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于在一个院落停下来,走进去是几间大屋子,外面看是古色古香的,但里面的摆设又是西式风格的,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的,也不觉得突兀,给人一种又进入了一个新世界的感觉。
这应该是闻磊阎的书房,男佣的举止越发端庄沉着,沈宜琛的脸色也不由得变得严肃起来。
我要你自己回来。
闻磊阎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年轻,虽然两鬓有了白发,但精神很好,依旧很有风度,有种历经沧桑风雨而处变不惊的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不怒自威。但他轻轻抬眼看过来,眼神老辣犀利,就像只那么一眼,就能将人从里到外都看透了,一切隐秘的想法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无端就让人觉得心虚。
沈宜琛像被利箭射中了似的,浑身一凛,不自觉绷紧了脊背。
“闻应琢让你来的?”闻磊阎淡淡地问,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傲慢,大概是来源于他们闻家一脉相承的气质。
但沈宜琛也从闻磊阎对自己儿子冷淡的称呼里感到他们之间似乎并不亲密。
“他不知道这件事。”沈宜琛实话实说,“是我擅自过来的。”
闻磊阎也并不惊讶:“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找您帮忙的。”
闻磊阎像听了个笑话似的:“现在还有什么事要劳动我这个老头子?”
他不咸不淡的口吻让沈宜琛心里一沉。
“我已经准备跟闻应琢离婚了。”
闻磊阎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哦了一声:“如今婚姻自主,父母之命已经是老一辈的事情了,我比较开放,不会干涉你们,你们要结婚或者离婚都可以不用特意知会我,你们自己拿主意。”
沈宜琛分不清楚他的话是责备还是真的不在乎,他硬着头皮说:“……离婚的事他还没有同意。”
闻磊阎看了沈宜琛一眼:“小朋友,我想你打错了算盘。闻应琢是成年人,早就不听父母的话了,何况他又不是牵线木偶,不是我说什么他都会照着去做。至于你们之间的事,应该由你们自己解决。”
“他囚禁过我,他想掐死我,他还伤害我的朋友。”沈宜琛脸上的表情很屈辱,就算这些话再难以启齿他也要说出来,再将把伤疤露出来给人看带来的伤害忍下来。
闻磊阎神色不动,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闻应琢有时候做事是狠了点,但他心里有分寸。”
看他不以为意的神色,他不是不相信沈宜琛的话,而是他早已知道这些事。沈宜琛忽然想起管家,他既然能向闻应琢报告自己的行踪,自然也能向闻磊阎报告他儿子的生活,看年纪,管家也不可能是闻应琢的心腹。
但如果闻磊阎明明知道闻应琢对他做过什么,还无动于衷,甚至言谈之间还暗示是沈宜琛做错了事,那么沈宜琛算是对他们闻家人的冷血和傲慢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他们都习惯了不把人当人看。
但沈宜琛不是很失望,以闻应琢那样的性格,他本就不应该对闻家人抱任何希望。
沈宜琛忍不住质问道:“他那样做,难道是对的?就因为他是闻家人,从一出生就手握权势,所以就比其他人高贵?难道就可以随意将人踩在脚底下,就可以随意伤害别人?”
沈宜琛的质问显然让闻磊阎很生气,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严厉的神色:“你在教我管教自己的儿子?”
沈宜琛不由把背挺得笔直:“我没有这个资格,要不是被他逼得无路可走,我也不会来打扰您。”
闻磊阎脸色不悦,冷冷地哼了一声:“他所处的位置天生就跟普通人不同,他有他自己要承担的责任,这不应该成为指责他的点。如果你的看法是那么狭隘,你确实是不应该跟他结婚,你不适合他。”
他顿了顿:“前段时间你们闹了很大的动静,都传到我耳朵里来了,还有传言说你死了,闻应琢这样尽心尽力,我还以为你有多特殊。”
沈宜琛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闻磊阎从一开始就对他没有好感,原来是因为之前的事。他们父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踩人,本来沈宜琛以为自己才是有理的那一方,但现在却不由得低头认错。
“我逃离闻应琢是无奈之举,没想到会引起那样的误会。”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你背着他来找我,已经是不公平了,我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你自己去找他解决,你们怎么闹都行,我不会管你们。”
闻磊阎这么说就是彻底拒绝了沈宜琛的求助。
沈宜琛不肯放弃:“我曾经也努力过让这件事仅限于我跟他之间,但他已经伤害了我的朋友,他们是无辜的。”
闻磊阎已经很不耐烦:“闻应琢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
沈宜琛尝试过跟闻应琢沟通,但后者完全不听他的,没想到闻磊阎面前也是一样的结果。
沈宜琛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说:“如果您不愿意帮我的话,我只能去找夫人,我听说她在威尼斯。”
闻磊阎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盯了沈宜琛一会,沈宜琛瞬间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从头顶压下来,他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但是他一动不动,无论如何他得顶住闻磊阎的眼神。
外界传闻闻磊阎和夫人之间感情甚笃,结婚几十年来依旧如胶似漆,而沈宜琛了解到的情况是,闻磊阎一直把夫人保护得很好,如果要令闻磊阎改变心意,这是他仅剩的机会。
“她没兴趣听你们的事情。”
“我也不想拿这些事烦她。”沈宜琛说,“但如果她是世界上唯一能帮我的人,我就会去找她。”
“你考虑好这样做的后果了吗?”
