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潜醒的时候喻野已经收拾妥当,站在窗边打电话。他应当是才洗了澡,包裹在松软的毛衣里头,面颊被蒸得微红,一手撑在腰后,几步来回走动。
谢潜支起脑袋,美滋滋地看他。
喻野立刻发现他醒了,回头掩住电话道:“发什么花痴,起来了。”
天边还是灰暗着,谢潜抱着枕头坐起来:“你是老头吗,起这么早。”
喻野按住肚子,没好气道:“它踹得我肋骨疼。”
“它倒转过来了?”谢潜一边迅速穿好了衣服,走过来伸手托到喻野腹底。
两个人都发现孩子正在逐渐入盆,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喻野挂了电话,说:“我刚和林致谈过了,这周末手术。”
“军事法庭两周后举行,我要是不出面,军方直接会随便抓一个老董事背锅。”
谢潜叹了口气,他知道温存的夜晚已经结束,他们得谈些正事了。
谢潜坐到桌上,说:“如果啊,我是说如果,军方要野火,干脆给他们得了,最多资本重组,你的团队仍旧在他们本来的位置上,即便你不在,喻野,凭你的本事做什么不行?”
“你和我,还有宝宝,离开首都,随便去一个边陲小镇,可以生活得很幸福。”
喻野把玩着手里的通讯器,淡淡道:“谢潜,要是咱俩没在一块,我现在就揍你了。”
谢潜举起双手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说如果嘛,我意思是……我很担心你和孩子……哎,他们争任他们争,咱不奉陪不行吗?”
“谢潜,当初见面的时候我说你圣母你还不乐意……”
“我在谢家这么多年,说实话,有点厌了。”
谢潜伸手朝喻野招了招,喻野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还是走过来让谢潜搂住了腰。他伸手搭在谢潜肩膀上,说:“我不会交出野火的。”
谢潜毫不意外地苦笑了一下。
喻野低头捏住谢潜下巴,挑眉道:“谢潜,你是不是一直对我卖军火心存芥蒂啊?”
他们彼此的身份好像就是他俩一开始不对盘的原因。
谢潜这时候哪敢说话,低头亲了亲喻野的手指。
喻野好笑地捂住他嘴巴。
“听着谢潜,我不打算交出野火给军部,原因有三个,第一,我的东西,凭什么给别人?”
谢潜心道:“不愧是你。”
“第二,我的团队是有可能大部分还在原位,那林致呢?你想过林致吗?他一个Omega,军方接手野火以后还会让一个Omega呆在管理层吗?断林致财路,他能追杀我到天涯海角,相信我,咱俩在边陲小镇也不会过得很幸福的。”
喻野似笑非笑地盯着谢潜。
谢潜说:“操,我他妈毛骨悚然。”
后边虽说是玩笑话,但喻野说的是对的,谢潜明白过来,喻野是真的把林致当家人,他自己也许能全身而退,但其他人不一定,不光是林致,喻野在野火的亲信肯定都不会有好下场。
“第三,你以为军方只是想要野火吗?”
谢潜愣了愣,脸色阴沉下来:“不会的,他不会的,这太疯狂了。”
当年帝国与俄国交战险胜,吞并了西北大片的土地,但这次长久的战争惨烈至极,叫帝国休养了二十多年才恢复元气。而东北边割裂分立,武装斗争一直未停,这也是谢潜在境外的工作,维稳。这次武器泄露,武装分子靠朱雀直接炸得T国政府岌岌可危,这的确给了帝国一个出兵的借口,这不就是典型的清君侧套路吗,说是来帮忙,其实就是来吞并的。此次出征,帝国极可能一路踏平到地中海去,但所付出的代价肯定是难以估计的。
“当年与俄一战,才让谢家平步青云,”喻野把一份文件递给谢潜,“你想想这些年帝国的动态,谢老元帅事业心还是强,老谋划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你早预料到了?”谢潜难堪地接过文件。
“就是没料到这么早,看来老爷子身体是不是不大好了。”
原定继承人被暗杀重伤,临时调回来的孙子又不大受控,谢邈的确是坐不住了。
喻野低眸看了谢潜一会,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故作调侃道:“你稍微比较一下,是不是觉得野火还是在我手里比较好?”
谢潜把文件放在一边,正色道:“我拜托在T国那的朋友查了,拿到朱雀的那批武装分子有线索了,我想亲自去,把帝国私通他们的证据带回来。”
喻野忽然明白过来,谢潜把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方才问他的这些问题只不过是出于私心的妄想。谢潜早就知道他不会交出野火,并且为他尽力一搏。
喻野立刻否决:“不许。”
谢潜笑了:“他们那帮杀胚我不放心,我得搞个活的证人回来啊?”
