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唐小杰不大乐意承认,但小九确实在出租房里住下了。这表面上只是往屋子里多塞了一个人,可要细究,就像唐小杰之前说的,水费电费饭费等等,各方面都有得考量。作为合租人之一,唐小杰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和段争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当晚段争夜班。等他值班回来,小九已经攀着沙发扶手睡着。他姿势别扭,右腿垂在地下,伸平的左腿则被唐小杰拿头靠着,也在打瞌睡。觉察脑袋边的人肉枕头被抽走,唐小杰立即弹簧似的往上一窜,眼皮撑足三道,抹一抹脸才看清来人是段争。段争一手拎着小九的后脖子,另一只手往他膝窝一抄,人就进了他怀里。小九脸颊贴他胸口,左右扭一扭,竟然也没醒。趁段争把拖油瓶丢进卧房的工夫,唐小杰往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抬头写着“费用明细”,往下一串蚯蚓似的字体,都是他详细列明段争养着小九所需支付的费用。
“差不多的我都列了,你要是没异议呢,我们就按这张纸办。你二我一,公平吧,我也不拿小九讹你,”唐小杰架着腿打声哈欠,“不过你真决定把他留下了?这两天我到处去问,就是没有承认自己手里丢人的——说不定小九真是正经人家丢的,我们把人扣着,万一到时候人家找来,说我们非法拘禁怎麽办。也怪,谁叫他是傻子,话都说不利索,还能指望他自己嗅着气味跑回家麽。”
段争习惯性往裤兜里摸烟,没摸着,揉一揉人中,再举着纸一条一条细查。他到家后脱了外套,里面只一件黑色t恤,袖口露出一截上臂。唐小杰对着稍稍比划,忍不住心里哆嗦,想小九就像株弱不禁风的麦穗子,遇上段争这头闷豹,往后有的苦吃。
“你看着办,”半晌,段争说,“我无所谓。”
唐小杰耸肩:“也行。那你讲,你真的打算把小九一直留在这儿,你要养着他?你忘啦,前年阮阿姐和你一样,遇见漂亮小男孩就走不动道。结果呢,什麽都没捞着不说,后来家里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就算到现在,每逢十五她都上街发一回疯。”
“不然呢,送他上楼接客?”
“我只是拿阿姐举例子,没那麽龌龊。”
“如果你能找到,你可以试试。”
唐小杰惊愕,迟疑道:“段争,你认真的?”
段争不动声色:“你以为呢。”
谁会知道。实在是对方面孔遮掩得太严实,这些年来,唐小杰自认就没有摸透过段争的想法。他们合租开始得理所当然,偶然的相识,偶然的一拍即合,连理该发展的室友情谊也是偶然。唐小杰至今都记得自己见到段争的第一面,他坐在海边高高的石阶上,颧骨爬着两道夕阳的尖爪,另外半张脸掩进阴沉的天色里。有人靠近了,他拎起腿边干瘪的背包,鞋尖抵着裂成碎纹的礁石,声音夹在里面,问他是不是姓唐。就那回,段争时常耷落的眼皮在唐小杰紧绷的神经上割了几刀,他即刻意识到眼前的新朋友或许并不需要任何的交谊,可能是因为他就背对着海站挺。是海的卫军。
谈判的结果可缺可满。段争自此将负担小九的一切支出,按照他的提议,他索取回报的方式是小九卖笑卖身。可惜那晚他困得太快,唐小杰尚在考虑这份意见是否可取,也只好无疾而终。但土里掖了种子,天要下雨,昆虫要降解,它总有本领能够攀附天时以探出苗尖。
半周后的傍晚,唐小杰在公车路口遇见归家的段争,两人同行。路边有阿婆摆摊卖水果,说是今晚预报有台风,怕东西卖不完,也不好载着一车回家,只好贱卖。唐小杰招呼段争停一停,随手挑两只芒果,装袋后丢给段争拎着。他自己抱了一捧大西瓜,踢着石子往家走,边算今晚花费。没留神嘴里溜了话,说的是没准傻子会喜欢。小九这些天熬不住热,后背痱子密密麻麻。他贪凉,总爱脱光了趴上沙发,任风汩汩地往身上贴,一趴就是一天,最后压得满胸满腿都是红印。他在家无聊,捧只西瓜给他,能逗得他开心一整夜。不过买水果的钱还是要算清的,唐小杰难得善心,只算段争三分之一的西瓜钱。
他们刚进楼道,骤起的狂风卷着斑驳石墙哀叫,哗哗嚯嚯的,风里掉了东西,滚在地上,居然是个小九。接着楼里哐哐地响,皮鞋踢着石板的动静,下来一个满脸血抓痕的中年男人。他忙着扭衣扣,手里公文包收拾得乱七八糟,乌糟糟的恶语没讲完,背后紧跟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她更好不到哪儿去,裙摆掀在内裤缝里,奶罩外露,打斗间抵在喉口,紧紧卡着发黑的副乳。
阮阿姐到底是女人,力道敌不过,后腰撞在扶梯尖角,她气得直骂:“册那,你个瘪三活该当太监呀!女人奶子都不敢揉,倒是惦记人家奶娃娃的屁眼子,你老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记给你安啦!册呢娘,贱种!”