沈宜琛很无奈:“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希望您不要误会,我不会要求太多,只是希望您能给他一些压力,让他不要针对其他人,至于我们之间的事,我会找他解决。”
沈宜琛离开闻氏老宅,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曾露薇已经打过无数电话问他进展如何,等沈宜琛回她的电话,她刚下飞机,正在来找他的路上。
他们很快汇合,曾露薇告诉他,现在叶蓊然在留意闻应琢那边的动静,而她心里着急,所以先来找他了。
她已经很久没看沈宜琛,看到他的第一眼几乎说不出话来,沈宜琛安慰地抱了抱她,告诉她,他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到底会怎么样。
他得等。
曾露薇问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沈宜琛疲倦地摇了摇头,他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了。
沈宜琛估计自己来这里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闻应琢耳朵里,没准他马上就会突然出现在眼前,把他带回去。
如果是这样,沈宜琛也没力气再跑了。
后来他跟曾露薇分手,本来现在他去哪里都可以,但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大哥他们,没想到却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小城。
隔壁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样子大哥还是不在家,应该还是在工地里。
两天之后,他才碰见大哥回来。
大哥看见沈宜琛也非常惊讶,他本来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想看到你们没事之后再走。”
大哥豪爽地拍拍他的肩:“放心吧,这两天尾款就能下来,还得再忙几天,把工资发了,就没事了。”
沈宜琛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沈宜琛看大哥的神态跟他走时也不同了,虽然还是很疲惫憔悴,但精神状态已经大半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多谢你这么关心,说好给你饯行的,你等我几天。正好,大家这段时间都累坏了,给他们做点好吃的补补,估计都馋坏了。”
沈宜琛笑了笑,忽然说:“对不起。”
大哥一愣:“对不起啥?”
“没能帮到你。”
“嗨,”大哥一摆手,“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麻烦,这些事跟你又没关系,你又不是神仙,能帮我什么忙,就是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是哪个龟孙子要搞我,怪邪门的。我们出门在外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是见惯的,幸好这次也能逢凶化吉,也托老天庇佑,赶明儿一定去庙里烧个香,顺便去去晦气。”
大哥看沈宜琛情绪不是很好的样子,说:“你这趟要是回家了,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就是你要是有空就过来找我玩,无论那时候我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好好招待你的。”
沈宜琛应了,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难过。
这次沈宜琛是确实是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虽然他还没有方向。
他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响起来,像有预感似的,他打了个哆嗦,但当他拿起手机的时候,心却倏忽平静下来。
这就是他一直悬着心在等的,他知道闻应琢不会放过他,特别是这次绕过他去找他的父亲,等同于在背后捅他一刀,闻应琢也许又会想掐死他。
“沈宜琛,你准备逃去哪里?”
