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底下有少量的食物和水,两人吃了点补充体力。喻野摆弄了谢潜的通讯器半天,发现没有信号,而太阳扑通掉进沙丘后头,天几乎是眨眼就黑了下来。
“哎,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得绝地求生了。”喻野用手肘轻撞谢潜。
谢潜没有反应。
喻野这才探过去仔细看了看他,谢潜眼窝底下泛着病态的潮红,额上都是汗水。喻野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啧了一声。
谢潜发烧了。
大概率是伤口感染,可是车里没有药物,只能盼谢潜这身腱子肉不是白练的了。
“谢潜?”喻野拍拍他脸,“你的免疫系统要努力哦,不然我可能会吃掉你来走出沙漠。”
谢潜半昏半醒,没听到喻野这句欠揍的威胁,他蜷缩在座位里,似乎是伤口疼,皱着眉,无意识抓住了喻野在他脸上作动的手。
喻野低头看了看两人握在一处,脏兮兮的布满血痕的手,没说话,只是任由谢潜牵着。
沙漠的夜空高阔干净,星子明亮,银河仿佛一条镶满钻石的飘带,从头顶袅然而过。
就是贼他妈的冷。
喻野看着只剩了点儿玻璃残片的车窗,叹了口气,看到了白烟在自己眼前飘过。
他紧了紧身上的西服外套,回头检查了一下昏睡的谢潜,他无意识发着抖,身上却还是滚烫的。
喻野跳下车去,在沙地里做了几分钟开合跳高抬腿和俯卧撑,这才让冻麻的手脚找回点温热来,回到车里拍拍谢潜:“抱团取个暖吧?”
“虽然有点恶心,但是我怕到明早我俩冻成两条硬邦邦的冰棍。”
喻野说着也躺过去,手穿过谢潜的腋下,抱到他背脊上。座位相对于一般的车子宽敞些,但躺两个高大的Alpha也过于勉强了,喻野将自己一条腿挤进谢潜腿间,好歹算是不至于让自己掉下去。喻野自己也受不了这种亲密的姿势,跟Omega甚至跟Beta都还算好,偏偏谢潜也是个Alpha,万一搞不好两人没撑过这沙漠的严寒,尸体哪天以这个姿势被人发现了,真是做鬼都没脸在地府混。
不过发着烧的谢潜身上可真暖和啊。
喻野绕开谢潜受伤严重的背,将手捂在他脖子里。因为虚弱,谢潜的信息素味道很淡,让人想起早春初化的雪,裹着林中嫩叶的芳香。两人的胸膛紧贴,仿佛都能感受到对方心跳的频率,一前一后,似乎是在分享彼此的生命力。
喻野不太能理解地皱起眉,认真地盯着谢潜优越的眉骨与鼻梁,然后是浓密过头的淡棕色的睫毛。是不是自己冻傻了?看着这个满心世界和平突突起人来却眼睛也不眨的Alpha也觉得眉清目秀起来了?
昏睡中的谢潜感受到了热源,也是自觉地将身体贴靠过来,额角轻蹭喻野的耳朵。喻野的后背顿时就麻了,他抱着谢潜的脑袋,轻轻敲了敲他后脑壳以示惩戒。
“爹地……”谢潜嗫嚅道。
喻野乐了,摸摸他被自己打过的后脑勺,说:“哎儿子,爸爸在呢。”
这么抱团取暖了一晚的谢潜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占了天大的便宜,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喻野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睡的格外香甜,他俩身上盖着喻野的西服外套。
谢潜一是没力气,二是理解了这种睡觉方式存活几率更大的事实,他抿了抿干裂的唇,偏头差点儿就亲上喻野的耳垂。他往后撤了撤,让喻野的头落在他的臂弯里,见人还是没醒,心中叹气。
喻野脸上的伤都结了血痂,睡颜倒是显得很平和,想来是那双眼睛过于锋利,睁着的时候那张脸就格外欠揍。
谢潜看着那碎发下的露出的一点额头,突然就很孩子气地想弹他个脑瓜崩。
谢潜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低声笑了笑。
喻野这才动了动,两人的腿纠缠在一起,他这么一蹭,每个男人早晨那点儿事暴露无遗。
两人对视了几秒,不约而同道:“操。”
喻野拿着通讯器站在外头转悠了半天,回来道:“基地在东边,走一段没准有信号。”
谢潜光是让自己坐起来就出了一身虚汗,他虚虚摁了摁还在渗出血渍的伤口,说:“我现在是个累赘。”
喻野说:“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别管我你自己走吧’?”
