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存一整夜,冷风一吹还是心口发凉。他们牵着手,没来得及走出旅馆正门,前台小姐仰脖看着上午重播的家庭伦理剧场,侧门连着的发廊有游客三两。人声嘈杂之中,段争透过挡风玻璃门,和撑着把伞的陆孟对上了眼。他身后,裹着一件深灰色大衣的杨蕴秀低头站着。
——也许他们在遮挡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昨晚睡得昏沉,段争直到进了太阳底下才意识到原来夜里下过一场小雨,甚至晨起时雨还缠缠绵绵地不肯停,而陆孟不收伞,应该是撑得久了,没怎麽意识到。
才进家门,杨蕴秀终于稍抬了抬头,要陆谭先上楼去。一次请求不得,她放低了姿态,奈何陆谭油盐不进。她下了力气拖拽,毫无疑问遭到他好一番发疯抵抗。陆谭咬她的肩膀,踢她的小腿,尖叫着骂她是坏人,一字一句一举一动,无异于在杨蕴秀勉强缝合的旧疤上再添一刀。
他向来我行我素,哪里知道自己一句话就能伤透父母的心,杨蕴秀这时恨透了他,陆谭在她眼里蓦地变得丑陋不堪。头晕目眩之际,她的胳膊抬了起来,将将落在陆谭侧脸的瞬间,一记重力将她拂倒。陆孟从后接住她,一碰她的后颈,那捧黑发就散了架,胡乱披在她肩头,从中剜出一张面容枯槁的脸。
陆谭做了坏事,慌不择路地原地打转,嘴里叫着“怎麽办怎麽办”,还疯狂地拉扯起自己的头发。
是段争握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自我折磨,低头面对矮了他们兄弟一大截的陆孟淡淡道:“你算错了。”算错他的野心,也算错陆谭的固执。
陆孟没想到他千防万防,到头来,极力掰扯着这个家的人是他,亲眼看着它彻底坍塌的人也是他,甚至连杨蕴秀也在质问。他头痛欲裂。
“你早知道,你早知道?”她面色浮起一团异常的潮红,“但你什麽都瞒着我。完了,都完了,什麽都没有了,一切都完了!”
陆孟欲安抚她情绪,反被杨蕴秀挥手一甩。她撑着手掌站起身,昨天强装的温和体贴不再,她露出她作为母亲将捍卫自身孩子的姿态,却是近乎歇斯底里地指去段争的鼻子:“都是因为你,所有搞砸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你为什麽要回来?既然消失了二十多年,你为什麽又要出现?这就是你的报复吗?你想借着折辱你哥哥来报复我和你父亲,是不是?好,你想报复,冲我来。你杀死我,放过你哥哥。”
说着,杨蕴秀左顾右盼,忽而瞥见厨房流理台那把还未收起的水果刀,她连跌带撞地奔去拾起了,握在手心直冲段争而去。
“我把刀给你,你杀我,杀死我!杀死我!但我请你放过你哥哥,他没有一点做错,一切的错都来源于我,是我一厢情愿领你来世间,害你孤苦无依的也是我,这和陆谭毫无干系——我都还给你,只求你放过陆谭,他不可以走这条路,我请你,我请你放过他——”
“杨蕴秀你疯了?!”陆孟惊声喝道,试图去夺杨蕴秀手里对向段争的尖刃。
如果说陆孟是被这场变故给吓得呆住了,那麽陆谭就是面对风波而最最无畏的那个。他仍旧是那样的眼神,愤恨又怨毒地瞪着他发狂的妈妈,义无反顾地挡在弟弟身前,高分贝的叫嚷声刺得陆孟耳鸣疼痛。
“让开!放开我,放开我!”杨蕴秀竭力反抗,但不敌陆孟气力更胜。
夫妻搏斗间陆孟吼道:“你连陆谭都要刺上一刀吗?!”
