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杰再见陆谭是几天后。
十二月,天冷得很,出门有些小雨。他从出租屋方向一路赶来,才下公车就见对面树底下站着陆谭。隔壁店铺女老板踩着人字梯挂圣诞树,塑料做的树枝岔了方向,伸远了,刚刚好悬在陆谭头顶,偶尔随着西风点个头,就差些许距离就要勾上他的头发。
四周有路人往来,更衬得陆谭穿得单薄。过膝大衣里面只配一件薄毛衣,余下饰品只有一顶针织帽,帽檐压着眉峰和耳尖,底下是张被冻得脸颊通红的脸。陆谭双手插在口袋,两眼空洞在发呆。因为相貌招眼的缘故,他不开口时显得正经极了,半点挑不出错。但当瞧见熟人,他就踮高了脚用力挥手,眼睛亮汪汪的,雀跃就像滚沸的水蒸气似的咕嘟咕嘟溢出来。
“干嘛呀,那麽热情,”横过斑马线站定了,唐小杰摸摸鼻梁,拽着陆谭往旁走两步,摸着他的手有点冷,又说,“你不怕冻啊?”
陆谭笑眯眯:“不冷不冷。”
“你摸你的手,是不是冰的?”唐小杰没好气,瞟了眼走在陆谭另一侧的段争,“你会照顾人吗?”
陆谭抽手在脸侧贴一贴,说话时嘴边呼出一团白气:“不冷。”
“你知道什麽。”唐小杰嘀咕,抓了陆谭的两只手塞进衣兜,又解了自己的围巾给他系上。系完见段争正往这儿看,他后知后觉自己这举动在如今的段争看来大概有些歧义,于是自然联想去陆谭和段争这段颇受争议的关系,一时间居然不确定该说他们互为兄弟还是情人,但总是比他更亲近。
“哦,就是之前帮他忙,习惯了,”唐小杰解释,“我看他手冷冰冰的,围巾借他戴。你不介意吧?”
没那麽小气,但也不至于大方。段争确实不比唐小杰细心。他纵容陆谭的选择,出门穿衣都是陆谭自己决定,他又挺爱美,不肯穿得太臃肿,非得等到冻得牙齿打架才喊冷。一想到时还有段争能抱着取暖,陆谭就更不肯多穿了。
唐小杰拉着陆谭,和他并行:“天那麽冷了,你出门得多穿两件衣服,不然冻感冒了,还要花钱吃药挂水,严重的万一病死了,你说值不值得?”
陆谭正低头摆弄围巾在胸口打的结,听闻抬头:“不要死。”
“那你就得多穿衣服啊,那麽臭美,”唐小杰故意轻轻踢他鞋子,“别学段争知不知道,他身体好,比你抗冻多了。”
“哦。”陆谭似懂非懂的。
唐小杰瞟他,佯装漫不经心道:“笨死了,听不懂吧?要我说,你就得找个人专门跟在你屁股后面成天伺候你,以前说你娇气,你还不高兴,现在又加上一个粗心大意的,你们能过得好吗?”
话里泛酸,唐小杰就差直接问他一句“为什麽不搬回来住”了。为什麽不问,是因为答案太明显,没有必要问。可唐小杰总有些莫名的委屈,觉得自己是被陆谭和段争给丢下了。像学生时代三人行里难免会被冷落的那个,尽管知道他俩的关系不仅是兄弟,更是要亲嘴上床的情人,唐小杰仍旧会小心眼地吃醋。他扭捏着不肯承认是自己曾经在陆谭身上做过寄托,他享受着被陆谭依赖,与其说是陆谭需要他,倒不如说是唐小杰希望被需要。
缘分真是种妙不可言的东西,它将段争带回陆谭身边,也把陆谭领进唐小杰的生活,又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心底的缺陷。
不过唐小杰哪怕再不着调也知道自己做不成电灯泡。其实要说脸皮厚点儿,他也能装模作样求一求陆谭,叫他心软,但问题出在段争身上。
原本以为谈个恋爱不说把他烤化了,至少能把硬茬给摘掉几枝,谁想段争还真是“表里如一”,恋爱谈得一丝不苟,依旧霸道又直接。就像这时候,他明知道唐小杰话里有话,却对着他这个别扭样子说:“黄铭鸿可以做你的新室友。”