一听到闻应琢的声音,沈宜琛的头皮就炸开了,脑袋里嗡地一声,他以为闻应琢已经在楼下,已经踏上了楼梯,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把他拖出去了。
但什么也没发生,沈宜琛的呼吸沉重。
“沈宜琛,你害怕吗?”闻应琢的声音有些嘲讽的味道。
沈宜琛忽然回过神来,闻应琢在耍他,他根本没有来。
“沈宜琛……”闻应琢又沉默了。
沈宜琛觉得今晚的闻应琢跟以前有些不一样,猜测大概是恨透他想把他弄死的缘故,闻应琢每叫一声他的名字,他的心就跟着沉一下,这最后一声名字之后,闻应琢又沉默了,于是沈宜琛就只能悬着心等他的下文。
“我不会来抓你。”
沈宜琛还是紧紧抓着手机,他不敢相信闻应琢的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你自己回来。”
他的口吻沉稳而从容,仿佛是在宣布既定事实,一个牢牢握在他掌心的真理,沈宜琛会听他的话,乖乖地回去。
而沈宜琛差点受了他的影响,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相信这只是他的心理战术而已,咬着牙说:“做梦!我绝对不会回到你这种人身边。”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更加激怒了闻应琢,他一定会想出别的办法对付自己,但现在看来闻磊阎的手段行之有效,只要闻应琢不会再波及到其他人,他就会一直跟他抗争下去。
他希望待会自己不会亲手杀了闻应…
但沈宜琛没能抗争下去。
三天后,他坐上了回家的飞机。
如同闻应琢跟他说过的一样,沈宜琛要自己回到他身边了。
闻应琢是魔鬼,直到现在沈宜琛还是手脚冰凉的,他精神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中,无论他怎么逃,身后的怪物还是一口将他吞进肚子里。
他从来没有成功逃出生天。
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闻应琢是魔鬼,只要想想他的名字,就能让他浑身发冷。
沈宜琛甚至还没能跟大哥告别,就匆匆离开了,他得尽快去见闻应琢,他怕闻应琢伤害他的弟弟。
昨天晚上他接到来自家里的电话,是母亲打给他的,开口就是哆哆嗦嗦的一句话:“他带走了阿涵。”
沈宜琛脑子一懵。
沈母似乎很慌乱,几乎语无伦次:“你快点回来,阿涵在你们家,他把阿涵带走,闻应琢,不知道怎么样了,说是做客,去学校接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沈宜琛当时呆了整整有一分钟,他的耳畔还有母亲的声音,但他的脑子却像停止了运作,他成了个木头人。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开始哀哀哭泣了:“阿琛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没有阿涵的消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妈,你别着急,”沈宜琛想安慰母亲,但他自己的声音也抖得厉害,“我马上回来,闻应琢不会对阿涵做什么的。”
沈母不仅没有镇定下来,反而更加慌乱了,她哭着说:“你不知道,阿琛,我心里猛跳,我有不详的预感,他还说阿涵跟你长得很像……”
仿佛一个晴天霹雳从天而降,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这是闻应琢说的?”
“我看见他看阿涵的眼神就感到害怕,阿涵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去接他回家,但他们不让,我们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
“闻应琢呢?”
“我们也没有见到他。你爸爸现在正在想办法,但是他能想到什么办法,他不让我联系你,我太担心阿涵……”
“妈,你别哭了,你等我,我马上回来,我一定把阿涵带回去。”母亲越是慌乱,沈宜琛就越是冷静。
他知道闻应琢是在威胁他回去,但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仍旧叫他心惊肉跳,他现在回想起来就是一阵恶心,但闻应琢未必是玩替身游戏上瘾了,他借此敲打沈宜琛的可能性更大,可沈宜琛根本不敢赌。
因为闻应琢是变态。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就连闻磊阎也不一定能制住闻应琢。
看来是闻应琢早得到消息了,沈宜琛一下飞机就有人来接他,他什么话都不想说,跟着他们上了车。
但车子开了一会,他才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他不知道闻应琢在玩什么把戏,但是也不想问,直到车子开进医院停车场。
沈宜琛脑子里的弦又绷起来了,他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以为自己来迟了,难道弟弟已经出事了,不然为什么要来医院?
那些人一路带着沈宜琛坐电梯,到了医院病房,沈宜琛心里着急,越过前面的人,猛地推开了房门。
里面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沈宜琛一愣。
他没有看见沈宜涵。
病床上坐着的人是闻应琢,里面几个人应该是他的下属,手里都拿着文件,他们似乎正在谈论公事,而沈宜琛突然闯进来打断了他们。
闻应琢把手上的文件递给他们,其中一人接了过来,然后几个人纷纷低着头出去了,也没敢看沈宜琛一眼,又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闻应琢的脸色苍白,发丝散乱,比平时更加随意,他看起来是真的像一个病人。奇怪的是沈宜琛脑海里并没有他会生病的这种概念,但他现在一点都不关心这个。
“你回来了。”闻应琢说,他似乎很得意,好像他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沈宜琛对他脸上浮出来的无耻的笑意感到恶心和愤怒,恨不得戳烂他的脸。
沈宜琛的双手紧握成拳头,他克制着胸口的怒气,冷冷地问:“我弟弟呢?”