她发疯拉扯男人的鬓角额发,直拽得那人面目扭曲。双方缠斗在一块儿,战况焦灼,后来还是唐小杰放了西瓜扑去帮忙才将两人撕开。那男客散着头发和衣服跌坐在墙角,旁边是掀着一点门缝瞧热闹的房客。住在这栋出租楼的多是和阮阿姐同行的兄弟姊妹,难缠的客人见多了,倒也不稀奇。
唐小杰将阮阿姐扶着:“出什麽事呢?”
阮阿姐口红歪在眼角:“太监找鸡巴,凭你也配!”
那男人手忙脚乱地拎起公文包,疾走两步,险些一头栽下楼梯:“你他妈,你他——阮红玲,你有种,好,你他妈一个万人骑的婊子有种!我斗不过你,比不过你身边这群小白脸,你以后天天爬他们的床好啊,操死你个贱骨——”
他话没说完,分心没走稳的步子错了拍,来不及以手撑住水泥墙,身体直直往下跌。咕嘟几声响,人躺在一楼地上,被风刮得脸青嘴白。这跤实在跌得不轻,阮阿姐同唐小杰并排站着,外带挤在门缝里看好戏的房客,多愕然或畏惧地瞧着立在楼梯中央的青年。哦,段争,是他,所有人想着。
段争单手抱着半昏迷的小九,弯腰拾起那只公文包,逼得小九抖索着和他贴得更紧密,同时他将包往下一甩,恰巧楼道口卷来狂风,公文包里的文件纸纷纷出逃,晃在半空一团翻飞。
唐小杰讷讷:“手下留情啊。”
段争自始至终不发一言,转过身,直接将小九抱回三楼。
之前情况紧急,没有时间检查小九伤处。但等段争强迫着扒光他身上衣物,却意外发现他胸口、胯部、后臀都是发红的指印。
小九浑身光溜溜地缩在床脚,两条胳膊抱着脑袋,眼皮要垂不垂,握着床杆往上爬,翻过的后背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疹。他嘴边还有巧克力冰激凌的残痕,凑上来挨在嘴边,段争第一次尝见那种味道。小九支起上半身,手臂搂着他,两腿摆在床沿,扭一扭,像条人鱼。段争当他突发的亲昵是有话想说,难得耐心,偏偏小九忘记开口。他只是寻求依靠似的倚在他胸前,弯曲的脊背疼得打抖,实在坚持不住,他就抢来段争的左手贴在胸口,扑通扑通,好歹不能叫一颗心吓得蹦出来。
好一会儿,唐小杰安顿了阮阿姐下楼,急急忙忙进房来看,见段争既不给小九检查,也不给他清洗,止不住地抱怨。接两盆水,他取毛巾替小九擦身,到后背的痱子,他特意叫段争拿来爽身粉,是婴儿专用也管不得,直接往他后背盖上厚厚一层。唐小杰给小九擦背洗脚,段争就靠在窗边抽烟。外头的风不晓得刮了多久,摇撼着门窗,窗杆被掀落,直直坠地,摔得四分五裂。与窗沿齐平的樟树树冠也在随风倒,往西又往北,就是找不到该去的方向。
“骨头没裂,算他命大,楼梯这麽滚下来,就后背有擦伤,”唐小杰从后头来,肩膀搭着一卷湿毛巾,“我问过阿姐,她说小九是自己开门出去的。他去过她那儿两趟,认得门,本来可能只是想去看看,撞着客人,他以为是阿姐手底下的人,动作不太规矩——之后的事你知道了。”
段争不出声。
唐小杰觑着他:“你不是说想他上楼接客帮你还债,这次就是好机会。你看看,要是没问题,不如直接要阿姐代劳,既不占你时间精力,又白白给你送钱。反正是个傻子,被谁干不是干,要我想,这还一举两得呢。”
段争望着屋外翻覆的街景,风擦过窗玻璃,噼里啪啦地放起焰火。
“你拿定主意喽,点头摇头,都随你的便,”唐小杰说,“要是点头,我现在就去和阿姐说,省得她还内疚生气。”
段争将烟拈灭,长吐口气,烟雾漫在嘴鼻间:“我明晚有事,不用留门。”
唐小杰笑容一滞:“啊?”