唐小杰蓦地脸色大变,来不及怨愤,斩钉截铁道:“多谢你好意,我觉得认识一个新朋友也许会更好。”
不懂他们讲话,陆谭脑袋左右地转,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因为太高兴,他走路都颠颠的。将过马路时,他伸手抓住唐小杰的右小臂,于是三人并行的姿势成了陆谭在中间,一只手牵着段争,另一只手领着唐小杰,过了人行道,后来手也没松开。
按照陆谭的心意,今天他不仅想见唐小杰,也想见一见曾经帮过他的阮红玲。可惜她有事来不了,而换作自称最近无所事事的黄铭鸿来救场。
聚会地方是黄铭鸿挑的,他嫌酒店吃饭太正经,征得段争同意后定了夜总会的大包间。
包间下一楼是舞厅,陆谭一进室内就被震得捂耳朵。
段争虚揽着他走,后面跟着唐小杰,三人才上楼梯就见黄铭鸿倚在护栏边和一个身着超短裙的靓女在调情。
错眼一看瞧见段争,黄铭鸿像被偷偷恋爱被家长当场抓包的小年轻,慌忙告别了靓女,嬉皮笑脸迎上去,带段争三人走去包间。
唐小杰原本还想调侃他和别人调情被撞见何必尴尬,可等进门一见卡座里架着腿吞云吐雾的年轻女孩儿,那句“大不了”就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又咽不下。他脸上五官僵得咔咔响,瞄向黄铭鸿,反被他怒目一瞪。
“哇,哥哥,你记不记得我呀?”屋里来人,女孩掐灭了手里还剩大半截的香烟,直截了当忽略了除陆谭以外的所有男人,她嘻嘻笑着凑上前,铺满眼睫周围一圈的亮片在深色灯光下闪得晃眼。
陆谭被吸引了,看得目不转睛。
女孩观察入微,故意冲他眨巴眼:“亮晶晶的,你喜欢哦?那这个呢,也很漂亮哦?”
她给陆谭看她两边耳垂挂的水晶耳坠,说着直接换了位置,从和段争隔了小半米的座位直接转去陆谭身边,起身走动时包裹上身的亮片裙也呼啦啦地响,肩膀又重重撞过呆立的黄铭鸿,接着她一屁股坐下,裙摆缩在大腿根,裸露的肌肤紧贴陆谭的大腿,触感热乎乎的,叫陆谭条件反射避了一避。
女孩见了就笑,一点儿不避讳地挽了陆谭的胳膊将他拽回来,对准他的耳朵叫:“你喜欢我就给你看呀,你躲什麽啦?”
一边是黄铭鸿的逼视,唐小杰被委以重任,于是紧跟着落座,生硬地打断:“姚可可,你发病啦你,见谁都抱。”
姚可可闻声睨他一眼,这下干脆将脑袋倒在陆谭的肩头:“对啊,我就是见谁都抱,干嘛,你吃醋啊?那我抱你去好不好啊。”
如愿以偿瞧见唐小杰表情有变,更别说倚在一边满脸泛青的黄姓门神。但姚可可还没来得及得意一番,搂紧胸口的胳膊倏地抽走,她一颗脑袋也枕了个空,扭脸只见陆谭涨红了整张脸,正忙不迭地挪远位置,还恰好挪进段争因为胳膊搭着沙发背而撑起的包围圈里。
段争看他们耍闹,不参与也不阻止,只在陆谭退怯时拢他一下,好让陆谭不至于狼狈地跌到地上去。
“你不认识我啦?”见他茫然,姚可可心情郁结,拨了拨头发,“阿姐托我给你带过饭啊,你不记得啦?……就是卷头发啊,住二楼的。”
陆谭记忆隐隐约约,但这时哪怕记得起,他也不敢认了。姚可可胸口明显的起伏似乎还爬在他的小臂,他有点吓着了,一时间不敢和她靠得太近,而拉下段争搭着沙发的胳膊放到腰间,捏着他的手指转移注意力,时不时被段争反握一下,几根手指缠在一块儿。
“没劲,你怎麽还是那麽胆小,我还能吃了你?”姚可可嘁声,又倾身往桌上摸了酒杯。酒没倒满,她扭脸望向身侧:“滚开。”
黄铭鸿佯装漫不经心:“我找个位子坐。”
姚可可说:“选别处。”