闻应琢好似难以理解他的反应:“为什么这么紧张,我只是请他来家里做客。”
沈宜琛皱紧了眉头,闻应琢的口吻很轻松,似乎他的心情很愉快。
但是闻应琢的心情越愉快,沈宜琛的心情就越恶劣。
“你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沈宜琛转身就走。
“他跟你长得很像。”闻应琢在他身后说。
沈宜琛霍然回头,恶狠狠地瞪着闻应琢,浑身杀气毕露:“你再说这句话,我就杀了你。”
闻应琢居然笑了一下,眼里有戏谑的光芒。
他在故意激怒自己,沈宜琛想,他果然是变态。
沈宜琛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似乎不想再这里呆上一秒钟。他全程没有再问一句闻应琢的病情,也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沈宜琛很快回到家,管家迎上来说:“您可回来了。”
“我弟弟呢?”沈宜琛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沈宜涵似乎也听到了动静,从楼上又惊又喜地叫了他一声哥哥,然后飞快地从楼上跑下来了。
沈宜琛看见他安然无恙,心里的大石就放下来了,又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生怕他受到了伤害。
“没事吧?”
沈宜涵摇了摇头,犹豫地看了管家一眼,小声说:“他们只是不让我回家。”
“闻应琢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沈宜涵也很聪慧懂事,知道他紧张什么,所以说:“我只见过他一次,他好像生病了,一直住在医院里,这几天都是我一个人。”
沈宜琛松了一口气,揉揉他的头发,他的弟弟都要比他高了。
“我送你回家,爸妈都担心死你了。”
沈宜琛带着沈宜涵往外走,管家却颇有疑虑,拦住了他:“小沈先生,您刚回来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让司机送就行了。”
谁料,沈宜琛却陡然发作,厉声道:“我要亲自送我弟弟回家。”
这是他第一次朝着管家发脾气,他以前连对他高声说话都不会,管家和沈宜涵都被吓得一愣。
沈宜涵扯了扯哥哥的衣袖,担忧地看着他。
沈宜琛带着他就往外走,管家没敢再拦他。
他们兄弟两个都平安地回到了沈家,父母都很高兴,母亲更是喜极而泣,但是很快他们的神情又暗淡下来。
时隔几个月,他们再次见到沈宜琛,他瘦了很多,也晒黑了很多,眼神沉静了,却叫人不安。眼前的沈宜琛一点都不像他们曾经那个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无忧无虑的儿子了,他身上那种玲珑剔透的光芒已经消失了。
父亲眼神复杂,沉重地叹息,母亲更是如鲠在喉,他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都知道闻应琢绝非善类,沈宜琛一定吃了很多苦。
母亲拉住了他的手,对他说:“你是不是恨妈妈?妈当初不该让你跟他结婚,你跟他离婚吧,回家里来……”
母亲已经泣不成声,沈宜琛心里也很难受,他一抬头发现父亲也眼睛红了,他硬生生地忍住眼泪,但喉咙还是发痛。
“这不关你们的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们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沈宜琛就要走,可父母的眼神就像他这一走就再也看不见他似的,沈宜琛只好说,我过两天再回来。
沈宜琛一路把车开到了医院停车场,但他却久久没有下车。
现在已经很晚了,偌大的停车场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耷拉着脑袋,像是疲倦已极,连开车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闻应琢非要他回来,用尽各种手段逼他,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份,简直执着到了不正常的地步,沈宜琛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那么重要,要闻应琢这样花费时间和精力,他何德何能。
直到刚才来的路上,他终于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这之前,他们几乎都没有提到过程暮予。
他一在闻应琢面前提起,他就生气,他自然没有再提;后来每次跟叶蓊然和曾露薇联系,也都非常仓促,根本没想起过程暮予。
原来在他逃跑之后不久程暮予就出国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难怪闻应琢要揪着他不放,因为正主又走了,他能抓住的就只有沈宜琛。
可他为什么不去找程暮予?
为什么偏偏是他?
就因为他沈宜琛更好拿捏吗?
就因为他沈宜琛在闻应琢眼里只是一个没血没肉的工具人吗?
沈宜琛的眼神越来越阴郁凶狠,他的脸已经隐约扭曲变形了,忽然爆发,他愤怒地砸向方向盘,就像要把一切都毁灭似的,寂静的停车场因为巨大的声响而震动,远处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沈宜琛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里惊涛骇浪般的愤怒与憎恨逐渐平息下来,像蒙上了一层水光似的,他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从车上下来。
他希望待会自己不会亲手杀了闻应琢。
你是不是得绝症要死了?
沈宜琛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是一脸平静,谁也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他走进来之后就一言不发,静静地盯着闻应琢,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个窟窿来似的。
闻应琢正在打点滴,在病房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比白天见到时更加疲惫苍白,看起来更像是白色大理石雕成的石像了。他见到沈宜琛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转瞬即逝。
沈宜琛的神情不太对劲,闻应琢问:“怎么不在家里休息?”
