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居民楼仍旧是上个世纪的风格,在黑暗里更显陈旧,墙体外的铁窗栏被锈得几乎腐烂了,水管摇摇欲坠,每一扇窗户都黑漆漆的,看上去已经被废弃许久了。
谢潜气喘吁吁地在外头杂草地上走了几步,他的封闭针药效已经渐渐褪去,臂膀和胸口的疼痛逐渐尖锐起来。
Jake跟在他后面,吹了个口哨:“哇,中式风。”
谢潜没理他,从腰上的工具带上解下微型手电,对着楼房迅速打了一串信号。那是沙漠里专用的的沟通信号,三年前他们困在沙漠里的时候他教过喻野。果不其然,过了几秒,三楼的一间窗子里,灯光亮了两下。
“喻野?”谢潜看见门后边露出喻野苍白的面孔,如释重负。
喻野把他拉进去,门板差点拍在Jake脸上,Jake忙躲了躲:“哎,这还有一人呢,嫂子!”
“谁他妈是你嫂子?”喻野显然耐心全无,虚弱但语气不善道。
“他是我小弟,脑子有点问题。”谢潜解释。
“谢潜你别放屁,我军衔可比你高!”
喻野闻声还想把他关回去,谢潜赶紧搂住他,“大哥,算了,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喻野手心满是冷汗,蓦地将他的手攥紧了,将头抵在他肩膀上。谢潜的手搭在他腰间,见状摸到他衣服里,喻野厚重的大衣里头是湿透的衬衫,圆隆的腹部正发着硬,谢潜脑子噔地充血了,慌张道:“你,你,我带你去找医生,马上手术,马上!”
“还……手术个屁,来不及了,它已经下来了……”喻野似乎站不住,弯腰撑住自己的膝盖,呼吸都发着颤,“操,太他妈疼了……”
谢潜也急忙跟着弯下腰去,才发现喻野大衣里面光裸的两条腿,他惊道:“你想自己生?”
“你他妈废话……不然……你以为我在这儿遛弯吗?”喻野深深吸了口气,拽着谢潜的小臂借力直起身体。
谢潜懵懵道:“不是,你怎么生?不对,你可以自己生?你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他妈不想!”喻野暴躁地捏了把谢潜的脸。
没有一个Alpha会想要像Omega一样张开双腿生孩子。虽然喻野为了得到一个“谢潜纪念品”很离谱地植入了人造孕囊,这套人造器官会在晚期自动生成和Omega类似的产道,但喻野当初压根没想要用这个功能。
可是不论想不想,他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
因为他一天里来回的折腾,孩子下降的态势很好,他甚至能感觉胎头撑开他骨骼那种尖锐又令人头麻的撕裂痛感,而他身后那处涨得要命,更不用说,在车里就已经破裂的羊水还在顺着他的腿往下淌。
糟透了。
喻野现在只想暴揍谢潜一顿,但看见他脸上干透的血迹又下不去手。
他的男朋友不知在沙漠里经历了多少致命的凶险,他在他的定位消失的那一瞬想到了无数种绝望的情况,可谢潜仍旧像他许诺的那样,飞跃千万里的距离,从天而降在他面前,简直跟奇迹一样。
他只想拥抱他。
喻野狠狠搂紧了谢潜的脖子,谢潜习惯性地护上他的腰腹,偏头就吻了上来。
劫后重逢,这本该是一个很有氛围的吻。
“诶?你不是Omega啊,”Jake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亲嘴,一边吸了吸鼻子,“是Beta吗?没标记吗?虽然是Beta也是可以临时标记的嘛,等会,那你们这孩子打哪来的?”
喻野回头恼道:“他妈关你屁事!”
这里应当是一个黑诊所,专门给上不了正规医院的亡命之徒们提供治疗。谢潜当然也不会去问为什么喻野知道这里。
林致刚打了抑制剂贴了抑制贴,秘书在楼上另一个房间看护他,Jake于是被打发去当保镖,顺便从高处监视院外的情况。
“老朱不在,估计是救了不该救的人,出去避风头了。”
谢潜扶着喻野在房里慢慢走动,闻言道:“你该不会是想来这儿做手术吧?”
