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喻野第一次见到谢潜。
野火受维和部队的邀请,在中东战场上为部队演示最新设计的导弹。
那会喻野正要打开西亚甚至欧洲的市场,这笔订单将会是他的一块敲门砖。为了叫董事会那帮老废物看看他的决心和手段,喻野义无反顾亲自踏上了那片战火纷飞的沙漠。
私人飞机压根不准降落,军方派直升机来接,为了确保下落环境安全盘旋侦查了老半天。
来迎接的是战绩最优的A小队,领队的正是谢潜,他轻蔑地瞧着飞机上下来那个西装革履墨镜皮鞋,被剧烈的砂风吹得逼范全毁的“死亡批发商”。
而第一面喻野甚至没有记住谢潜的脸,因为所有人都是土黄的作战服,风镜围巾大块头,站那跟消消乐似的。
喻野本以为会有一个会议室给他展示用,没想到只有一幢被炸得少了一个角的老楼,房间里四面水泥,满是裂缝的玻璃上糊着厚厚的沙尘。
士兵们有的坐在屋里寥寥几把缺胳膊少腿的椅子上,有的坐在窗台上,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
喻野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像下乡支教来的老师。他一边抓着头发抖落掉发间的沙子,一边随手摘掉墨镜,顺手夹到自己上衣口袋里,说:“那废话不多说,我开始介绍一下这款panther的特点。”
谢潜摸了摸自己的帽檐,这个臭名远扬的军火贩子居然如此年轻,眉眼是想象中的凌厉,一脸奸商样,毫不顾忌地释放着Alpha的信息素臭味。
所有人听得心不在焉,这些每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杀胚自然都不喜欢看PPT,三维的图像再好看,不过都是虚的。
谢潜用枪柄敲敲窗玻璃,说:“别整这些概念,去外头炸两颗给大家瞧瞧呗。”
喻野这才正眼细细瞧了谢潜,这个领队长得人模狗样就是不说人话,一颗好几百万他说得跟放烟花似的。
喻野微笑着问:“请问怎么称呼?”
“谢潜。”
嚯,家里权势滔天,怪不得,怕是从小到大横着走的。
“没问题,谢队长选个地儿,我们带来的样品都给您炸了。”
军用装甲车在破败的城镇道路上晃荡着前进,两边到处是残垣断壁,而废墟间竟然还有满身脏污的孩子探头,静静瞧着他们的车队经过。
谢潜坐在喻野身边,扣扣车窗,说:“喻先生有什么感想吗?”
喻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谢潜一眼,说:“你们队的哥们车开得不错。”
谢潜瞪了他一眼,提高声音:“你不觉得愧疚吗,就是你卖的东西打造了这个地狱。”
喻野噗嗤笑了,他掰弄着手里的墨镜,说:“谢队,要不要这么圣母,别人用刀杀人你不能说刀匠有罪吧?再说,你们不正要跟我做生意吗?”
谢潜沉声道:“那些武装反叛军的武器都是哪里来的,你不会不知道。”
喻野将墨镜插回上衣口袋,双手枕到脑后,懒洋洋道:“我是个商人,我对顾客一视同仁。”
他微微偏头看向谢潜,漆黑的眼眸微眯,轻声说:“谢潜,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地狱。”
谢潜捏紧拳头,费了好大劲才阻止自己把它降落到那张年轻不羁的脸庞上。
城市与沙漠的边界渐渐模糊,车队最终到达了位于荒漠的演练基地。
野火运来的最新型号的名为panther的导弹早已架好蓄势待发,通体黑色的设计倒是与它的名字颇为符合。
喻野拿着操控盘,一边调整轨道一边再次简洁介绍了这款武器的过人之处,他说着开始后退,退着退着甚至小跑了起来,站在他身边的几个士兵为了听清他说话跟着他动起来,而谢潜站得远,疑惑地转头喊道:“你他妈跑什么?”