沈宜琛克制着胸口翻涌的情绪:“你要我回来是我要做程暮予还是沈宜琛?”
闻应琢微皱了下眉:“我从来没有要你做过其他人。”
沈宜琛面带怀疑和不屑,似乎在探究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忽然用尖刻的口吻说:“闻应琢你是不是得绝症要死了?”
闻应琢没生气:“让你失望了。”
沈宜琛没理他:“闻应琢,你凭什么让我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我现在回来了,但我还会走,你不累吗?有意思吗?”
闻应琢面不改色,神色居然很认真:“有。”
沈宜琛觉得他不可理喻,没准他生病是因为脑子出了问题,他嘲讽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有多狂妄自负,居然会想要一个恨你恨得要死的人留在身边,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你逼急了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宜琛的威胁掷地有声,他脸上凶狠中略带疯狂的神色也更加增强了他的说服力。
“我不怀疑。”
没想到闻应琢还是不恼不怒,相比沈宜琛的反应,他的态度过于平淡了,平淡到就像在蔑视沈宜琛,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沈宜琛眼睛里要冒出火光来,但闻应琢还是一脸淡然,沈宜琛不想认输,他沉默了一会,声音已经冷静下来。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工具,一个花瓶,一个摆设,外面还有大把的选择,他们比我长得好看,比我乖顺听话,你让他们干什么他们都会照做。可我不会再听你的话,我不会服从你,我会跟你吵跟你闹,想尽办法反抗你,让你生气,让你头痛,让你没有一天舒坦日子过,难道你没有后悔过当初选择了我?”
闻应琢定定地注视着沈宜琛,回答得轻描淡写,但很笃定:“我不后悔我的选择。”
但沈宜琛不信他:“嘴硬没有好处,及时止损对我们都好。”
“我不觉得有什么损失。”
今晚的闻应琢跟从前很不一样,他平静地过了头,好像无论沈宜琛说什么都引不起他的波动,沈宜琛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他几乎接不住他的话。但闻应琢越是不按常理出牌,沈宜琛心中不详的预感就越是强烈。
他不由得绷紧了脑子里的弦,脸上怀疑警惕的神色越来越明显。
“那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捕猎那样的快感和刺激吗?你真是越来越变态了。”
沈宜琛嫌恶地看着闻应琢。
闻应琢的视线落在沈宜琛身上,尽管他现在比平时更虚弱,侵略感和攻击性也削弱了很多,但他依旧带给沈宜琛危险的感觉。病弱的状况出现在闻应琢身上本身就很违和,沈宜琛到现在都不太愿意相信他是一个病人,反而觉得他在故意扮演这样的角色,这也是他卑鄙狡诈的手段而已。
就比如他现在望着他的眼神,沈宜琛依旧觉得自己是被他盯上的猎物,他会在下一刻突然暴起,撕碎他的喉咙。
“我要沈宜琛。”
他的口吻缓慢而沉着,依旧像命令,有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的每一个字都砸在沈宜琛心上,令他心惊肉跳,沈宜琛忽然感到恐惧,他甚至想转身就逃。
但他的双腿僵硬,动弹不得,他觉得自己像是掉入了泥沼之中,沉重地往下坠落,他几乎不能呼吸了。
这就是闻应琢的可怕影响力,他能凭一个眼神就操纵世人,他是天生的狩猎者,能让猎物俯首称臣。但沈宜琛要摆脱他的控制,他要剥离他对自己的影响,尽管这很痛苦,他有种剥离自己血肉的痛楚。
沈宜琛的指尖狠狠地掐进手心里,疼痛让他清醒,让他保持理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要以前的沈宜琛还是现在的沈宜琛?”
闻应琢很感兴趣的样子:“有区别吗?”
沈宜琛逐渐冷静下来:“当然有。”
闻应琢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沈宜琛冷冷地看着他:“现在的沈宜琛只会对你说去死,至于以前的沈宜琛……”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你能让时间倒流吗?”
沈宜琛眼中有种恶意的东西,他在嘲笑闻应琢,而后者的沉默更是让他感到了快感,他有种对他的打压和侮辱成功进行了报复的感觉,于是他的笑意愈发残忍。
闻应琢想要的东西,他得不到,因为那已经被他亲手毁掉了。
沈宜琛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了闻应琢施加于他的影响,所以说话也更加从容不迫了。
“你说你要沈宜琛,可你对他知道什么呢?你不知道一年前他为什么跟你结婚,因为他觉得他的人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所以随波逐流,就算当时是别人向他求婚,他也会答应的。闻应琢,并不是因为你有多特殊,你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那个时候是你而已。如果时间真的能倒流,他一定不会跟你结婚,因为他不会再让你践踏他的人生。”
像闻应琢这种傲慢得不可一世的人,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侮辱,沈宜琛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愠怒的影子,虽然他压制着,但他的脸色僵硬,嘴角平直,只是沉默着。
沈宜琛愤怒而疑惑地看着闻应琢:“你凭什么要沈宜琛,难道你认识他吗?你不知道他是谁,你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见过他多少种样子?这些你根本不在乎。你认识的二传冚家产沈宜琛根本是个陌生人,你凭什么要求他留在你身边?”
