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警:部分流血暴力向内容详细描写。
待我再次睁开双眼,贝烈瑞安德已全然换了模样,我亦然。希尔南队长不知该唤我路因尼尔还是至高王,他受领主所托守护的幼小精灵,忽而复刻了芬德卡诺的一切。
“称我为我令你骄傲的学徒吧。”我说。
时间已经不多,他将过去替我保存的所有事物全权交付与我,简短地告诉我我此刻想知道的一切。我们拥抱作别,誓将对彼此永不遗忘。
我的心为我指出方向,为此我可以简单地穿越森林和海洋。
在火山口找到了梅斯罗斯时我并不意外,那和梦里的一切一样。他像只红蝴蝶飘忽在裂隙边缘,沉静地盯着汩汩岩浆,轻到似乎一股热风就能把他带到地心。
我看到他滴血的左手被一团白光照得一清二楚。
“迈提莫!”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叫喊:“我是芬德卡诺!我来和你会和!”
我看到梅斯罗斯猛然回过头,惊惧地盯着我的脸。
“我拿回我的记忆了!此前我重生为路因尼尔!”我急于说出所有、证明所有,让梅斯罗斯明白我真的是芬德卡诺,而不只是一个过度迷恋了他一百年的小精灵最终发了疯。
“我记得你把小黄花夹在羊皮纸里!我记得你在泰尔佩瑞安下牵我的手!我记得你用阿塔的帕蓝提尔偷偷给我看你每一夜的梦。我记得在希姆凛我们第一次缔结联结时我流泪了,不是因为感到疼,而是因为你那么害怕弄疼我。
我记得......我记得在遣出传令官的前一夜,你单膝下跪请求我不要用你的名字来命名联盟。我否决。我说如果东贝烈瑞安德对自己蜷缩依靠了半个纪元的防线叫作‘梅斯罗斯防线’并无芥蒂,那就没理由为自己加入的联盟叫作‘梅斯罗斯联盟’而义愤填膺。我知道你眼睛红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哭。”
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梅斯罗斯发疯一般地冲撞到我身上、吻我,用嘴唇重温我每一寸的骨骼和皮肤,像是要确认它们真的又长好了、回来了,就好像这一世的我不是被他拖着一颗行将破碎的心哄着抱着好好养大,这番灵与肉都当真是第一次被他遇到。我紧紧地把他箍到自己身上,我不会放手,别想让我放手。这不是诺多重逢诺多,这是野兽遭遇野兽。
他抬起泪眼看我,他一遍遍地叫我芬德。
他说:“芬德。对不起芬德。我把东线搞砸了,我因愚蠢而受骗,我受诅咒。我让你那么绝望地死掉......我多想山脉能为你移来大军,我多想为你而死。可我没有。我没有......”梅斯罗斯的下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泪水混着脸上划伤的血迹淌到了嘴角。我明白我的心被这几道泪痕犁出的沟壑,将永不会再愈合。他开口和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仿佛一切从未成为过往,大战只发生在昨天。这场战争究竟困住了他多久?