“这儿离我近,我坐一下怎麽了,你怕我啊?”黄铭鸿故意激她。
他以为自己这番示好态度够明显了,姚可可再拿乔就是她小肚鸡肠。谁想她确实不算小气,她根本是疯了,废话不多说,端了酒杯就往一楼舞厅去。磨砂玻璃门拉开,外头涌进的声浪够人原地倒翻两个跟斗。
陆谭难受地捂了耳朵,连唐小杰都不适地皱起眉头。
黄铭鸿眼见她真几步下去了,气得两口一杯酒,一灌就是三杯,而后气势汹汹站起身,两手一叉腰,也跟着出去了。
虽然对他俩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有些许耳闻,但应对这些情情爱爱,唐小杰的态度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眼下更叫他心痒痒的是陆谭——再勉勉强强加个段争。他装作不经意地往里侧靠,陆谭也喜欢和他贴得近,两人对着脑袋说悄悄话。
可话没说两句,黄铭鸿去而折返,大力推门冲进来,又两腿一迈,直接坐进陆谭和唐小杰中间。
唐小杰怒火中烧,掐着他的胳膊要他滚开。黄铭鸿就装耳聋,咕噜噜地直灌酒,还大着舌头喊陆谭阿嫂,夸他长得真好看。唐小杰替他害臊,勒了黄铭鸿的脖子把人往后拖,反而是陆谭被口头占了便宜还不明所以,脸上总挂着笑,看他俩扭打成一团,他就当看戏似的,满意地拍拍手掌,还拉了段争跟着一块儿拍。
后来唐小杰压根儿没机会和陆谭说两句话。陆谭黏段争,他插不进,另一边黄铭鸿又和姚可可闹得不明不白,说是打情骂俏,可两人都没确定过关系,真动起手来也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唐小杰惜命,轻易不敢掺和。
从舞厅上来,姚可可摇着她的亮片裙,顶开在一头和段争聊事的黄铭鸿,从酒桌底下翻出一张飞行棋棋面的折叠地毯,招呼唐小杰和陆谭一道过来小赌一把,每局一块。
唐小杰开始不大乐意,嫌弃游戏幼稚。可等姚可可真把那张地毯铺全了,对面陆谭跪坐着眨巴眼,满脸写着好奇想玩,他也硬不下心,只能无奈接受。三人就占着酒桌侧面的地盘开始掷骰子。
飞行棋不比别的棋类,简单易上手,全盘就看中一个“运气”。陆谭人傻又天真,偏偏运气是出乎意料的好,每掷骰子,十有八九都是最大数,他就抓着一颗棋子照着空格边走边嘟囔。这样,四颗棋子很快走完。
一两次还能解释是运气,可几盘下来,除了其中一回是姚可可险胜,其余都是陆谭最先胜局。他不合常理的手气叫姚可可起了疑,眯眼打量他片刻,她忽然光着两腿扑到陆谭身上,嘟囔着往他衣服里摸。唐小杰骂她借着喝醉趁机占便宜,也越过一张棋盘来劝架。三人滚作一团。
陆谭被压在中间,不知道是谁不小心碰着了他腰间的痒痒肉,他笑得打滚,又是摆头又是扭屁股,想从混战里头逃走。好不容易滚出来,陆谭头发搅得乱七八糟,毛衣也被扯得变形。他脸红心跳,转头去找段争,却发现他正望着这边,一眼对上视线,也不知道望了有多久。
陆谭身体里的酒热忽地就冷却下来,他趴在桌边,伸长了手去碰段争前面放的酒瓶。够着了,他一点一点地往自己这儿拖。近了一半路,瓶口被人盖住,段争不由分说地将酒瓶抽走,一推推去黄铭鸿跟前。
“怎麽了,”黄铭鸿醉眼朦胧的,“要我喝啊?”
“空的。”段争说。
“啊?”黄铭鸿抓起酒瓶,单眼对着瓶口往里看,“哦,是空的。那我喝什麽啊?”
他追着段争问,一路追到门口,刚要抓他肩膀,结果回过头居然是个陆谭。黄铭鸿竭力撑起眼皮,咬着舌头喊他一声哥:“你是男的,我哥也是男的……你又是我哥的哥,那我也得喊你哥——没错吧?”