沈宜琛以为闻应琢要发作了,但他只是沉默着,神色莫辨,除了愤怒还有别的情绪,但沈宜琛不愿意去探究。他觉得自己已经说了太多没有意义的话,他不想再这里呆下去了。
“以后的沈宜琛呢?”
“什么?”
沈宜琛先是一愣,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之后,怒极反笑,他居然还敢跟他谈以后?
“闻应琢你真是无耻得不可救药,你以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能得到吗?我为什么要把我以后的人生浪费在你身上?你听着,我会离开你,我会忘记你,我会抹掉你存在的痕迹,我会认识陌生人,我会和别人谈恋爱,如果遇到不错的对象,我还会跟他结婚,我会有正常的生活。闻应琢,你是我人生中的错误,但还不算太严重,现在纠正还来得及。你伤害过我,但我还没有被你毁掉,我还可以去爱人,我还可以去追求我想要的东西,你根本就不算什么。”
沈宜琛他本来想以更镇静的口吻说出这些话,但还是越来越激动,心里像烧着了火,他浑身滚烫,血液沸腾了似的,说出来的话也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脸颊上的痣像是活了似的,似乎在盈盈跃动,他的整张面孔都变得生动,似乎有什么要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
他的眼眶里不自觉浮出热泪,但他咬着牙关忍住,他不能让眼泪掉下来,他得证明自己说的话,闻应琢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不会为了他掉眼泪。
闻应琢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像是若有所思,但他没有生气,他似乎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沈宜琛的话。
他的反应令沈宜琛感到意外,他说了那么多冒犯他反抗他的话,现在他应该是想要掐死他了,但他太平静了,沈宜琛看不懂他的眼神。
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产生了闻应琢或许会放他走的错觉。
闻应琢问:“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沈宜琛努力地平复着呼吸:“是,你不会懂的。”
“教我。”
沈宜琛一脸惊愕,接着心头巨震。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说完这些反抗闻应琢的话之后,他怎么可能从闻应琢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呢?
然而闻应琢坦然的神情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没有听错。
沈宜琛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喉咙干涩,愣愣地问:“为什么?”
“我要你心甘情愿地留下来。”闻应琢一脸理所当然,似乎还觉得他根本不需要问这个问题。
沈宜琛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他简直不认识闻应琢了,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发生在他身上,他怎么可能说出这两个字?
沈宜琛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在病房,他望着闻应琢苍白的脸色,他身上穿的病号服,以及他右手上正在吊着点滴,他又觉得是他得了绝症。
闻应琢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我没有得绝症。”
沈宜琛还是觉得一切很反常,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对,或者闻应琢真的脑子坏掉了。
但他得抓住一切机会。
“先离婚。”
“不行。”
“分居。”
“我还没有病得神智不清。”闻应琢的神情有些嘲笑的意思。
沈宜琛也没有想过闻应琢会真的同意,他们都清楚,如果闻应琢答应了,沈宜琛就会彻底离开他。
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突然划过沈宜琛的脑际,他的面色冷下来,他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忘记了最浅显的事实。
他忘记了程暮予。
程暮予是闻应琢年少气盛事最惨重的挫折与失败,如今他第二次从他身边离开,难怪闻应琢已经变得不正常了。他居然没有再动用暴力胁迫的手段,而是摆出这样屈尊俯就的姿态,大概是从程暮予的事中得到了教训,学会了不一样的方式。
但他得不到程暮予,所以只能用在沈宜琛身上。
难道他该感谢程暮予吗?
沈宜琛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反而心头时冷,他永远都无法摆脱程暮予的阴影,沈宜琛痛恨这一点。
而闻应琢却不知道沈宜琛的表情为什么又变成了恨透他的样子。
你将过一只狮子变成兔子吗?