话音刚落,两枚导弹同时咻地朝远方山脉射了出去,在空中扭出诡异又华丽的轨道,简直像两尾灵活的鱼,这显示了panther飞行轨道的自由性,谢潜没见过这么轻灵的导弹,这势必意味着它行迹难以追踪,定点将十分准确,而接下来,就是它的威力——
谢潜忽然醒转过来喻野这王八蛋往后跑的原因,赶紧折返,可是已经太迟,导弹炸在山体上,巨大的冲击波掀起数百米高的沙尘,短短几秒,谢潜只觉得背上被千斤重物狠狠一拍,脚下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即刻就被扬起的沙子埋掉小半个身子。
同伴憋着笑把他拉起来,谢潜拍着耳朵里的沙,就听见不远处喻野笑得前俯后仰。
“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谢潜冲上去扯住喻野的领子。
“不好意思,距离没估准。”喻野还在笑,毫不在意谢潜的无礼,他一边笑,一边伸手轻轻抹了抹谢潜额头和鬓角的碎发,“沙子。”
谢潜后退几步,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无所适从,只有板着脸忿忿地拍打自己身上的沙子。
“别生气了谢队,剩下的让你放嘛。”喻野把操控盘抛出来,谢潜赶紧伸手接住了。
他也是服了,万一一个磕碰,这个基地都能给炸上天去。
回程大多是戈壁滩,A小队直接将喻野护送回空军基地,那里的大佬们估计正准备跟他签合同开香槟呢。
车里的气氛并不融洽,两个Alpha暗戳戳用信息素博弈,前排的一个Beta队员忍不住道:“这装甲车啥时候能把车窗降下去好通通风?”
开车那个队员就笑:“真加这个功能你脑子分分钟被子弹开个大洞,可通风了。”
喻野吃吃笑起来,谢潜冷眼瞟他,没说话。
喻野看向窗外嶙峋的石块与银白的沙堆,说:“早些年我也……”
他没说完,因为前头一辆装甲车忽然就被火焰吞没,金属碎片飞了老远。
“操,这么背?”喻野立刻抓紧椅背,因为车子开始猛拐,防止撞上前头车子的残骸,同时子弹铺天盖地跟下雨似的拍打在车身上,耳边尽是噼里啪啦的瘆人撞击声。
“下车!”谢潜踹开已经有了好几个凹点的金属车门,喻野也立即推了几下他那边的车门,可是那门变形得更加严重,牢牢卡住了。
“你他妈磨蹭个屁!”谢潜探回来拽着喻野后背的衣服将他从自己那边拖出去,他余光瞧见有什么东西往他们这边飞来,立刻知道不好,揽住喻野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顺手压住他脑袋,自己用力往外一跳,带着他一起摔进了一旁的砂石堆里。
爆炸声立刻从身后响起,两人都是反应快的,爬起来立刻拼命往前跑,热浪迅猛卷来,两人最后再一跃,抱头扑倒,泥土和碎石漫天而下,两人耳边都是刺耳的嗡嗡声。
“趴下!”谢潜先起身,把喻野刚抬起来的头摁下去,举起自动步枪扫射。
喻野被迫躲在他身后,喊:“你他妈有没有备用的枪?”
谢潜从身后拔出一把丢给他。
“你他妈叫我用0.45ACP口径对他们霰弹枪啊怕我死太慢?”喻野拾起那把手枪,算是新型的款式,可是除了耐操好维修喻野在这里没法给它任何好评价。
喻野这么骂着先开枪放倒了接近他身边的两个敌人,上去抢了人家的枪械,他们脖子里纹着雇佣军的惯用纹身,喻野抬起枪观察了一下,好多年前的老土版本,搞不好还会走个火啥的,转头冲谢潜吼道:“这么土的枪可不是跟我买的啊!”