小九昏睡醒来是凌晨。他睁着眼睛望天花板,用力提一口气,胸口闷得像压着块巨石,一动手又扯着后背肿痛,无论哪种姿势都叫他眼冒金星。实在太疼了,他摸索着爬向床沿。四周黑漆漆的,他伸长手到处乱摸,忽然按着一片热乎乎的东西,惊得连忙往回逃,一双眼珠上下左右地转。突然房间灯亮,他举胳膊挡住眼睛,半天往手指缝里看,原来是段争。
段争在床底打地铺,这时屈着小腿坐起,问他想做什麽。
怕他要怒,小九按按小腹,小声说:“想尿尿。”
点着灯,摆好鞋,就差他往洗手间迈两步。小九扶着墙往外挪,后背疼得挺不直,他只好弓着背走路。摸上房门,他不死心地往回看。可段争非但没有想帮忙的意思,甚至已经重新倒回竹席闭眼大睡。倒没有多委屈的,他只是觉得后背弓着有点难受,连尿尿都不方便了。他正笨手笨脚地脱内裤,磨着胯部也疼,泪珠子咕噜噜地掉,转而手就被握住。段争站在他身后,将内裤利索剥落,手指抵着软蔫的阴茎,低头看见的只有小九湿漉漉的脸颊,有汗有泪,还有没关严的窗外飘来的雨丝。
小九也蔫蔫地叫:“疼的。”
段争听懂了,大概是尿不出来。他掂动右边的肉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中阴茎根部,小九痒得憋不住笑,眼眶里还包着泪,一会儿又端正表情,努力思索尿意。好半天,直憋得胸口都疼了,总算淅淅沥沥地尿成了。后来回房趴在床中央,半边脸压得变形,小九挪到床沿喊段争,喊一声就停一阵,再喊再停,音量一声比一声高,发觉段争有翻身,他惊得扭头掩住嘴,半天不听发难,于是又大着胆子喊山山。
“闭嘴。”段争语带困意。
小九温顺地止住声,可没两秒又故技重施。段争本来热得心口燥郁,耳边又飞着成群的蝴蝶,他探手一抓,蝴蝶是没抓着,倒抓来一尾热乎乎的鲤鱼。小九之前脱了裤子,下半身只剩一件内裤。这些天他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装扮,清凉又方便,套着裤子反而叫他不舒服。这时候他将脚塞进段争腿间,挠痒似的磨一磨,嘴巴咬在肩膀,脚往膝盖爬,脚趾一拧,段争皱着眉不声响,小九先得意地嗯嗯两声。
“舒服吗?”他凑在段争耳边小声问。
段争的眼睛半睁半合:“谁做的?”
就着窗外隐隐约约的灯光,小九盯着他脸边一颗珍珠形状的汗滴,摇摇晃晃的,快要掉下来。他着急地拱去上半身,舌头压着那块皮肤轻轻一舔,汗滴滑进唇缝。咸的。
小九说:“好舒服。”
段争猛地攥住藏在自己膝窝的脚,翻身起来。小九噗通倒进冷硬的竹席。他又问:“谁教你的?”