话音刚落,杨蕴秀双目圆睁,一切动作皆停。水果刀“当啷”落地,她宛如被抽掉脊骨似的跌坐下来,头发散乱,憔悴迷惘不成人形。她甚至不敢闭眼,一旦合上眼睑,那场昨晚她所无意撞破的滑稽戏就会跳上脑海里来。
她恨麽,恨透了,恨疯了,恨到忍不住想撞开门将段争这个居心叵测的不速之客彻彻底底赶出她的家门。可她听到什麽,她听到陆谭喊他山山,无辜却残酷地质问他不在场的父母,桩桩件件字字如刀,她听得肝肠寸断几乎倒在门口。
段争究竟为什麽而来?杨蕴秀想着。他防备这里的所有人,必然不会说实话。他是从哪儿来的?谁让他来的?这里头是不是有个大阴谋?不,或许并非段争一个人,也许陆谭是知情人,陆孟也是同谋,他们伙同彼此预备趁这时报复她——对,这是场复仇,以陆远岱为首的复仇,她早知道未来会有这麽一天。
眼见杨蕴秀有意再拾回水果刀,陆孟抢先一步将刀踢走,他强揽住妻子肩头,激烈摇晃着请她理智一些。但当杨蕴秀终于清醒少许,倒在他胸口无声啜泣时,他再望去段争,却没有在他眼底找见丝毫恻隐。他不过如同一位旁观戏团喜剧的观众似的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几乎将陆孟洞穿。
料想不到自己极力避免的矛盾在这一刻以最丑陋不堪的方式呈上面来,加上杨蕴秀情绪失控没了章法,陆孟不想让矛盾继续激化,因而抢先示了弱。他艰涩道:“我们都冷静一些。”
扶杨蕴秀在一边沙发坐下,陆孟正欲抽身,反被杨蕴秀一握胳膊。她眼圈通红,嘶哑道:“不能,绝对不可以——你懂不懂?”
陆孟按下她的手:“我知道。”
随即他迎上段争,请他进书房。
陆谭原本紧挨在段争身边,这下更是急慌慌地想要随他进去,但杨蕴秀硬声止住他:“小谭,到妈妈这儿来。”
“小谭,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我们很快出来,”陆孟也劝。见陆谭没有顺从的意思,他只好将请求投向段争,更是压低了音量道:“有些话,我们需要单独谈。”
段争目光落在陆谭求救般揪住他袖口的手上:“有这个必要吗?”
陆孟咬牙:“……有。”
段争定定看他一阵,转去寻求陆谭的意见:“你能等我吗?”
有些犹豫,陆谭眼底满是不安。但他还是松了手,乖巧道:“等你,你要快一点。”
段争点了点头。
书房门一关,陆孟立时像被压弯的稻谷那般沉下肩膀。他将工作椅上的文献搬开,示意段争落座,而他自己徘徊片刻,选择坐在了段争身边的工作椅上。
“……我以为这件事至少可以瞒到你离开,但是段争,你太狠心了,你没有给我留后路,没有给你妈妈留后路,就连你哥哥都被你利用。你当真这麽恨吗?”陆孟低声下气,“恨得这麽果决,半点喘气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们?”
“没有。我对你们任何人都谈不上恨。”段争直视他。
“那你在做些什麽?!”陆孟失声道,“引诱你哥哥,激怒你母亲!我不希求你能理解我和你妈妈,只有一点,我告诉过你,我再三恳求过你,不要靠近陆谭不要动你哥哥——他懂些什麽呢,他一颗赤子之心,你不过摇一摇手指他都会心甘情愿和你走。这并非因为他对你有另外的心思,他是当你做弟弟,你们是同胞兄弟!感情过界可以及时损止,你应该清楚。他不理解,可你是正常的,别再做错事,就到此为止,好吗?”
“我是正常的?”段争不慌不忙,“那你们呢,你们正常吗?”
陆孟一怔:“你想说什麽?”
“我从前读过一个故事,但不入流,你不会爱听,我就不说了。大概意思就是当局者迷,三个正常人和一个傻子,你当然会信正常人。但谜底揭晓,或许傻子不是傻子,正常人也不是正常人,反而掉了个个儿,正常人成了傻子,傻子才是最聪明的,”段争说,“你不去问陆谭他想要什麽,而是把所有选择剔干净了,就剩最后一个。只有被驯服的小狗会那麽听话。”
“……别再妄加揣测,你什麽都不了解。”
“我也不需要了解。”
陆孟深吸一口气:“你认为陆谭需要你的拯救吗?你错了,大错特错。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在你们相处过程中,他想要的不是你,而是你身上‘陆远岱’的身份。他要的只是那层壳子。就像你妈妈,她见你——见你的目的并不纯粹,想来你也猜得到。那麽陆谭也是一样。换成别人,只要有人告诉他,那是他的弟弟,他照样会‘爱’上那个人,或者说那根本称不上‘爱’,那只是一种情感转移,一种情绪嫁接。他要的是弟弟,他所谓的依赖是因为他想弥补,就如同我和你妈妈想要补偿你一样,我们不谋而合。”
说完,他闭了闭眼:“段争你很聪明,换句话说,你很敏感,这可能是你和陆谭之间为数不多的相似点中的一点。我这样说,希望你能了解,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哪怕各分天涯,你们一母同胞,基因或许会吸引彼此,但是你们不可以、绝对不能继续纠缠,哪怕——”
“所以晏知山也是你以这种理由塞给陆谭的?”