我捧住他的脸,亲吻他的红发,亲吻他的眼泪,亲吻他的伤口,我笃定地告诉他:“该说抱歉的不是你迈提莫。我同样误判了战机,我不该过早率军冲锋,我不该在那个节点离开,把你留在比死亡还焦灼的愧疚里受折磨。至于遭背叛,那从来都只是不幸,而不是任何一种罪恶。如果你还承认你眼前的精灵彼时曾是诺多的至高王,那就别再僭越地让希姆凛的领主承担全盘的罪责。”我每说出一句他就在我的拥抱里蜷得更深,我高大的爱人竟变得如此消瘦。他痛苦地摇着头,好像我对自己的归罪恰是正在把他坠进冰湖的石头。直到最后,他终于肯看向我。
“你是的。我的至高王只有你,永远是你。”
他的声音嘶哑。他顺从得像鸽子。他的眼睛清澈得像湖。
然后我们安静下来,额头抵着额头,直到他左手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逐渐清晰到难以忍受。我去探他的手,他惊恐地颤抖,仿佛是我的手在灼伤他,而不是茜玛丽尔。但他却没有甩开我。
“它在让你疼痛。”我轻轻覆住那只被血润湿的手。
“它认定我罪恶。”
“有罪也未必合该由它来惩处。”
“它是我阿塔做的。阿塔在里面放了自己的心。”他躲开我的眼睛。
“你阿塔永远不会甘心看你痛苦。”
即使一个纪元已经过去了,但我仍没有忘记我疯狂的伯父曾如何爱宠自己的孩子。我曾亲眼见证库茹芬用最尖刻的语言当众指出父亲的延展性理论可能存在的漏洞。当时我惊恐地以为库茹芬会因此而死,但他没有。他得到了一个新的锻造室来试验自己的设想;我见过费雅那罗为玛格洛尔的竖琴流泪,他不厌其烦地絮絮告诉自己的孩子“那真的很美。”,直到他的孩子也流下泪来,直到没有人再去在意他肩膀上还有两个安巴茹萨对称着嚼他的耳朵;我见过卡兰希尔挂着各色宝石的长发招摇成一面精彩的旗帜,闪耀到人们快忘记他以the Dark作为称号。而无论是谁上前称赞,卡兰希尔都会烦躁地解下来几颗宝石珠塞到那人手中,抱怨他阿塔为他造发饰造个没完,又亲手为他戴上,他的头皮快要被坠疼;至于凯勒巩,迟钝如凯勒巩也知道父亲不会欢喜他追随一位维拉。他曾拉我来给自己壮胆,紧张地为首次出猎向父亲讨求祝福。我看到费雅那罗眉关紧锁着亲吻了他金色的发顶,他说:“我亦曾师从奥力修习锻造。莫使犹疑的阴云遮掩猎手明亮的双眸。我给你所有的祝福。”他背过身去,他允许他走。
年幼时我也曾冒险地幻想被一个如此炽烈骄傲的精灵爱重纵容会是什么感受,那会像是被火焰吞噬周身,却发现那并不疼吗?直到我拥有迈提莫的爱,我才明白那当然不会疼,那本就是火焰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拥抱。
而迈提莫,伯父最美丽的奈雅。他那样确信自己长子的美丽与珍贵,确信到作为语言大师的他亦想不出更好的形容。只能说他的孩子是另一位真正的芬威,是他挚爱的父亲的长孙;确信到他甚至能够原谅我对堂兄那显而易见的迷恋,原谅我竟是我父亲的儿子——“半兄弟的孩子竟也没有愚蠢到无法理解奈雅的美丽,竟也没有怯懦到不敢爱恋奈雅,那么他或许还有药可救。”有时,伯父看向我的眼神似在这样说。但事实上,他从未对我说过刻薄出格的话,一句都没有。
我不知迈提莫的眼前是否闪过和我一样的画面。终于,他点了点头,轻轻地说:“是啊。阿塔不会的。”
“那么放开它?”我小心地向他建议,不想让他感到自己的执念受轻视。
“我会的芬徳。我会的。”他没有愤怒,反而凑上来亲了我的鼻尖,“我会把它还给地心的火焰,还给我阿塔。这会是一份来自奈雅的小礼物。”
他毫不费力地离开了我的怀抱,带着宝钻走向裂隙,他回头向我轻松地笑着说:“芬德卡诺,我爱你,我知道你同样爱我。你要相信我,这没事的。”
我知道你爱我.....
相信我......
这没事的......
梅斯罗斯的笑容美如金色的火焰绽满劳瑞林的嫩叶,他的话语却像惊雷炸裂在我胸口。我的心瞬间被恐惧攥紧,好似被炎魔的火鞭缠绕。他会永远离开我!来不及去想为什么,我的身体先于灵魂扑向了他。我用双臂死死禁锢住了他的臂膀,使上了全身的力量把他掼倒在地面,然后又用上了每一寸身体尝试抵住他。我要留住他。我先要留住他,留住他才能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宁愿是我想错了,我错怪他了。他先是与我争斗,后来便任由身体被我压制。碎石从我们身下窸窣滚落到岩浆里,我忍不住去想如果那是他。在争斗的短暂过程中我想清了那瞬间把我的心紧紧攫住的恐慌是什么,那是自桑格洛锥姆以来我每一夜的噩梦——如果我没能带他走。
“你要跳下去对吧!你要我相信你的结果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岩浆吞没对吧!我没有忘记桑格洛锥姆!我没有忘记你说着爱我,说着没事的,却要我一箭射死你。”被我直白点破意图的那一刻梅斯罗斯露出了稍许不安,但紧接着便释怀般笑了。从他的反应中我绝望地确认了我没想错,他确实计划着离开我。“你不会如愿的迈提莫。就算你今天把我甩开了、打垮了,心满意足地跳下去了。我也会紧跟着你成为第二个消失在地心的精灵的。我倒真想知道地心之外又是什么!穿过火焰又有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高妙到除了费诺里安谁也不配看到!”