脸颊正发着烫呢,陆谭抹抹脸,眼睛跟过了水似的晶亮,语气却认真:“我不是你哥哥,你不可以这样说的。”
“为什麽,为什麽啊?”黄铭鸿打声酒嗝,“我哥都认你做哥了,我为什麽不能喊你哥?你这是偏心嘛你。”
陆谭也晕,但脑袋里记得清楚,语速虽慢但条理清楚:“我只有一个弟弟,弟弟是山山,没有别人了。所以你不可以喊我哥哥,不对的,你是你哥哥的弟弟,不是我的弟弟。如果我做了你的哥哥,山山会生气的。”
黄铭鸿醉醺醺:“什麽乱七八糟的……”
陆谭想他真是笨死了,上一次就笨,这次还是笨,于是气得瞪成了三眼皮:“我不是你哥哥,我是山山的哥哥!”
“山山?谁是山山,啊,谁是山山,”黄铭鸿左顾右盼,“你又在哪里乱认的弟弟?我哥知不知道?我告诉你,你乱认弟弟是对不起我哥,我给他告状去……不然我也做你弟弟嘛,反正兄弟随便做啊,你也当我是弟弟嘛……”
“你乱说,你乱说,我生气了。”陆谭抱怨。
“干嘛生气,不认就不认嘛,有什麽了不起的,”黄铭鸿抱着门框发酒疯,又忽然咧着嘴笑,“我记起来了,你是我哥的哥,不要我认你做哥,但是我哥是我哥,我不能不认,那我就,我就叫你大嫂好不好啊。反正你和我哥随便做兄弟,我认你做大嫂,我也对你好,你愿不愿意啊?”
陆谭想了想,比起他和段争都来做黄铭鸿的哥哥,显然眼下这个选择更能叫他接受,于是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好吧,我来做你的大嫂。”
终于得了一次他同意,黄铭鸿喜极而泣,松了门框就往陆谭身上扑,呜呜嚷着:“你是好人,我哥也是好人,你们百年好合,全家都是好人……哥啊,你别听钟澍成放屁,他是利用你呢,你别答应他,我把铺子给你,我们做铺子,修车挺好,赚钱也多……别听钟澍成的……”
话音未落,黄铭鸿脱力倒下地,后头唐小杰眼见不对劲,立刻上手来扶。好容易把人扯住,他问段争:“你们走了?”
段争拉着同样晕头转向的陆谭:“这地方有黄铭鸿的人,我走了,他们会过来送他回去。”
“那她……”唐小杰扭头。
“我自己回,”姚可可正翘着腿喝酒,一边摘耳坠,一边脱鞋子,“你们管好自己就行,少来管我。”
这样,几人算是各有去路,分道扬镳。
一直望着段争和陆谭下楼去,唐小杰满腹的担忧和疑虑忽地散了个空。他这下没什麽话好问了,就算真问出口,或许也得不到什麽答案。所有都是天注定,是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种下的因,总不能叫他俩飞回二十年前的娘胎里,把一切扭转回来。他无声一笑,心说下次见面,是绝对不能再喝酒了。
陆谭其实不算醉酒。他不过是叫包间里浓重的酒腥气给熏晕了,上室外呼吸新鲜空气,就像身体被戳了几个漏风的洞,身体舒畅但冷得厉害。摸摸脖子,唐小杰的围巾忘了还。陆谭下围巾交给段争,顺便抓了兜里一小把银的金的硬币,一股脑都丢给段争。想了想,又从中取了两枚硬币,问段争自己可不可以吃冰激凌,他有点嘴馋。
嘱咐门口的侍应生将围巾转交,段争接过硬币,放在大衣口袋,走路时会有丁零当啷的声响。
陆谭想吃的冰棍在街道拐口有卖。一根奶油的,陆谭迫不及待拆掉包装袋,刚要含进第一口,他眼珠一转,把冰棍递到段争嘴边,张着嘴“啊”一声,摆明是想讨好。
段争看他一眼,低头咬下一口,嘴唇开合间有股白雾。陆谭见了满脸新奇,也跟着咬掉一口后哈气,果然烟雾缭绕的。他笑得开怀。
转眼见货架前的老阿公眼神古怪,目光流连在他们之间,大概是嫌他们世风日下不知廉耻,却被段争避也不避的坦然给对得铩羽而归。他悻悻收了视线,接着眼前滑来一张纸币。
“一包黄鹤楼。”段争说。
一根冰棍和一包烟,他们走远。