小九伏趴着,声音惶惶:“疼的呀。”
“别骗我。”段争加重攥压他脚踝的力道。
小九近乎尖叫起来:“疼呀,不要这样。”
“我在问你,”段争说,“白天那个男人?”
小九恐惧得打嗝,试图扭动身体以从他手心逃脱。奈何段争毫不留情。他挣动半晌没能如愿,膝盖跪得印痕条条分明,乳尖也挨着粗粝的竹席表面,颤巍巍地挺直,尖头磨得通红。他大概真是有些后知后觉,又或许是段争粗暴的逼供让他想起傍晚陌生的猥亵。本能让他畏惧,尤其是阮阿姐尖利的吼叫,他想不到该拾起利器为自己抗争,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往亮光处逃,能逃多远就逃多远。至于逃跑前所发生的一切,他忘了大半,好像是海滩边玩乐的捡贝壳游戏,他捡一个,原先手里的贝壳就少一个。到头来,他既没有多,也没有少,因为丢掉的都是无关紧要。
然而,这晚直到睡着,段争都没能从小九嘴里套出任何话。
第二天唐小杰早起,见段争房门敞着,好奇探头,发现行军床上空空荡荡,床边的地铺叠着两道身影。小九半压在段争胸口睡得安稳,醒来是正午,唐小杰白班下班,这时候正和阮阿姐在客厅闲聊。
经昨晚一役,阮阿姐虽说是以牙还牙出了恶气,但毕竟伤及元气,不仅满身是伤,楼上的屋子也被砸得一塌糊涂。她眼角勾着道红痕,是当时和男客争斗时自己伤着的,每笑一笑,或做些幅度大的面部表情,总像拿针挑着肉似的,疼得厉害。她架着腿抽烟,听唐小杰絮絮叨叨说些不着调的废话。半天问起小九,她往裙兜里摸出几张纸币,拍在桌上。
唐小杰语塞:“他命大,没怎麽受伤。”
阮阿姐吸口烟,两颊深深凹陷,像打着极黑的阴影:“我欠他,不是欠你。”
“那你不该把钱给我,他就在房里,你去给他。”
“瞧病的钱我会出,这件事的确是我疏忽,”阿姐说,“他原本来我那儿,是我跟他说我那里有好东西给他看,说白了,是我起的头,也该由我善后。好在他机灵,没让那个小瘪三占到便宜——钱你给他,不够再朝我讨。”
唐小杰说:“他也不懂这些。”
阿姐问:“说起来,你们到底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具体我不清楚,反正是段争带回来的,说不定就是他们俩命里有缘,活该碰着了。不是有句话说‘恶人自有恶人磨’,我看他们俩是‘恶人自有傻子磨’。”
阮阿姐吃笑:“我眼不瞎,看得出来,小九信他。不过你最好劝劝,他信段争,段争未必信他。你之前不是说,他还有意让小九接客,看他这意思,还想当回淫媒帮人介绍呀。”
唐小杰讪笑:“那都是说着玩的。”
阿姐哂笑:“真是玩笑才好。嗳,你发现楼底藏的那群人麽,来找谁的?”