“什么都没有。芬徳。“梅斯罗斯依旧带着他的笑,尽管泪水同样充满了他的眼眶,“我相信那里什么都没有。不然我就白走了一趟。我爱你不是谎言,只是我不能再作为你的罪恶而活。对你的爱是我最好的部分。可是反过来呢?我不能说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我只是厌恨一次一次一次地弄脏你的命运了。我知道你爱我。”
“它本来就是脏的!“我愤怒的眼泪砸在他的脸上:”你出奔我跟了!你抢船我帮了!你拿命守的希姆凛我住了这整整一世!我本会被冻死在雪原里,被原路冻回到曼督斯,如果不是你把我宝贝一样夺回要塞烤火。难道搂抱我的,并不同样是你沾过亲族之血的手?梅斯罗斯,你来告诉我,什么叫你的罪恶,什么叫我的罪恶?有胆量的话就把茜玛丽尔塞给我,你亲眼看看它会不会同样灼烧我的手!”
我能够感到身下梅斯罗斯的身躯在颤抖。可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良久,他说:“总可以分清的。只要我放开宝钻,你放开我。”他不再发抖。
我恨他的建议。我恨他在这种时候还在谈判。我不是多瑞亚斯来的信使,也不是希斯隆的传令官,更不是他一度竟想要哄骗的黑暗大敌。我是芬德卡诺,我是他的芬德卡诺。
我无法再控制我的怒火,任它们像岩浆一般倾泻而出。我向他吼道:“没人在和你谈判!不如我来告诉你什么才叫谈判!谈判是第五战役后我和纳牟硬耗了十五年!他说你是否为反叛而悔过?我说我要去找东线的梅斯罗斯会和!他说你是否渴求用遗忘来抚平伤痛?我说我要去找东线的梅斯罗斯会和!他说汝等以善好作为开端的事物,终将以恶果收场。我还是说我要去找东线的梅斯罗斯会和!我说了十五年,我只有这一句!这就是我的谈判。现在曼督斯的亡魂,被我烦扰到想要复生的亡魂们正在笑呢!笑纳牟是何等的明智啊!笑那个只会说一句话的芬德卡诺又是多愚蠢、多不幸啊!他的爱人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他没完没了地说着自己什么都不是,除了罪恶。他忘了自己是芬德卡诺最爱的迈提莫!耻辱啊!芬德卡诺这些年的坚持,除了是噪音还是什么!”
于我而言,怒火中烧与痛哭流涕向来只有一线之隔。我愤怒的吼声还回荡在岩壁,我的头颅却已经伏在梅斯罗斯的胸膛嚎啕大哭了,我的泪水沾满了他的长袍,就像儿时的我受挫折后一样。挫败从不会使我流泪,但梅斯罗斯安慰我时的温柔会。我哭着问他为什么不要我,在我终于能找他会和的时候。我把灵魂都给了他,他为什么要拿它用作杀自己的刀......为什么.....
终于,梅斯罗斯也不再压抑自己的痛苦。他几乎在哭喊:”我没有忘记!那不是我。我求你别这样说......”他拼命挣扎着想从我的束缚下扭出去,甚至用断肢去推开我,却被我紧紧按回原地。我不会松手,我不敢松手。他像只委屈的受伤猎物,死都不明白为何曾和他亲昵絮语的猎手突然变得心狠手辣,非要它流血不可。如果这时猎手悲伤地说,我才是被你捕获的那一个。我太想留住你了,太想了。他会原谅吗?他会吗?