“……”陆孟张口结舌。
“是你说的,只要有‘弟弟’这张壳子,任何人都可以取而代之。所以你替陆谭做了选择,这个替代品就是晏知山?”
陆孟脸上的面具摇摇欲坠,不由得想起今早和那条标着“旅馆位置”的通知一道而来的数沓照片。他在段争的逼视和诘问下坐立难安,甚至试图起身踱步。但臀部底下却像伸长了粗粝的藤蔓将他捆束,他几次起身不得,腿脚在挣动间踢翻了一侧的书堆,于是一推二,二推四,数不清的书籍文献在顷刻间以排山倒海之势倾倒颠覆。他噩噩望着眼前混沌的所有,愕然拜倒在一瞬的窘迫当中。
漫长的煎熬终将停止,下一刻,屋外传来大叫声。是杨蕴秀。
彼此目光电闪般的一触,段争动作迅速地拉开书房门,只见杨蕴秀被推倒在茶几边,家里正门大敞,一辆黑色轿车正疾驰而去。
“是晏知山,晏知山!他不对劲,他疯了,”杨蕴秀急火攻心,一时间天旋地转,她顾不得自己抓住的是丈夫还是段争,只尖声叫着,“救小谭,快救小谭!”
段争当机立断,冲陆孟道:“车钥匙。”
陆孟迟钝:“啊?”
“车钥匙!”
然而等陆孟手忙脚乱将车钥匙翻来交给段争,他们驶车追踪,晏知山却早已经消失了踪影。
大半人生都在琢磨学术,一旦离开书房,陆孟仿佛成了一个原地打转的瞎子。他霎时间失去方向,被迫仰赖段争,听他做决定。
“他常带陆谭去的地方,”陆孟念念有词,“晏家的游乐场,商场,还有学校?”
“只有这些?”段争问。他记得一闪而过的晏知山的车牌号,一路紧随惊慌而散的人群方向找去。
“小谭怕生,其他地方他不愿意去。”
“其他地方,他家?”
“大概率不会。”晏家监管严格,外人不允许入内。
“‘大概率’?”段争眉头一皱,“晏知山回来有多久?”
“我不清楚。”
“他最近一次联系你是什麽时候?”
“今天早晨,”陆孟对答如流,顿了顿道,“是他告诉我,你带小谭去了旅馆。”
分明极难启齿的话题在这一刻似乎被冠以了理所应当的名头,陆孟将晏知山这些时间主动同他联系的内容说了大概。段争听了不算太意外。他昨晚就发现陆家附近有人蹲守,因此带陆谭离开时,他刻意绕过了正门。倒是晏知山这次这麽沉得住气,反而让段争心头不安。
陆孟回忆,疑虑渐浓:“其实早在前几次,他来找我,语气就很古怪,我疑心他情绪不对劲,不确定和他最近事业上受挫——”
突然汽车一个急刹,车头调转九十度角,陆孟下意识止住话音,抓紧了顶棚拉手,却发现段争的目光凝在高架桥下那块巨幅荧幕上。
荧幕跳转着时事新闻,说的是本市巨富晏家今早八时召开的董事会议。新闻提及大房嫡子晏钟铭前段时间低调返市,内部有传他这几个月的外派名为试手,实则是因为他历来行事乖张遭人非议,加之实绩平平,一次外派导致黄金时间耗损良多,现如今分身乏术,话事人之位最终花落谁家终成谜。
难怪,按照晏知山的本性,津市变天他下对了注,程东阳倒台、蒋世群猝死,他野心勃勃,怎麽会不等到分一杯羹便潦草收场,原来是本家施压将他视作了顽劣不堪的弃子,他随心所欲惯了,这时自顾不暇,现在恐怕是发了疯。
“晏家公司在哪儿?”段争忽地问道。
自被晏知山强行拖走,陆谭几次挣扎皆失败,他过了最初的狠劲,竟然渐渐安静下来,算是顺从地被拖进晏家公司大楼的天台,一番拉扯,他被迫站上台阶,和晏知山并肩望着脚下如蝼蚁般渺小的众生。
强风猎猎,冬日冷峭得似乎连空气里都藏了利刃。晏知山自陆谭背后将他拥着,双臂紧紧在他胸前交叉,脑袋埋进他的脖颈,期望能够从他的身体里汲取些许温度。他实在冷得发疯。
“哥哥,”晏知山浑身战栗,嘴唇在陆谭颈间烙着吻,他不住地呢喃,“哥哥,哥哥。”
陆谭没有应他。他始终低着头,脚尖不远处是只及他膝盖高的防护栏,可还是太低了,低得这时候晏知山只要微微一推,陆谭就会像只没来得及生出翅膀的小鸟,在坠落的半空就被飓风拆得干干净净。
“哥哥,你看你脚底下这幢楼是不是很高?这是我的,”晏知山吻他的耳朵,“不止这里,整个金融中心,整个城区,甚至整个城市,以后都会是我的。这是我应得的,是我自己挣来的,我有能力得到它,你说对不对——都是我的,这本就是我应得的,对不对?对不对?!”