有眼睛的都能发现。先前拎着快餐上楼,唐小杰甚至和其中两人撞了个正着。他隐约有印象,总想这些人在哪儿见过,不敢确定是不是程东阳的人。早在他和段争开始合租的第一年,段争还是某位煤老板身边的打手。他年轻,拳头硬,下手猛,很受东家器重。那段时间,出租楼附近也常是便衣打手围拢一圈的架势。唐小杰开始以为合租的新朋友是道上闻人,还想他之所以选这幢破楼来住,大概是想掩人耳目。但没多久段争就辞职转行,那晚倒在门口伤痕累累,是被东家扒了层皮勉强脱身。至于今晚为什麽又突然迎来这样多陌生面孔,唐小杰摸不着头脑,但潜意识认为事情没有那麽简单。
他们闲聊的时间,小九踢踢踏踏地走来坐在饭桌边。他喜好很固定,就爱坐在上回掀开木条的位置,每口饭都吃得很认真。阮阿姐的钱到底没有亲自交在小九手心,等她走了,唐小杰问小九记不记仇,喊他两声不应,拎一拎耳朵,他惊得险些跳起来,木筷掉落在地,他抠着桌角瞪人,露出外边的胯骨红彤彤的。
唐小杰收手:“行了,不动你,专心吃你的饭。”
小九仍旧防备地攥着桌角。看他可怜,唐小杰撇一撇嘴,往汤盅里多捞一碗香菇炖鸡,转而又想,傻子看似正常,昨晚可能真是吓着了。
有段争提前打过招呼,唐小杰特意向夜校请假一晚,专程盯着小九睡觉,就怕哪回他在梦游,又跑去人家阮阿姐房里钻被窝。可小九折腾两个钟头,眼睛还睁得圆圆的,嘴巴跟着风扇扇叶转动的频率乌拉拉地张合,每隔一会儿就要问一声“山山呢”“山山在哪里”。唐小杰听得耳朵生茧,起初还愿意搭理两声,之后索性捂着他嘴巴,要他赶紧闭眼。小九才不舍得睡着,不好说话,那就拿眼睛看。他瞧着窗外飞闪的星星,还是数不明白,手指掰来送去就是算不通。不过,星星,他心里磕磕绊绊地念,星星,星星。
唐小杰陪他坐着,忽然问道:“傻子,你和段争每晚都那个啊?”
小九垂落眼来看他,望着他比划的手势愣神。
“就是上床,做爱,让你舒服的那个,”唐小杰恨铁不成钢,手指杵着他的额头,“少骗我,不然你们床单为什麽天天都洗,再洗再洗,小心哪天只能睡床垫。段争需求就那麽大呀,你倒是也很厉害。”
小九重复道:“做爱。”
唐小杰点头:“对,做爱,就是上床。”
小九忽然笔挺挺地倒向床里:“上床。”
唐小杰戳他:“这叫睡觉。不过你们上床也可以说睡觉——好啊,现在给我闭眼闭嘴,要是我待会儿再见你转眼珠子,我就给段争打小报告,听懂没有?赶快睡。”
怕他悄悄告密,小九慌忙捂嘴闭眼。
城市这头是万家灯火,而在某处娱乐城的负二层,则是血肉横飞的地下拳场。段争做过简单热身,程东阳安排的拳师教练在一边替他放松腿部肌肉。早在段争答应上场之前,程东阳的人就已将他各项优劣势分析得了若指掌。体型拳重,段争占不到好处,但他是攻击型拳手,尤其腿法灵活,讲求速战速决,场场下来,竟然也从没有过败绩。
他蒙头自省的时间,程东阳领着两三位保镖进屋。他示意拳师离开,笑问:“怎麽样,重回拳场的感觉,有没有很澎湃。”
段争将头上毛巾扯落:“蒋公的人也在。”
“是,我请来的,”程东阳笑道,“不过他们押的另一头,要是你输了,他们可有机会了。”
“这麽说,我非赢不可。”
“没错,非赢不可。”
段争喉头攒动,却没有说话,而重新将毛巾蒙住头顶。
程东阳在休息室内扫视一圈:“段争,我把话说在前面,我不会阻止你使用任何手段,我只要赢,赢得漂亮,这样我们的交易才有意义。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话,唐小杰,哦还有那个小九——你可别忘了。”
段争恍若未闻,只有敞露的胸口微微起伏。
“成者为王败者寇,你没有输过,我相信今晚也不会,”程东阳以手指扣着那双拳套:“再说一句,今晚是外商坐庄,下注阔绰,赢了,两成,再加上你两个朋友,这很划算。”
许久的寂静,段争忽然扬手一挥,程东阳见此大笑一声:“好!我拭目以待。”