“我他妈脑子有病才会让那个没执照的把我剖开!”喻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谢潜环顾了一下,角落的病床脏兮兮的,床单还残留着血迹,垃圾桶里带血的棉球都溢出来了,杂乱地落在地上,墙上还留了半个血手印,看上去很像某个鬼屋场景。
只不过柜子里药品试剂摆的很整齐,托盘里码着毛巾酒精棉,还有泡在酒精里的剪子,显然是喻野刚来时准备的。这的确是喻野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场所了。
想到自己的儿子将要出生在这么个感觉站久一点就要被莫名细菌感染的地方,谢潜鼻子发酸,禁不住吻了吻喻野汗湿的额头,喻野揪了揪他背后的衣服,低声道:“停,我缓缓。”
谢潜连忙停下脚步,喻野难耐地伸手握拳抵到后腰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吐着气。
“腰疼?”谢潜将掌心贴着他后腰缓缓打转。
喻野显然疼痛正在升级,攀住谢潜的肩膀,不自觉地用力抓紧。
谢潜被他压到伤口,“嘶”了一声,喻野立即松开了他,转身伏到沙发靠背上,将头抵在自己小臂上,低哑地长长呻吟了一声。
“你难受就掐我,我没事。”谢潜小心翼翼地捋了捋他的背脊。
半晌,喻野整个人放松下来,偏头看了谢潜一眼,他皱着眉,疼得眼角泛红挂泪,说:“你怎么伤成这样?”
方才太黑,他都没看清谢潜身上的伤痕,现在他们站在沙发边,借着淡淡月光,他才发现谢潜肩头都是血,大臂上裹着简易夹板,一副惨兮兮的样子。
“啊?”谢潜偏头才看见自己伤口撕裂了,笑道,“大意了,不是急着赶回来吗,打得有点儿激进。”
喻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谢潜坐到沙发背上,牵起喻野的手,叫他撑到自己腿上,说:“肯定没你疼啦。”
“你的眼睛,变回来了。”喻野支起身体,忽然道。
谢潜靠近他,眨了眨眼睛,说:“你夸过我眼睛漂亮。”
“……放屁,什么时候?”喻野眼神闪烁,掩饰地抹了抹额角的汗。
谢潜也不跟他理论,笑着抵住他鼻尖,问:“喜欢吗,喜欢的话我以后都不藏了,不管多少人不喜欢我这双眼睛,只要你喜欢,我就不需要隐藏。”
喻野隐隐察觉谢潜仿佛想通了很多事,又仿佛决定了很多事,他摸了摸谢潜的眼角,认真地说:“喜欢。谢潜,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隐藏。”
谢潜觉得被喻野触碰过的眼尾都是滚烫的,他轻柔地抱住喻野,“嗯。”
如果他的爱人和孩子需要他守护,那他不会再逃避,他的血缘,他的身份,都不应当是他的枷锁,如果这些不再是他的枷锁,那他重新接纳谢潜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一生向往的自由便已经在他手中。
“不是我说,万一我没能拿到箱子呢?万一我没想到魔金是钥匙呢?”谢潜给喻野按摩腰背,后怕起来。
喻野低弱地笑了一声:“那谁叫我喜欢上一个傻子,活该呗。”
“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比如你非常相信我之类的,会不会谈恋爱啊你?”谢潜气得肋骨疼。
喻野短促地笑了一下,又拧起眉毛,低头抵御阵痛。
喻野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因为汗湿,软软地垂下几缕搭在他额角,他低垂眼睫微微发颤,屋里没有暖气,断续的白汽从飘在他嘴边,显示他换气的艰难。
谢潜忽然明白过来自己问这些话有多傻气。喻野当初不告诉他charon的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太过危险,谢潜与野火走得近,谢邈首先就会拿他当突破口。而喻野当然信任他,他将钥匙藏在魔金里,随随便便就给了谢潜,他赌得大胆又果断,将自己跟孩子的性命全都交到了谢潜手里。
狂徒,亡命狂徒。
谢潜无奈又心疼地给喻野擦汗。
“谢潜……”喻野忽然抓住他手腕,肩膀塌了塌,撞进谢潜怀里,痛哑道,“操,它是不是出来了……我不行了,我想使劲呃……”
谢潜连忙按住他腰,探头往他身后看,屋子里太暗,他又伸出手去,果不其然,摸到了一个毛毛的脑袋顶。
“我操,它它它出来了,我摸到了我摸到了!”谢潜结巴着大叫,又回身捧起喻野的脸,“加油,咱要当爹了!”