谢潜没空搭理他,戈壁已经顷刻成了战场,硝烟弥漫,枪声爆炸声不绝。
喻野走近就皱起眉,因为他这才看清谢潜整个后背几乎都被血浸湿了,刚才跳车谢潜护了他一把,车子爆炸的碎片可能扎进了谢潜后背。
喻野手里的枪烫得要命,这种老式霰弹枪一般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后坐力大不说,子弹很快就打完了。喻野环顾四周,爆炸声已经停了,敌人的身影在沙尘后头影影绰绰,他扯扯谢潜,说:“他们打的这种土炮最多连着十发就得重新填,赶紧跑吧。”
谢潜似乎也正在等待这个间隙,二话不说拽着他跑,一辆半损的装甲车好歹没翻,他掰开车门,咬着牙把驾驶座那位已经整个脑袋血肉模糊的队友搬下来,喻野上去搭了把手,说:“人死了一具臭皮囊,用不着小心翼翼。”
谢潜瞪了他一眼,仍旧将尸体尽量庄重地缓缓放到地下。
喻野拉住他,说:“后座趴着去,你开车我俩死得更快。”
他说着推开谢潜,利索地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子弹争先恐后这辆突然移动的车子飞来,谢潜将枪架在玻璃已经碎光的窗口,一枪一个,稳准狠地替喻野开路。
从炮弹轨迹来看,敌方埋伏在不远处的山上,喻野猛打方向盘,朝着沙漠绝尘而去。
惨烈的战场被他们抛在身后,A小队一共不过十几个人,这种突袭势必团灭。
“谢潜?活着吗?”喻野抽空回头瞅了一眼。
“想不到……你还会开装甲车。”高度紧绷的神经一松,谢潜费了最后一点力气才把枪收回来,没叫它掉落进沙漠里,大量失血叫他眼前发黑,整个车厢里都是浓郁的血腥味。
“野火也卖车,下次你们可以考虑一下不容易炸飞的那种。”喻野刚说完,表盘那红灯就亮了,他叹了口气:“谢队,下次挑个油缸没坏的车好吗?”
沙子滚烫,喻野开始后悔自己干嘛要西装革履地来,穿个靴子多好。
谢潜已经脱掉上衣,对着车顶的后视镜检查自己伤口里有没有残留弹头。
喻野爬进去,说:“我给你弄背上的。”
谢潜默许着侧过身体。
“背练得可以啊。”喻野清理伤口,转移他注意力般这么说道。
谢潜背上有高温灼伤,大条的金属碎片切割伤,还有更多小片的玻璃和薄金属被嵌在皮肤里,喻野用镊子一点点给他挑出来。相比之下,自己被小石子划的那些伤口不值一提。
喻野用袖口擦拭那些滴落下来的血液的时候有点纳闷和恍惚,他要是与一个跟自己不对付的人一起躲炸弹,他没反手把对方往火坑里推就已经算是日行一善了。可谢潜第一反应是保护他,甚至豁出性命,就因为他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谢潜身上伤实在太多,急救包里的绷带止血带都不够用,喻野脱掉外套,随手扯了自己衬衫袖子。
谢潜看见他手上的纹身,问:“我会不会在某条通缉令看到你?”
喻野笑着给他扎紧,说:“今年应该就没有了。”
谢潜似乎第一次被他的调侃逗笑,扯扯嘴角,嘴唇煞白。
“你为什么要救我?”喻野满手的血污,眉角和脸上都有几道细细的划痕,这么抬眼望来时,看起来有种危险的英俊。
谢潜眼前的喻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答不上来,他只是凭直觉去那么做了。是啊,明明是罪大恶极的“死亡批发商”,葬身在他的商品下,不是刚好的惩罚吗?
“……我的任务是把你完好地送回基地,我的任务失败几率到现在都是零。”
喻野勾了勾唇,环顾四面透风这只剩空壳的装甲车,外头金沙漫天,余晖初现。
沙漠的夜晚,温度可以降到到零下好几度。
“谢队,那搞不好我要给你开个先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