喻野推开他,走到窗边,外头已经明亮起来,他盯着那云朵缝隙里的晨光半晌,问:“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
谢潜说:“明天走,周末一定回,赶在孩子出生前。”
喻野从口袋里摸出什么,反手扔了过来,谢潜稳稳接住,低头一看,是他昨天带过来给喻野的魔金,六角形的小盒形状,看来已经被喻野拆解过几回,上边还带着喻野的体温。
“拿着,当护身符。”
谢潜第一次看到喻野做这样有点儿甜腻的事,将魔金送到嘴边吻了吻,道:“我有了它铁定刀枪不入啊。”
喻野笑了笑,说:“谢潜,迟到的话孩子我让林致起名。”
谢潜:“……”
冬天的第一场雪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大雪吸声,原就静谧的夜晚越发沉寂,也便只有沉甸甸的寒冷覆住了整座城市。
喻野毫无预兆地从梦中惊醒,孩子愈大,他的睡眠状况越发差了,总是睡一阵醒一阵,也是习惯了。他揩了揩脖子里的虚汗,只觉得胸闷得厉害,无心再睡,于是撑坐起来,才发觉腰酸得钻心,他摸到腹上,后知后觉地感觉腹底在微微收紧。
“嘶……”睡意还未褪去,感官的滞后让他才察觉那种难以言喻的疼痛,尖锐的痛感只是一瞬便弱了下去,只剩下隐隐的坠胀。喻野揉了揉侧腹,没有在意,他平常胎动都比这个难受。他披上衣服站起来,打算去泡个澡,回身却愣了愣——床上留下了星点血迹。
“操……”喻野完全清醒了,按下床头的通讯器,“Am?”
没一会,秘书敲门进来,一边用手梳理着头发,臂弯里还搭着没来得及收好的毯子,问:“老板,什么事?”
喻野手里拿着另外一只手机,刚要说话,忽然皱起眉毛。
打开的地图界面上,一直跳动的那个绿色小点就在刚才突然消失了。他抬手冲秘书示意等一下,重启了程序,可那个小点依旧没有出现。
那是一个定位器的信号,装在他给谢潜的那个魔金上。而就在刚才,谢潜的信号消失在沙漠里。这种特质的定位器,除非被完全破坏,放在外太空都能接收到信号。
“老板,怎么了?”秘书看见喻野脸色不好地抓过电脑启动,不由紧张道。
喻野的动作顿了顿,一只手撑到桌上,安静了片刻,轻轻吁了口气,低声道:“问问林致,什么时候过来。”
“你睡着的时候他把器械什么的已经送过来了,之后去接医生,哦,后半夜下雪了,估计稍稍慢一些,”秘书说着看了看表,“最多一个小时也应该到了。”
“行。”喻野的脸被屏幕映得苍白。
秘书说:“我给你倒杯热水吧。”24小时内要手术,喻野这会也没法吃东西。
喻野查询了定位器最后的信息,检测到高温反应。
高温意味着什么喻野当然清楚——爆炸。
“……我不care,天亮之前我一定得知道那片沙漠里发生了什么!”
“喻总……可是天已经亮了……”
喻野愣了愣,拨开窗帘,雪光凌冽,晨色青白。
他挂上电话,脱力地靠到窗上,玻璃上凝着薄薄的雾气,留下他指头的印记。喻野收掌成拳,在玻璃上使劲的抵了抵,似乎想要强迫自己冷静。
“嗯……”他将手托到腹底,可持续的钝痛在更深处蔓延,喻野忍不住微微弯下腰,却没有得到缓解,他不耐烦地在发硬的腹底加力摁了摁,得到的只是孩子火上浇油的踢打。
“老板……”秘书慌张跑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老板,你不会……”
“……林致人呢?”喻野靠到墙上,深深呼吸。
“我正要说呢,我给他打电话……”忽然秘书另一个通讯器滴滴响了起来,她拿起来一看,脸色煞白,颤声道,“老板……医生……医生死了。”
喻野眉心一跳,立刻道:“林致呢?”
秘书低头看了好一会,轻轻吐了一口气:“林致的车在路边,人找不到了。”
喻野已经迅速收拾起来,他把电脑合上装好,语速飞快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马上离开。”
“老板……”
喻野把电脑塞给她,道:“林致归我管,谢潜失联了,你负责给我搞定。”
秘书微微睁大眼睛,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专业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皑皑白雪中,一辆低调的轿车平稳迅速地驶离了老旧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