“你他妈别用摸过那的手碰我脸……呃……”喻野来不及说完这句话,咬牙迎着宫缩用力,胯骨被撑到了极致,他不得不再分开点儿腿,可腰上疼痛更甚,叫他几乎站不住,可阵痛并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汹涌起来,喻野腿一软,扶着肚子就跪了下去。
谢潜吓坏了,赶紧去扶,可压根扶不住,膝盖和水泥地实打实地碰在一处,可喻野都没觉得这有多疼,他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拢在腹底,无法自控地抬高下身,“唔……”他闷哼了一声,分明感到孩子的头又出来了一点,后面火辣辣地疼。
“喻野,喻野,”谢潜忽然揽住他,“有人来了。”
喻野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放轻呼吸,果然听到了纷杂的脚步声。
谢潜低声道:“我们先去帘子后面。”
重新站起来对现在的喻野来说无异于酷刑,肚子已经坠得极低,半个胎头湿漉漉地卡在他腿间,站起来那种坠痛叫他眼前发黑,嘴里立刻咬出了血腥味。他几乎是被谢潜拖抱起来,几步到了病床那的墙角。
谢潜还记得随手拿了干净的毛巾垫在地上,将喻野安置好,立刻拉起帘子,同时掏出武器戒备。
孩子可不等人,喻野只能一手搭着谢潜的背才不止于倾倒,他将围巾咬在嘴里,一边跪得更开一些,孩子得了一点点富余空间就又不管不顾地往下冲,喻野一手攥紧自己腹侧的大衣,拼命往下推挤。
呻吟全都堵在那片昂贵的羊毛织物里,空气里只剩下两个呼吸,一个沉稳紧张,一个痛楚力竭。谢潜紧紧盯着入口,他无暇分心去看喻野的情况,只觉得喻野的手在他肩上越抓越紧,他的心也越揪越紧。
Alpha的身体条件不比Omega,又没有配偶的信息素安抚助产,喻野此时只有孤身奋战。到了这时候,信息素的消失也意味着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喻野才用了两次力就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起来。他不能拖了,军部的人随时都会打开这扇门,他可不想在子弹雨里生孩子。喻野凝了凝神,用力揉着坠胀的肚子,心里默默道:“小兔崽子,加把劲……”
被刺激的宫缩又跟了上来,喻野短促地吸了口气,一边将手伸到自己身后一边压低上身,好加速孩子的下降。他耳边已经听不清什么了,只感觉更多羊水带走他的体温往外淌,身上冷得要命,只有腹部又痛又烫。
枪声响起,却不是在他们屋子里,而是在头顶。
操,林致他们先被发现了。谢潜听见更多的脚步声和人声,紧接着一声熟悉的大喊:“charon在我手里,有本事追上我啊!”
是Jake。谢潜忽然想起来这家伙可能是把那个空箱子提上了,好一招不要命的调虎离山。
他松了口气,连忙转头,就看见喻野背抵在墙上,大张的腿膝盖打着颤,他正低头双手从身下接出个红彤彤软乎乎的东西。
直到婴儿猫叫似的轻微哭声响起,他才反应过来,那个小东西是他们的孩子。
谢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去,也不知道该碰哪个该碰哪里,只是呆呆地看着喻野手里那个脏兮兮小家伙。喻野好像也有些懵了,他的汗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淌,眉毛因为余痛紧皱着,片刻后才脱力地长长叹了口气,嘶哑道:“……是不是得剪脐带?”
“哦哦,剪,我去拿剪刀,”谢潜恍然大悟,“你把它抱怀里啊,它会冷的!”
喻野揩了揩孩子身上的血污,似乎有点儿嫌弃,扯下脖子的围巾,草草给它裹了,小心翼翼地拢进怀里,又觉得这种触感很一言难尽,难以理解地低头又看着孩子,精疲力尽道:“太丑了……”
谢潜回来剪了脐带,又匆匆处理了一下,问:“你感觉怎么样?”
喻野眼前一阵阵发黑,说:“我能晕一会吗?”
谢潜将他揽进怀里,紧了紧他的大衣,叫他和孩子都能暖和些,“喻总太强了,喻总牛逼,喻总您睡吧,我负责带你俩回家。”
听完喻总三连后,喻野牵了牵嘴角,慢慢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道:“名字呢?”
“燃,喻燃,一个生机勃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