陆谭两手握着木棍,低头慢慢地嘬顶端。好在这次天冷,冰棍化得没有夏天那麽快,他速度不快不慢,卖力地又吸又咬,偶尔递一口给段争,两人拉着手走在人潮汹涌的街道。
而意外就发生在这时。
头顶的霓虹招牌坠落的瞬间,陆谭正在专心吃冰棍。他甚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转眼之间,身体已经被段争搂着滚向一边。
在场民众都吓得四散而逃,陆谭除了跌了一跤,丢了冰棍,实际根本没有伤到。段争则是小腿撞在一家店铺门口的水牌支架上,裤脚蹭出血迹,他却眉头动也不动,目光直直望去楼顶。
数米之外的居民楼顶部立着道逆光的身影,尽管没有相貌和声音,段争却依旧猜到他是谁。
隔天黄铭鸿酒醒,特意致电来道歉,反被段争问及这些天程东阳有没有消息。黄铭鸿心里一慌,的确,他这些天因为姚可可的关系,对程东阳的关注不如以往追得紧,竟然就漏了风声被他有机可乘,不觉羞惭,挂断电话后立刻动身去找钟澍成。
至于段争这头,他架着腿不动,身边是跪坐着擦眼泪的陆谭。
再笨的脑袋,一旦碰上有关段争的事,陆谭总会比平常稍稍聪明一些。比如这时候他就明白了段争又为自己涉了险,小腿一道口子,虽然消过毒还包扎得严严密密,他仍旧疑心段争是在装坚强,其实疼得要命。于是更加惭愧。
他垂着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靠着段争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你是不是很疼的呀。
说话间,两滴眼泪恰巧掉在段争脖子里,他又气着了,觉得眼泪都和自己作对,就伸进手去擦。擦着擦着就变成舔,从脖子一路舔到嘴边。还知道段争伤了小腿,陆谭坐上去的时候刻意没压全身的重量,屁股绷紧了悬空坐,捧着段争的脸继续亲,亲一口说一句不痛哦,对不起,喜欢你,好爱你。
段争不说话,就由着他亲。明明是受伤的小腿,却在陆谭不知情的时候放下了地,他则掂着陆谭的屁股将他往上一耸,语气正经地说:“这两天别出家门,有事就找我,我不会离开你,知道吗?”
陆谭点头:“知道的。”
段争又问;“教你的东西都会了?但是别乱用,尤其是刀。”
陆谭还是点头:“我知道的。”
“嗯,”段争放松力道,“继续亲吧。”
陆谭破涕为笑,还真的捧着他的脸,往他嘴唇响亮地啵了一口。
黄铭鸿消息来得很快。段争没有猜错,程东阳是三天前入的境,而大D第一次活动则在前天。钟澍成听说后,本想派一拨人过来帮忙,意外的是段争拒绝了。他们统一认为程东阳会在准备充分后下手,却没想到再见程东阳的契机会来得这样快。
当时段争正在接陆谭下课回家。有唐小杰推荐,陆谭最近报了一个陶艺班,最近还在试课阶段。黄铭鸿原先不明白段争特意暴露自身活动究竟是为的什麽,直到这天接到电话,他告诉段争,上午市内发生纵火案,烧了钟澍成大半仓的货,刚巧有人目击作案,经他描述,那人大概率就是程东阳。
“哥,你赶紧回来吧,外面现在都在铺天盖地地搜查,程东阳能想到钟澍成,就不可能不来找你,等你回来我们再商量,小九和你一道吗?”
段争却说:“来不及了。”
黄铭鸿疑惑:“怎麽?”
“他在跟着我。”一辆银色捷达从十分钟前紧跟在段争车后,借拐弯的机会,段争确认驾驶座坐的正是头戴棒球帽的程东阳。
段争沉着冷静,一面叮嘱黄铭鸿立刻报警上东区海湾,一面提醒陆谭系好安全带、抓紧扶手,而他丢了手机踩死油门,于车辆稀少的沥青大路呼啸而过。
后方程东阳不甘示弱,也加紧了油门往前咬死。双方都看穿彼此身份和此行目的,程东阳赤红着眼,在段争因躲避前方车辆而稍稍放慢车速时迎头撞上。
砰的一声响,陆谭脸色苍白,惶惶然看向段争,腾出一只手来攥着他的小臂,结巴道:“我们撞车了吗?”