那天晚上之后,沈宜琛还是回了闻宅,说不上他跟闻应琢的协商是失败还是成功,幸好他也没对闻应琢抱什么希望。
闻应琢依旧住在医院,沈宜琛没有问过一句他的病情,但是有人告诉他。管家总是看似不经意地在他面前打开话匣子,先生的胃病是突然发作的,来势汹汹,痛得他脸色发白直冒冷汗,他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这副样子,那天真是把他吓坏了。医生建议先生静养,估计还得半个月才能出院。
沈宜琛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情。
管家又说,小沈先生你突然失踪可把先生急坏了,先生以为您出事了,四处找你,觉也顾不上睡,饭也顾不上吃,几乎是方寸大乱了。他那段时间太辛苦了,我看着都揪心,先生这才病倒了,幸好小沈先生您平安回来了。
沈宜琛在心里冷笑,他这是在责备他害闻应琢生病了。但他表面上依旧不为所动。
听管家唠叨得多了,沈宜琛干脆连楼都不下了。
管家每天都会去医院给闻应琢送滋补汤,他每次出门前,都会先告诉沈宜琛一声,然后在门口站着等上一会。
沈宜琛哪会不知道他的意思,但假装不知道。
沈宜琛跟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睡睡,就是不问一句闻应琢,自然也没有去看过他一眼。
后来管家退而求其次,回来就说先生又问起了他,问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沈宜琛说没什么好说的。
结果自然是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
半个月之后,闻应琢要出院了,管家又撺掇沈宜琛去接闻应琢,还说先生一直在等他。
沈宜琛安坐如山,八风不动,管家见没说动他就先一脸为难地退下了,但实际上一直在留意沈宜琛的动静。
沈宜琛刚一起身,他立马过来,说司机已经备好车了。
沈宜琛往楼上走去,冷冷地说,我不出去。
就算沈宜琛不去接他,闻应琢还是回来了。
闻应琢生病之后有了更多的时间呆在家里,有时候沈宜琛以为他不在,但其实他还在家里。他的下属因为工作缘故常常会过来,他们看见沈宜琛,就会恭敬地点头致意。
沈宜琛没必要对他们摆脸色,态度还算亲切,看见他们忙碌,也会叫人准备茶点给他们。一开始他们谁也不敢下去,因为闻应琢就在面前,他们都下意识地严肃,谁也不敢放松。
不过管家一说是小沈先生的意思,闻应琢就会挥挥手,让他们先休息一会。
下属们都松了一口气,开朗些的会主动跟沈宜琛搭话,然后发觉他很好相处,气氛就缓和一些了。但沈宜琛从来不会过问他们的公事。
后来闻应琢从楼上下来,他们又都噤声了。
沈宜琛有些不快,闻应琢要喝咖啡,沈宜琛看见了,本来是不想管他的,但是没忍住,夺过他的杯子,不耐烦地道:“又想回医院吗?”
闻应琢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却很不以为意,也没跟他争。
下属都纷纷转头,装没看见,恨不得自己根本不在这里。
沈宜琛都要以为闻应琢是故意的了。
闻应琢的手看似不经意地搭在沈宜琛的肩上,后者的肩一沉,他看一眼肩上的手,会找机会不着痕迹地躲开,但不会在人前发作。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他们的相处模式很像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他们不提从前的事,也会说一两句,但无关痛痒。
原本以为闻应琢生病之后会忙碌得不可开交,但他居然还有时间拿来休假,沈宜琛没有拒绝他的邀请。
他们驾游艇出海,天气很好,波平浪静,海面上波光粼粼,迎面而来的海风令人心情舒畅。
他们只在婚前这样出来过,那时候闻应琢还教他驾驶游艇,婚后就再也没有了,大概是因为闻应琢觉得既然结婚了,目的就达成了,就不需要再花费精力了。
沈宜琛想起闻应琢婚前假模假样地追自己,虽然表面上装得彬彬有礼,背地里却不知道是怎样的不耐烦,不由觉得好笑。
“笑什么?”闻应琢捕捉到了他嘴角几不可觉的一点笑意。
沈宜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闻应琢的恢复力惊人,前几天还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面色苍白,现在已经看不出一点生过病的影子了。现在他的几乎跟第一次带沈宜琛出海的时候一模一样,比起平时西装革履运筹帷幄的模样,眼前这副随意不羁的样子似乎缩短了距离感,就是在这样的错觉之下,沈宜琛曾经以为自己触碰到了真实的他。
上天如此偏爱他,给他威风凛凛的权势,给他睥睨众生的骄傲,还要给他一张英俊非凡的面孔,这样一个人确实拥有令人惊心动魄的力量,他或许真的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可惜这张面孔再不会让沈宜琛怦然心动。
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他再也不会走近他。
闻应琢或许也看出了他的神情不对,眼神也逐渐变了,沈宜琛不想暴露太多,他正要转头,闻应琢忽然伸手抚向他的脸,阻止了他的意图。
沈宜琛脸上露出惊诧之色,而闻应琢只是捧着他的脸,凝视着他,他的动作很轻,几乎跟海风一样轻柔。他的眼神令沈宜琛感到不安。
沈宜琛忽然偏头,躲开他的手。
闻应琢的眼神让他想起他向自己求婚时的场景,那个时候闻应琢的眼神也是近似于这样的,他感觉到闻应琢似乎想吻自己,于是他躲开了。
气氛骤然冷落下来,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头顶似乎有什么沉沉地压下来。
沈宜琛扭头看着海面,任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能感觉到闻应琢的视线还落在自己侧脸。
沈宜琛唇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他若无其事地看向闻应琢:“你不是要我教你吗?”