这家地下拳场原本属在程东阳东家名下。四年前他弑主夺位,将东家名下所有产业一举揽下,尤其扩张地下赌场,收获颇丰。段争当初之所以走进他的待选名录,也是因为一次亡命拳赛。段争这人究竟几斤几两,程东阳说不透,但摸得清。他笃定他是亡命徒,那麽段争就没有理由横着下台。
拳赛不比正规格斗赛,所谓“规矩”即是“没有规矩”。进场前三分钟,段争出拳迅猛,腿法招招勾向对手脖颈和头部,场内一片叫好。程东阳喝口茶的时间,同段争打擂台的拳手已被逼近赛场边缘。突然,段争暴起一拳重击,对方拳手却先一步击中他的太阳穴。视线骤然模糊,段争凭借本能,同时扫腿击中对方头部。擂台没有裁判,全看拳手生死。段争脑袋嗡嗡直叫,腿脚向对手致命部位猛攻,拳拳生风,招招夺命,最后一招是膝盖撞击头颅,直至对方抱头缩在原地,场内响铃,宣布本场拳赛,段争胜利。
庄家清算输赢,四周吵闹不休。对方拳手奄奄一息,叫一边候场的担架抬走。段争后退两步,背靠擂台柱脚稍作歇息。他喘息沉重,额角淌落的热汗舔着伤口,胸膛的血痕同样触目惊心。
程东阳立在擂台下:“厉害,你赢了。”
段争攀着护栏下台。瞧见他一身伤口,程东阳身边亲信皱眉:“大哥,他们搞小动作。”
拳赛不讲规矩,往拳套粘玻璃、打水银都是小伎俩,段争从对方出手第一拳就发现异常,后来偶被击中胸口和面孔,重量都不是拳场拳手的正常水平。
程东阳笑了笑:“那又怎样,我们可没有事先声明对方不能有小动作。何况,段争还是赢了。”
眼前模糊,汗滴淌进眼里,段争忍不住闭眼。再睁开,就见程东阳往前迎去。难得,津市地头蛇还有卑躬屈膝笑脸迎人的时候。他猛喘一口气,勉强将胸口的血腥气重新压回肚里。
“段争,来,我给你介绍,”程东阳虚扶着身边来客,神情是段争从没见过的正经,“这位是晏老板,以后你说不定还得请他关照。”
“段争,哪个‘争’。你打得很好,恭喜你,”晏老板相貌年轻,鼻梁一副金丝眼镜更显得斯文端庄,偏偏掩在镜片后的双眼狭长精明,随意一眼就把段争上下扫视,接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一笑,没有答应之前程东阳客气的握手寒暄,这回却主动伸出手来,“我姓晏,晏知山。”
段争当然记得,这张脸他恐怕永远忘不掉。酒店神秘的新客,在套房持枪的外商,还有今晚下注赌命的庄家。晏知山,是他。
要说津市谁心眼最多,程东阳必定当仁不让。他发觉晏知山似乎对段争有心,就怕他到时开口要人,于是特意差人将段争安然无恙送回家。至于晏知山那边,只说段争心高气傲,无论哪处地方都待不长久。晏知山听闻也不多问,手里把玩着唐制小瓷杯,笑得程东阳心里直发毛。他暗地不屑,想到前些天流窜的传闻,心说难怪他房里人要逃,这样一只笑面狐狸,正常人见了都要害怕,但也疑惑晏知山究竟是丢的什麽宝贝,居然犯得着全城搜索。
段争到家,出租房里熄着灯。他浑身伤处被简单处理过,多数是皮外伤,唯独之前击中太阳穴的那招,暂时难缓过来。他扶着墙喘气,低头蹭鞋跟,忽然头脑晕眩,进了洗手间一阵呕吐。呕出胆汁才停,抬头照着镜子,他抹走嘴边黑血,再清洗多少溅了血迹的水泥地。
半跌半撞着攀上床,风扇正对着头吹,段争思绪昏沉,梦里觉得自己沉进一汪池塘。他挣扎不动,只好继续往下掉,可等他遽然睁眼,池塘是没有的,围绕他的是尾红鲤鱼。小九不知道什麽时候醒的,却不说话,只将他抱着,脸颊贴着他的发顶。段争久久盯着他,湿热的手钻进他宽松的衣摆,烙铁似的钳住他的腰肢。小九惶然,第一反应却是将他抱得更紧,要他靠在自己胸前,嘴唇微微撇着,哄他不要害怕。但下一秒,他惊叫一声。是段争连连喘息,爬向他瘦弱的胸口,然后狠狠咬向他的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