“是意外,”段争将他反握,捏一下又松开,“你坐稳了,不要动。”
陆谭忙不迭点头:“我不动的,你可以开快一点,我不会动的。”
其实还是害怕,油门踩死的车速快得他心悸,眼前缭乱的景色更叫陆谭产生一种类似晕车的反胃感。段争似乎看出他心慌,时不时问他是不是难受。陆谭勉强振奋,埋下脑袋挡住鼻子,再用嘴巴呼吸,眩晕感果然缓解许多。
这一埋就埋了大半时间。到车身开始剧烈颠簸,陆谭睁眼往外瞧,发现段争居然绕进一片草木蓊郁的丛林,再沿着泥路往里开,草木成灌木,不远处则满是参天的老树。他跟着车身摇摇晃晃,陌生环境使得心情越发恐慌。陆谭焦虑地咬起手指,直到段争突然刹车下座,绕到副驾驶将他拉下地。
脚底满是或大或小的石子,走动时硌着脚底有些疼。段争要陆谭躲去一边的丛林里,不说要他过来,他就乖乖待着,一点声响都不要出。万一有情况立刻带着手机转头往外跑,黄铭鸿在来的路上,不会丢掉他。
陆谭没时间问他一句“你要做什麽”,泥路的另一端传来车辆驶进的动静。陆谭慌了神,抓着段争的胳膊就要他和自己一块儿躲起来,不然就是张了手臂想挡在段争跟前。
然而段争轻轻推他一把,面上没有丝毫戏谑或畏怯。他不过拍了拍陆谭的颈侧,和他说:“我和程东阳的事必须解决,你不要让我分心。”
陆谭张嘴欲言,后腰却被段争使力一推,听他短促道:“去。”
强点着头,陆谭听话往丛林深处跑,跑两步回头,他执拗道:“我会救你的,你不要怕。”
如果这句话能叫他安心一点,多说两回总是没错的。于是段争也说:“我知道。”
程东阳的银色捷达在碾过一路石子的爆裂声中骤停。他下了车,慢慢走来,偏偏腿脚一瘸一拐,摘了棒球帽,额际粘着一块被血染红的纱布,接着往后腰掏出手枪,通体黑色,在距离段争不过五米的位置对准他的额心。
“终于等你落单了,段争。”程东阳笑说。
段争不动声色:“你瘸了?”
程东阳以一条腿支撑,另一条腿稍抬一抬的姿势向他比划:“是啊,被人用两铁棍给打瘸的,还有这条疤,我额头这个窟窿,都是这些天我在外面遭人报复受的。哦,不是别人,报复我的不就是你吗?”
“这和我有什麽关系?”
“嘁,你装什麽傻?你当初放过我,不就是为了看我现在这样,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你用不着出什麽力,就有人替你报复我。”
“是吗?”段争一笑。
程东阳面上的从容稍退:“我记得你出来的时候,身边领着人呢。让我猜猜看,哦,是那个傻子,叫小九,对吧?我倒是没想到你也能做痴情种,曾国义给你送过那麽多人,你一概看不上,他一个被抽了鞭子都不会叫疼的傻子反而叫你挂心,难道说你喜欢床上做死鱼的,你喜欢奸尸啊?”
眼见段争腿侧的双手渐渐捏紧,程东阳发出两声快意的笑,左右晃着头似在搜寻:“让我看看,你的情人都躲哪儿去了。是这里的,还是那里?不对,我直接给你一枪,照他之前总要护着你的架势,说不定他就自己跑出来了是不是?”
可等他刚想把枪上膛,对面一声咔哒叫他脸色大变。持枪的胳膊弯了一弯,段争早已如法炮制将枪头对准他的额心。
“从前比枪,我就先你一步,”段争面无表情道,“现在也是。”
“从前,你说的是哪个从前?是你踩着我的肩膀上位,背地里讨好曾国义偷得好处,还是后来假装谦让,反而逼曾国义弃我选你的从前?你说,你指的是哪种?”
段争说:“不要说得你好像在嫉妒我。”
“嫉妒?”程东阳失声大笑,“就算是嫉妒那又怎样。你算什麽东西,不过是打了顿架,救了个人,之后又做成一单生意,就让所有人都记得你。尤其曾国义,他认我做儿子,我做牛做马报答他,他看哪个叔伯不顺眼,我去解决。我替他背罪替他杀人,结果呢,他看上你,也想认你做儿子。你算什麽东西?一个连爹妈都没有的杂种,杀人都不敢承认,窝囊得要个智障女人为你背罪,你说,你算什麽东西?”