陆谭抖了一抖,僵硬的十指本能握紧栏杆。他想求生,可沉默看在晏知山眼里却是罪恶滔天。
他的音调急转而下,喝问道:“你不信我,你为什麽不信我?你都知道了是不是?知道我完了知道我这辈子都是那群废物的手下败将!……我知道,你也讨厌我,对,你是该讨厌我,你应该最讨厌我,不不不,恨吧,你恨我,你最恨我,来啊,来恨我!”
说着他将陆谭强行掰回正面来,捉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扇,脸上居然全是兴奋:“来恨我,哥哥,你来恨我,恨到恨不得杀死我,来啊,来啊!”
陆谭用力将手一扬,躲开他的钳制,自己不得不倒退小半步。面对晏知山的痴狂,他出乎意料的镇静:“不可以打人。”
“哦,你舍不得我?”晏知山笑起来,“那等你知道我用‘陆远岱’的名头骗了你十多年,我把你作弄成一个只知道和人上床的蠢货,甚至你和段争都是我一步步逼进圈子里的——你还是不舍得打我吗?陆孟呢,你问过他没有,他收到照片是什麽感觉?有没有恨到想杀了我和段争?我告诉他,你不仅和很多人上过床,连段争都是其中一个。我到时候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段争不仅强奸你,他还和他亲哥哥乱伦——你不打我吗?”
陆谭摇头:“你生病了。”
“我没病,有病的是你。和亲弟弟乱伦的感觉怎麽样,能比我给你找的那些人更叫你爽吗?既然你想要的是弟弟,我就把他的血都抽干,都灌给我,那我也是你弟弟了,你来爱我,好不好?”
“弟弟是山山,”陆谭摇头,“你不是山山。”
“我是啊,我来做你弟弟。不就是陆远岱吗,谁都可以吧。”
陆谭说不是的,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有些说不出的哀愁。
“你不要?”再三被拒绝,晏知山笑意渐退。一阵短暂的寂静后,他忽地掀出个冷笑来:“那你就跳下去吧。你不是一直想找个高楼往下跳吗?看,现在我带你来了,就在你背后。”
陆谭想躲开:“不跳,不可以跳。”
“你怎麽能出尔反尔?我做你弟弟你不要,满足你的愿望你也不要,那你到底要什麽?”晏知山一把拽住他,单手粗暴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掐紧了他的喉咙,“嘘,嘘——我知道,你在说谎。你是不是觉得一个人不敢跳?好啊,那我陪你好不好?我陪你一起跳。你看,就算到了这时候,都只有我陪着你。你知道为什麽,因为我爱你,哥哥,我最爱你。”
死意之下的蛮力难以挣脱,陆谭成了竹签上的蚂蚱,被一路拖拽着仰进半空。他手脚冰凉,面上被晏知山的手制住了进出的空气,动作僵僵的,正朝天的时候,他恍然发觉今晨的太阳不知道什麽时候躲进了云层背后。栏杆一处尖端嵌进了他的膝窝,他疼得后背直发冷汗,但不确定那究竟是汗还是风。
千钧一发之际,陆谭陡然震醒,不知从哪儿来的气力,掌心按在晏知山胸口猛力一推,同时一双反方向袭来的腿脚将晏知山扫倒在地,陆谭则因为重心失控几乎翻过了半个身体。
陆孟疾奔而来时几乎吓停了心跳,他竭力控制才不至于腿脚发软而原地跌坐。
段争半个身体悬在栏杆前,他额前青筋直爆,抓住陆谭小臂的胳膊涨成了紫红色。然而他有旧伤在身,支撑一个陆谭的重量已然到了极限,他不由得冲身边呆站的陆孟吼道:“拉啊!”