他挣不动我。他望向虚空的眼睛褪去了颜色。他轻声说:“我怎么会忘记呢?芬德卡诺。我们坐在提力安城的石阶上,坐得那么高,你靠着我。你阿塔出来对我们说了些什么,我们应承着,宴会又要开始了。大家都在,只道我们交好。没人知道我是真的爱你,你是真的爱我,也许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天是蓝的。后来我把什么都毁了。”他闭上了眼,任我禁锢着,“只是别说我忘了。求你了。”
他说得那么温柔,那么温柔。温柔得像他在维林诺第一次裹住我的手,他说:“小家伙,请允许我为你示范这个。”他握着我,我握着鹅毛笔,我们在绵韧的羊皮纸上一字一顿地写下F.i.n.d.e.k.a.n.o.我几乎不用使一丝力气,只需闭上眼飘浮在被晒暖的河流。后来我们手里握的变成了剑和缰绳。后来我亲手砍去了那只手,那只河流一样的手。
“是我.....是我要请求你”,我努力把音节正常送出我痉挛呜咽的喉咙,“我求你看看我......我不是你的良知,也不是你的罪恶。我是你的芬德卡诺。”我蹭过他湿淋淋的下颌,越过他受伤的颧骨,吻上他美丽却紧闭的双眼,“我的......我眼睛里躺着一个迈提莫。我求你看看他......他不是好的,也不是坏的。他是我最爱的迈提莫。我求你睁开眼看看他,他等了你好久。”
可他没有。他紧闭着双眼。他沉默得太久以至于我开始发慌。
我不知道我的恐惧在此时此刻竟还能再上一层。我的胸膛贴着他的,我感受得到他的心跳跃得那么浅、那么仓促。我曾在多尔露明战场上为一个失血过多的枪兵紧紧按住胸膛的伤口,他重伤的心就曾以这样的频次跳动,直到彻底停止在我的双手。难道梅斯罗斯的心碎掉了吗?是我糟糕的话语深深刺伤了他吗?是存续于阿尔达的念头比坠入熔岩还让他感到恐怖吗?是放开茜玛丽尔就等于放下了费诺里安赖以为生的骄傲吗?我后悔那样逼他。我放松对他的钳制,把耳朵紧紧贴在他的胸膛去听他一声声的心跳,因害怕它们越跳越浅而无法抑制地颤抖。别让梅斯罗斯成为希姆凛第一个心碎而死的精灵,我向一切祈祷。我愿用我全部的恩典去交换我从未对他说过残忍的话、粗鲁地攥疼过他的手脚。只是别让我听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弱......别让我听见他的心碎掉......
然后我听到了答复。
一句压抑的、破碎的:“芬德卡诺,我是你的。”传自梅斯罗斯胸腔的深处。我抬眼看他,发现他正凝视着我,眼神明亮如银色的露珠漾在泰尔佩瑞安枝头。他向我晃了晃手,手心里空无一物。原来在我哭着听他心跳的时候,他松开了手,任由茜玛丽尔和碎石一起滚落进了裂隙。只是我连一拍心跳的时间都分不出来,完全听不到坠落的声音。令阿尔达征战不休的茜玛丽尔啊,无人得见你融化时的模样。在场的每颗心,都将自己全权交给了另一颗心脏。去吧,去找火焰吧。你也会有你的家。
“迈提莫。原谅我。”我吻上他的双唇,“请原谅我的一切。你值得所有的温柔。”
可梅斯罗斯摇了摇头,他炽烈的目光望向我、融化我。他说:“你永远都不明白自己是多好的爱人。芬德,你永远不会懂。”
我确实不会懂。
就像他不会明白因为他是梅斯罗斯,所以再好的爱人对他来说也只是刚刚好。他永远不会懂。
于是我们只能在无知中接吻,在误解中拥抱。哪怕岩浆会像海洋般涨潮,下一秒就要吞没整个贝烈瑞安德,我们也不会松手。因为我们是最愚蠢的诺多,如果不是爱到心碎,我们就不敢确定那爱真的存在;如果不是在烈焰的威压下仍相拥抱,我们就不敢确定对彼此是真的需要。
于是我千百次地亲吻我愚蠢的爱人,正如他亲吻愚蠢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