“曾国义确实想把位子传给我,也确实是我不要扔给你的,”段争说,“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你总是差我一头,这不算奇怪。但你有一件事确实做得不错。给你干爹一枪爆头的感觉怎麽样,你爽快吗?”
“……你不用激怒我,”程东阳掀出个笑来,“他自私不肯让位,没有我,也会有别的人送他上路。”
“你就做了第一个?”
“总要有人做第一个,为什麽不能是我。”
“那好,话也可以这麽说,今天总会有一个人死,为什麽不能是你。”
程东阳听闻仰天大笑:“你错了,段争,今天死的人不是我,是你。你会被我打成筛子,浑身上下都是窟窿,我会撕碎你、搅烂你,我还会抓了陆谭,让所有人都来轮奸他,奸到他奄奄一息的时候,你说他还会不会那麽可怜地喊你段争,段争……他在求你救他呢!”
段争眼皮跳动:“说够了?”
“不够,哪里够了,等他被奸死了,我还会把他剁成肉酱,塞到狗窝猪圈里。畜生哪里分得清人肉啊,它们只懂埋头吃,吃到再也……”挑衅戛然而止,程东阳被前方横飞而来的石头击中膝盖,他吃痛一跌,紧接着眼前迎来黑影,段争一拳打中他的鼻梁,鼻血喷涌而出,程东阳在瞬间眼前一黑,仰面倒下,随即又挨一拳。
“这拳替冯斌。”
砰——
“这拳是曾国义。”
砰——
“孙光柏。”
砰——
“洪燕。”
砰——
“唐小杰。”
砰——
几乎拳拳到肉,接连几拳下来,段争指节发麻。他活动一下手指,拎起程东阳的衣领,掰开他满口是血的嘴,抬臂又是狠狠一拳。牙齿碎裂的声响轻而脆,程东阳两眼翻白,不住吐血。
“这拳,给陆谭。”段争说。
调整一番呼吸,段争由半跪的姿势起了身。他丢掉自己那把手枪,而弯腰夺走程东阳虚握在手心的那把,检查子弹,开保险,上膛,瞄准额心。这时只要段争手一滑,程东阳不消三秒钟就能一命归西。
程东阳下意识求饶,他瞪着眼,目眦欲裂:“你放过我,看在以往的情分,你放我一回。”
“放你?”段争说,“为什麽要放你,你有什麽资格求我放你?”
“你杀你养父,有你养母背罪;杀冯斌,有曾国义,可你动我,没有人会帮你,”程东阳语速极快道,“所以你不能杀我,你会坐牢,你也会完的。”
“你忘了,钟澍成会帮我。”段争不疾不徐地拆穿他的哄骗。
果不其然,程东阳这下面如死灰。
指节用上了力,可倏忽之间,段争后颈发痒。他似有所感,扭头转向一边,被车身遮挡着的空隙里,渐渐露出一张惊慌带惧的脸。
陆谭不知道是什麽时候转头来的,又在车身后站了多久。他也许已经目睹了段争满怀戾气的真面目,听到他记忆中的好弟弟其实是个心存伪善的恶徒。然后呢,他会惧怕,会排斥,会想到逃跑离开。但不可能,段争近乎冷漠地想着,陆谭来过,就再也不可能走掉,既然做了恶人,何妨一恶到底。
他捏紧了手枪。
“哗啦”,是脚底踩过石子的动静。陆谭摇摇摆摆地走近,又在距离程东阳三大步的位置站定,不敢再靠近。他捡起两颗手掌心大的石头,放在手心掂一掂,然后拉开胳膊,用力掷向程东阳。
巧的是其中一颗还真的打中了。
陆谭自知拿东西打人不好,也知道举枪对着任何人更是不该,可他明白段争不会做没有理由的坏事,或者那根本不算坏事。他只是握住他的手,仰着脸说:“我打他,他欺负你了对吗?你哪里痛?他也打你了吗?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一直都保护你。”
说完,为防他怀疑,陆谭又低下头,吻在段争持枪的手心。枪托紧紧抵在他的颧骨,导致他再抬脸时,颊边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陆谭冲他绽开笑来:“你看,是真的。”
是真的,段争相信,所以他丢掉了手枪。
下一刻,丛林外警笛声震天。与此同时,黄铭鸿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