这才如梦初醒,陆孟伸长了手递给陆谭,尽全力止住喉头哽咽:“小谭,把手给爸爸,别怕,别怕。”
他们四只手刚握上,晏知山在一边摔破了头,却先一步摇摇晃晃地起了身。额前坠落一道血痕,他胡乱一抹,走去段争背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的陆谭。
他看不清他的表情,猜想那必然是恐惧而绝望的。又一次,陆谭的痛苦因他而生,这让晏知山在这一刻感到了近乎癫狂的快意。
他控制不住地尖声大笑:哥哥,到了这时候,主宰你的人还是我。
至于段争,晏知山想,太碍眼了,实在太碍眼,便抬脚往他右腿膝弯猛踹三下。
段争吃痛闷哼,紧抓陆谭的手却纹丝不动。
这时天台门口堵满了受惊围观的职员和警卫,但都忌惮晏知山身份和他发病时的神经质而不敢上前阻拦。见他真像预备杀人灭口似的向人拳打脚踢,下一次转身,居然拖了角落里的一根铁棍,胆小的都捂了眼撇过头去。
伴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段争生生挨下两棍。
直到赵特助收到消息从会议室狂奔赶来,他破开人群扑向准备挥下第三棍的晏知山,两人滚向一边。
“你疯了?!会死人的!……都他妈眼瞎了?救人啊!”
有他令下,部分警卫纷纷上前。几人一鼓作气将陆谭从生死边缘拉回来。一落地,陆孟焦急查看陆谭脸色,看他不过瞳孔涣散,嘴唇青紫,身上倒是没多少皮外伤,不禁大松一口气。
听见惊呼,他转过头。段争将晏知山一拳揍倒在地,左右开弓冲他的脸部和腹部撞击,拳拳到肉,肉搏的声响听得人耳鸣牙酸。
“去拉开!”赵特助先前被段争一把推倒,压根儿不敢在这时候火上浇油,只好抓了三两个警卫上前。
“好了段争,别打了,别打了!”陆孟连同几个警卫一起制止段争,却叫他侧头望来的眼神吓住。他不觉软了手劲,缓了缓语气:“你别冲动,冷静一点。先看陆谭要紧。”
提及陆谭,段争面上的戾气退去少许。他低头看了看晏知山那张渗满血的脸,最后将他的后脑往下用力一磕。晏知山昏死过去。
见他罢手,赵特助连滚带爬地伏去晏知山身边探他鼻息。
好险好险,还活着。特助一口浊气吐得颤颤悠悠。
有职员提前报警,救护车来得很快。
段争整条胳膊涨红又爆满青筋,浑身更是遭晏知山报复而受的伤。陆孟要他做伤患一道上车去医院,段争却避重就轻说自己没有大碍,待会儿过去。陆孟拗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立场劝解他,看他一眼便跟着救护车走了。段争一语不发,只在临别前用手背贴了贴陆谭的脸。而他手背红肿,更衬得陆谭脸色惨白。
闹剧收场,整座办公大楼四处在议论晏知山董事会议不得志,来家里公司发疯杀人的丑事。段争一路下来接受了各人各异的注视,先前拦他的警卫也伸长脖子瞅着他,见他径直回了车上,还示意前半条路的车辆注意靠边,大概真是叫他先前玩命耍的飞车给吓得飞了魂。
段争回到车上先取外套。衣服脱得匆忙,两条袖子搅在一起,衣兜原本不过破了个小洞,现在一摸,居然到了能把手机吞进去的地步。他费劲掏出手机,右胳膊隐隐作痛,于是换作左手。
挑了其中一通未接来电回拨过去,黄铭鸿接得很快:“喂,哥?是你吗哥?”
“是我,”开嗓才发现声音沙哑,段争清清嗓子,“刚在开车,没空接。”
“没事,我想你接不到肯定是有事在忙。你现在空了?”
“有事说事。”
“你什麽时候回来啊?过两天,还是打算再玩几天?”
“……”段争长吁口气。
“其实也不着急,你慢慢来好了,我也不是想催你啊,就是我们这边有时候也挺忙的,不出事不知道,一出事真是吓一跳,没有你真不行啊。”黄铭鸿以嘴型示意唐小杰滚远点,一边护着电话净说些废话,连钟澍成都搬出来了,说他这些天过得可真惬意,等明天会上一亮相,他这个龙头老大算是坐稳了,不仅安顿蒋世群外头一堆的私生子女,连他的日本小妻子都照顾到上床去了。谁还能说他不得了?