闻应琢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他纤长的睫毛覆盖下眼睛里的光芒,看他脸颊上的淡痣,看他唇角微笑的弧度,笼罩在他眉间的阴云似乎散去了,有一种让他回到很久之前的感觉,沈宜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闻应琢忽然对他接下来的话有所期待。
“你要重新追我,”沈宜琛一笑,“在这之前,你刚才的行为只能算性骚扰,是要被我揍的。”
于是凝滞的气氛又重新开始流动,沈宜琛笑了,闻应琢的脸上也就泄露出一丝笑意。
沈宜琛这样说倒不是因为他对闻应琢还没有死心,只是他还没摸透闻应琢的心思,这对他来说,或许是试验或许是游戏,他要玩,沈宜琛只能陪他玩下去。
他们重新成双出现在公众场合,引起了不小的波动。外界对他们的情感走向一向是众说纷纭,前度多了一个程暮予,更是闹得沸沸扬扬,之前还说他们要离婚了,但如今似乎比之前更加亲密,总而言之,他们的婚姻真是迷雾重重,扑朔迷离。
如果程暮予确实曾经介入在他们之间,那么他现在也落荒而逃了,在那些曾经打算看沈宜琛笑话的人眼里,沈宜琛携手闻应琢就是在趾高气昂地炫耀他的胜利,但他们也无可奈何。
而知道内幕的人,比如叶蓊然和曾露薇,也看不懂他们现在是怎么回事。
曾露薇悄悄把沈宜琛拉到一边,问:“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没情况。”
“这是闹的哪一出?”
沈宜琛淡淡地说:“他在追我。”
曾露薇目瞪口呆,怀疑自己听错了,沈宜琛露出无奈的笑容。
曾露薇实在想象不到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但她想起闻应琢看沈宜琛的眼神,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可还是觉得非常匪夷所思:“他不是真的转性了吧?”
沈宜琛看向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闻应琢,就算在富丽堂皇的水晶灯之下,身处济济人群之中,举止优雅高贵,言笑晏晏,但仍旧眉眼桀骜,隐约显露锋芒,他身上的压迫感和侵略性依旧令他凌驾于众人之上,他是凶残而危险的肉食系捕猎者,他天生如此。
沈宜琛意味深长地说:“你见过一只狮子变成兔子吗?”
曾露薇诧异地看着他:“你不打算留下来?”
沈宜琛说:“我要离开他。”
“他会放你走吗?”
沈宜琛笑:“反正我现在没别的事好做,等等看吧。”
曾露薇面露担忧,犹豫地说:“他这样,你很危险。”
沈宜琛漫不经心地说:“还不都一样。”
曾露薇全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她也没有办法帮助沈宜琛,也只能做个旁观者看他们会如何发展下去,她只希望结果不会太惨烈。
但她的神情似乎泄露了什么,闻应琢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再看沈宜琛,还是神色如常。
但闻应琢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沉默着坐车回家,跟以前一样,各自分坐两边,泾渭分明,许是都察觉到氛围不对劲,谁都没有说话。
沈宜琛假装累了,头侧向车窗那边,闭上眼睛假寐,但他能感觉到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他更不能睁开眼。
沈宜琛闭上眼睛时,睫毛安静地伏在眼下,侧脸的弧度显得柔和温顺,时明时暗的光线间或照亮他的脸庞,但闻应琢看不见他右颊上像小星星一样的那颗痣。就像他对闻应琢隐瞒了什么一样,他的脸给人一种天机不露的感觉。
即使现在沈宜琛就在他身边,即使他对他松了口,即使看起来他给了他机会,但闻应琢还是有种沈宜琛正在默不作声地远离他的感觉。
忽然沈宜琛感觉手被什么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被勾住了,是一种温暖干燥的触感,却有些试探的意味,他意识到这是闻应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