡但性格随和,远远见了丈夫领客人回家,她就从门口的座椅上站起来冲人笑。想进屋给客人倒杯水,出来却见他和丈夫点了两炷香,在正堂的牌位前拜了两拜。

其实那张写着“洪燕”的牌位,她是不认识的,毕竟是隔壁县城的丑事,她当时年纪也小,只听说是个妓女杀了丈夫的新闻,隔得远了,心里没什麽震动,也就记忆不深。倒是街坊邻居里有风言风语,说那妓女是替人背的罪,人不是她杀的,牢饭却轮到她吃,不过总归是个卖身的傻女,死了也不可惜。

两炷香上完,刘昊接过妻子递来的水杯,轻轻放在段争面前。他问:“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段争收回望着牌位的视线:“一会儿就回。”

刘昊一怔:“不住一晚麽?”

“不住。”

“……许家那边你不去看看?”

意料之外的提醒让段争足足愣了两秒,才想起他说的原来是许瞻一家。

自从许父许母放话再不承认他曾经跟着他们姓许开始,段争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家,而他们之间单薄的缘分也在段争还清旧债之后彻底归无。刘昊明白,自己无缘无故问他这句纯粹是为了挽留段争而没话找话。

好半天,他道:“其实我早知道你是不可能回这儿来的。段争,你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天生就聪明,想得也多,我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你,你板着张脸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但就是有人信你……”

忆起过往,刘昊喉头阻塞,咳嗽一声掩饰哽咽,他笑了笑,局促地摆摆手,之后的一堆话到底没有再开口。

近傍晚,刘昊将段争送回火车站。距离发车还有一点时间,两人并肩坐在候车大厅的长木椅上。刘昊像是心事重重的,一直捏着手背,临别了才敢问段争:“我听说孙光柏,他死了?”

段争道:“嗯。”

“怎麽死的?”

“跳楼。”

“是他杀还是——”

“自杀。”

刘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复杂起来,他怔忪良久,点点头说:“也好。”

逗留县城的时间不超两小时,段争再次上了火车。他侧躺在又冷又硬的卧铺上沉睡,中途醒了就盯着窗外飞驰的景色,火车哐当哐当地响,把他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就像二十多年前,他也是坐着一辆车从哪儿到哪儿,不同的是他已经从懵懂无能的稚童长成了青年,也不会再为不可预测的未来而感到迷茫。他要得很明确,也是为了这件事而去的。

约定的一个月期满,段争前往陆谭的城市,来履行他的承诺。

火车到站是翌日上午。段争随人流过了出口,一眼望见远处如鹤立鸡群的陆孟。

明明不是第一次见面,却远比上一回在津市互不相识的相遇更加令人难堪。驱车的一路没有人说话,陆孟是情绪激荡,一时间无法出声,而段争却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只默然望着窗外。

直至下了车,两人走进一家氛围清幽的书店,又下一层楼走进地下清吧,这间顾客更是少得可怜。陆孟挑了一张紧靠书架的双人桌,示意段争坐下。

叫了两杯水,到侍应生扶着端盘送来,陆孟借着镜片的遮掩,将对面的段争看了个仔仔细细。也许是心境有了变化,他发觉那张原本叫他厌恨的混混嘴脸忽然之间变得温和许多。陆孟看他的眼睛,越看越像,仿佛透过段争,他看到的是陆谭。兄弟俩长着一双相似的眼眸,可惜这既不像杨蕴秀,也不像陆孟自身,而是陆谭和段争独有的相像。

“我是陆孟,孔孟的孟,是陆谭的父亲,或许,也是你的父亲,”陆孟开门见山,手贴着水杯杯壁,语速徐徐地说道,“我们在津市见过一面,但不是多好的回忆,大概略过才是正确。非常冒昧请你过来,我不清楚你是不是已经从晏钟铭——哦,也就是晏知山,从他那儿听说过一些消息。这段时间我们做了信息核对,你确实是我和我太太的第二个儿子,你姓陆,叫陆远岱。陆谭,他是你的同胞兄长。”

段争握着水杯,抬到嘴边喝了口水:“我知道。”

稍稍放松拧紧的手指,陆孟继续道:“时隔二十多年,我们自知很难再补偿你些什麽,想来你的过往——大概没有那麽容易。作为你的亲生父母,我们会尽力弥补你所缺失的一切,这是我们做父母的职责,缺席那麽多年,我们应该向你道歉。”

“道歉?”段争的目光扫向空落落的四周,“像现在这样?”

陆孟继续道:“你来的消息,我和,和你妈妈都知道,但有一些话我认为有必要提前告知你。你哥哥陆谭,他很小的时候发生意外,导致心智发育不全,后来有了你,你们童年为伴,他的所有注意力理所当然地投向你,这或许会让他对你的感情产生一些误会,我希望从现在开始,你可以站在弟弟的角度来看待陆谭,也就是你的亲生哥哥。”

段争垂着眼一声不吭,手指轻轻挠着杯壁,冷不丁水杯被他推得一晃。“咚”的一声响,截住了陆孟苍白的恳求。

“……你们的事是违背人伦,绝不应该继续下去,”陆孟艰难地低声道,“哪怕你流落在外二十多年,可你仍旧是陆谭的亲弟弟,你们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绝对不能做出有辱门风的丑事……我可以当做不知情,在你妈妈那边,我一个字都不会提,只说你和小谭有缘,在津市见过几面。别的,我希望你心里明白,请你不要害了小谭,也害了你自身。”

陆孟真情剖白,到最后几乎是脸面都不顾了。眼前的段争不再是他命途多舛的小儿子,而只是一个要叼走他无辜幼子的恶鬼。

只是他说了这麽多,段争却始终没有回应,甚至在听完他的话后笑了一笑。那笑的意味太复杂,陆孟分辨不清,只恍恍然地觉得段争又一下由“酷似陆谭”的熟悉相貌重新回到了他第一次见过的混混形象——冷酷而桀骜,自负又自私。

在地图上指,这座城市位于津市的东北方,冬季湿冷,寒气藏在骨子里,能冻得人原地咯咯打抖。

下了两天的雨,天气终于放晴,耀眼的阳光钻过缝隙透进眼底的时候,段争看见陆谭,背对着站在那里,仰着脸像在看天,又像只是支着脑袋发呆。怀里搂的图本掉了,他弯腰去捡,突然就转过头来,呆愣愣的神情蓦地撞进段争眼里。

再接着,好像有一簇从来年春天偷溜来的生机在他脸上砰地一下爆开,领着他的嘴唇一直往上升,再升,所以陆谭就越笑越开怀。而后,他丢掉手里那本沾了露水的图册,直直朝这里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往后仰,他宛如归巢的雏鸟,一头栽进段争的怀里,抱紧他的脖子,几乎是尖叫着在笑。

段争来了,陆谭的眼里不再有别的人。好一会儿,他总算舍得松开段争,又不肯离得远了,于是就和他对着脸,他羞怯地亲一亲段争的脸颊,再将他的掌心贴到脸边,自己的双手则轻轻覆着他的手背。

依恋地蹭一蹭脸,陆谭小声地自言自语:“你来啦,终于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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