“说起来他确实挺有一套——”
“说够了?”段争打断。
黄铭鸿一滞,暂停和唐小杰打斗,压低声音道:“哥,你出事了?”
段争不答反问:“没有别的事?”
“有!有啊——条子那边好像有大D的消息了。”
段争顿时直起腰:“在哪儿?”
“说是最近有他化名的入境记录,但之后没有再活动,可能是收到了风声。”
“先找到他,你做得不顺手就去找钟澍成,他会帮你。随时联系我。”
“好,我知道。”
“那挂吧。”
“好。对了哥,你和,那个谁,什麽时候回来?你会回来吧?”
段争低低应了:“提前给你消息。”
“嗳,收到!再见哥!”黄铭鸿兴奋一跳,电话一甩,抱着唐小杰就傻呵呵地笑。
唐小杰嫌恶将他丢开:“段争说什麽时候回来?”
“不知道啊。”
“那你开心什麽?”
黄铭鸿得意洋洋:“我哥说回,还会带着他那个哥一起回来。”
唐小杰听闻来了劲:“真的,不骗人?他带小九回来?真的回来?”
反手将他一推,黄铭鸿嚷着:“我哥说会就一定会。”
来医院做过检查,确定陆谭除去身上一些皮外伤和惊吓过度,别的没有大碍,陆孟这才通知杨蕴秀。
夫妻俩在病房门口打了照面。杨蕴秀行色匆匆,大衣扣都扣岔了一颗。陆孟将她拦在门外,将纽扣一颗颗解开再一颗颗扣上。到了最后一颗,手背啪嗒接了两滴眼泪,他胸口沉闷,抬臂就将妻子搂进怀里。
杨蕴秀问他:“我们害了他?”
陆孟说没有,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不过是给了陆谭太多的爱,多到将本该给陆远岱的那份也一并给了他,于是爱从富足成了多余,后来又变成累赘和负担。
安抚过妻子,她进病房照顾陆谭,陆孟则在洗过脸后,于医院大厅的休息长椅上找见段争。他在后面立了有一会儿,有些不敢上前,但迟疑之后,他仍旧坐了过去。
抓着外套静坐,段争赤着单臂,周身散着股药酒味。身边有人,他不需转头。之前特意找了显眼的位置坐,他知道陆孟会来。
彼此默然许久,陆孟先开了口:“谢谢你。”
段争就说:“不客气。”
张嘴欲言,话在嘴边却噤了声。透过对面玻璃宣传栏底下的一条窄缝,陆孟发现自己现在说得上是狼狈而困窘,头发乱了,衣服脏了,连表情都是熟悉的愁眉深锁。真熟悉,像谁呢。哦,是杨蕴秀。从昨晚开始,他便看着这种神情困住她的脸。原来不知什麽时候,它也复制粘贴了新的一份,爬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他开口艰难:“你想要什麽?还是一个问题。我和你妈妈考虑,想要补偿你。我们是真心实意的。你说,你想要什麽?”
“我已经说了。”
从他透过玻璃门看到陆谭的时候,他就已经说了。
陆孟哪里不懂:“……好,就算我同意,那你有没有想过负担陆谭会是一件多麽艰巨的任务。你们心血来潮可以说爱,性别伦理也一概抛开,这幻想起来确实很浪漫。但爱永远无法等同于生活。我不想干涉你的职业,更没有立场劝你放手找回正途,但如果你带给陆谭的只有无穷尽的危难和困苦,段争,你就没有资格和我们谈判。”
转瞬即逝的寂静中,传来衣服摩擦的嚓嚓声。段争放松了肩膀,仿佛随口问着:“按照你们原来预想的,陆远岱现在应该是什麽样子的?”
“什麽?”
“性格宽厚,成绩优异,幼儿园、小升初、初升高都在家附近,大学也别跑太远,毕业了工作高薪,然后成家生子,赡养父母,”段争一顿,说不,推倒重来,“那是前二十年,这些都需要,但不是必要。做你们的小儿子,为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陆谭。也不对,是陆谭、陆谭和陆谭。”
陆孟张嘴:“你——”
“我为什麽知道?这很难猜吗?”段争动一动肩膀,他有些疲倦了,压平了语调意图结束这场无趣的洽谈,“我去看他。”
“段争!”陆孟喊住他。他有满腔的道理废话该说,可这时竟然忘得一干二净:“……至少,等你妈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