谢潜说:“你可以找到救援以后再折返来救我。”
喻野嗤笑一声:“那今晚一过你就是个死人了。”
谢潜坐不住了,弯下腰将手搭在膝盖上,费力地喘气,低哑道:“我在半路也可能是个死人了。”
他的烧依旧没退,持续的高温让谢潜感觉自己心跳有一茬没一茬的,头重得要命,背上的剧痛已经麻木,而血还没完全止住,谢潜知道,在沙漠里行走,暴晒脱水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喻野看了他一会,从善如流:“行,那我走了,拜拜。”
“你等会……”谢潜叫住他,喻野回身笑道:“装逼话说完就后悔啦?”
谢潜冷冷瞟他,抬手从自己脖子里取下一串链子,递出去:“要是……我没撑过去,麻烦请你把这个项链转交给我爹地。”
链子是普通的钢链,下面挂着一个老旧的十字架跟一片刻着数字的挂牌。
十字架是东正教的三横十字架,耶稣双臂上的希腊文都被磨损得模糊不清了。
喻野低头看了看,说:“你还挺虔诚的。”
谢潜干笑了一下:“这是我祖父的东西,我没有信仰,我只是习惯带着它。”
东正教是俄国的国教,看来谢潜身上有欧罗巴血统不是假的,当初帝国与俄国交战时期,谢老元帅看来是还不忘来一场罗密欧朱丽叶的爱情。也不知道那位Omega得多么美艳动人,谢元帅打着仗都要跟敌人打个炮。
那也怪不得谢家会同意把孙子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谢潜血统不纯,势必难以得到家族重用。
喻野忽然有点儿同情他,收起他的项链,说:“我要是没挂,就给你当这个快递员。”
谢潜把风镜靴子啥的都换给了他,喻野吭哧吭哧走了大概三分钟,抬头看看天,回头看看车,停了两秒,狠狠骂了一声,折返而归。
“老子不欠人情,你给我挡炸弹,我带你出沙漠。”喻野踹着车门,早就奄奄一息的车门在他连续的暴力破坏下很快摇摇欲坠。
谢潜觉得自己已经快晕过去了,费劲地问:“你发什么神经?”
喻野终于卸下了车门,翻出座位底下用来遭遇尘暴时固定车子的绳索,拆掉锚,把绳子固定到地上的车门上。
谢潜总算看明白了他在做一个简易的沙橇。喻野是打算拉着他一起上路。
“上来试试您的新车。”喻野朝他招招手。
后来的沙漠求生的事情两个人都没记太清,一个早昏了过去,一个精疲力竭最后只能感慨直升机的扇叶转动噪声悦耳至极。
喻野的伤比较轻,挂了点水就醒过来了,正好看见做完手术的谢潜被推进来。
喻野摇摇晃晃爬起来,到他床边,谢潜脸上的晒伤都开始脱皮了,他看了看,说:“完了,你唯一可取之处也没有了。”
谢潜还没从麻醉中完全清醒,只是循声下意识张了张眼睛。
喻野忽然呆住了。
谢潜的眼睛是蓝色的。
那是一双幼蓝色的眼睛,清澈得像浅海,剔透得像宝石。
“操,你做个手术还变异的?”
护士给他来换药的时候做了解答。原来谢潜本来的眸色就是蓝的,可能是某种隔代遗传,为了掩饰这种异常的眸色,谢潜通常会滴某种眼药水来改变瞳色,但是药效持续时间很短,一般也就三天,他们被这么一困,谢潜自然就恢复了原本的瞳色。
看来谢潜继承了那支十字架主人的眼睛。
这双漂亮的眼睛也宣判了谢潜政途的死刑。无论他是如何优秀的Alpha,帝国军方最看重血统的纯净,混血种没可能继承高位。这看起来非常封建余孽,数年的征战,民族合并交融,国内不少人是多国混血。但自从帝国势力扩大得鼎盛,那些掌权者免不了自诩血统的高贵,从而更好地把牢权力。谢潜要是没这双眼睛倒还好点儿,起码外表看上去正常,像他父亲那样混个徒有虚名的官职,也是荣华一辈子。
“不被家族重视的小王子呢。”喻野调笑着搔了搔谢潜的鼻尖。
谢潜在恢复期时昏时醒,镇痛剂作用下也不记得跟床边的喻野聊过些什么,总觉得这一切是个梦,每天都是轻飘飘又昏沉沉的。
直到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第一次被撤了止痛,意识终于恢复清明,而就像梦醒了,身边什么人也没有。
“那个,喻野呢?”
小护士答道:“喻先生前一天就离开了,这会早该回家了吧。”
谢潜沉默了一会,忽然拍案而起:“他妈的这王八蛋把我项链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