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睁眼,而是装作无意识地缩回了手,那种触感便消失了。
到头了。
跟以前一样,他们晚上并不睡在一起,闻应琢是偶然发现沈宜琛失眠的。
已经凌晨了,沈宜琛还在看电影。屏幕的光投射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冷光,电影里的人物正在大哭大喊,而他眉眼不动,毫无波澜,淡漠的神色中带着点厌倦的影子。
闻应琢走到他身后:“睡不着?”
沈宜琛的眼睛还是盯着屏幕,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闻应琢就在他身边坐下来。
沈宜琛转头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他看的是个烂俗的爱情电影,男女主刚才还在互相谩骂,恶毒地诅咒对方,但分手之后却还是对对方念念不忘,于是又开始向对方靠近,全片最感人至深的场景是他们在雨中拥抱接吻,那种疯狂和忘我就像离开了这个人自己会死掉一样。
沈宜琛忽然说:“我看不懂。”
闻应琢看着他。
沈宜琛直视着前方,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爱情电影,没有道理,不讲逻辑,伤害、侮辱、掠夺、侵占,失去理智,变成疯子,诅咒对方出门被车撞死,拿着刀想捅进对方身体里,掐着对方的脖子想杀了他,如果这其中有一星半点的爱的话,又怎么会这样对对方?奇怪的是,他们最终都会选择原谅,然后走向皆大欢喜的结局。现实不是这样的,恨永远会凌驾于爱之上。”
闻应琢安静地听他说完,只是说:“别看了。”
其实谁都不在乎屏幕上的剧情了,沈宜琛直愣愣地看着闻应琢:“我做不到。”
影片已接近尾声,抒情歌伴随着男女主爱情故事的回忆响起,屏幕上闪动的光投进沈宜琛的眼睛里,他的神情倔强又执着。
闻应琢望着他,面孔沉郁,脸部轮廓被光影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坚不可摧似的。
“从前发生的事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半夜醒来还以为自己被你关在房间里,你用那条铁链子锁着我,让那条毒蛇咬我,我不敢睡觉,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会觉得还是在被你囚禁着,闻应琢,你掐着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来。”
闻应琢说:“以后不会了。”
但这对沈宜琛来说还不够,他说:“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空间?”
沈宜琛紧紧地盯着闻应琢,后者沉默着,他们两个人都知道他在要求什么。
影片已经停止,声音也消失了,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他们像是进入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在昏暗中,只能看见对方的脸部轮廓和发亮的眼睛。
良久,闻应琢动了,他倾身在沈宜琛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亲吻,说:“睡吧。”
沈宜琛愣在那里,闻应琢已经起身出去了。
第二天沈宜琛就搬出去了,说是搬,其实什么都没带,他只是离开了那里,回到了父母家。
他一回到家,父母就问他闻应琢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沈宜琛摇头。
他们又问他是不是要跟闻应琢离婚了,沈宜琛说,还在跟他商量。
父母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忧心忡忡地问,他是不是不愿意?
沈宜琛说不是,他没有反对。
父母舒了一口气,但是很快就发觉事情不对劲。
家里频繁收到闻应琢送给沈宜琛的礼物,他这种架势令人想到他们婚前。
他送来的花和礼物,沈宜琛都没有看一眼。
沈母问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沈宜琛说,他要送就让他送,不要管他。
沈母说,你不要对他回心转意,你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了,他不是好人,不管他做什么,我和你爸爸都不会同意你们再搅在一起。
沈宜琛说,我不会。
沈宜琛听出母亲的意思,无论闻应琢用什么手段,他们都会保护他,他心里很感动,但他觉得闻应琢暂时应该不会做什么,他也清楚家人和朋友一向是沈宜琛的底线。
沈宜琛正在忙其他的事情,没有空留心闻应琢的事,他虽然搬出来了,勉强实现了和闻应琢分居,但看他的势头,他不太可能会松口离婚。何况闻应琢也知道他有些欺骗了他,他怕不会有那么好的耐性,他毕竟还是闻应琢,沈宜琛无法估计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只能多拖一天是一天。
他偶尔也接闻应琢的电话,跟他平静地说几句话,并不直接拒绝他的邀约,但从来没有一次真正再去见过他。
他在挑战闻应琢的耐心和底线,又或者,让闻应琢意识到一切已无转圜的机会。
闻应琢的耐心告罄是在那天晚上,沈宜琛再次拒绝跟他见面。
闻应琢冷冷地诘问他:“你说的教我,就是不给我任何机会?”
沈宜琛沉默了两秒,然后才答应了他。
他走出去就看见了闻应琢的车,他对闻应琢说:“我不带你进去了,他们都不想看到你。”
今天闻应琢送的花是百合,他现在都不像以前一样尽是送卡特兰了,玫瑰百合芍药小苍兰郁金香,什么都有可能,他可能是猜不中沈宜琛的喜好吧,他送到家里来的,他都叫母亲扔掉了,从始至终没有看过一眼。
沈宜琛看着那素净洁白的花瓣如此娇嫩,像是承受不住硕大的花朵,纤细的花梗优雅地低垂着,勾出如美人颈项一般诱人的弧度,花心幽幽地散发着香气。
挑什么不好,偏偏是百合,最不合时宜的花朵。
沈宜琛接过花束,只是看了两眼,就毫不留恋地扔进了垃圾桶。
他云淡风轻地对闻应琢说:“其实我花粉过敏。”
闻应琢的视线落在沈宜琛的手上,后者现在已经没有戴戒指了,沈宜琛也留意到了他的视线,但他没有掩藏,闻应琢没有说什么,他的脸色很平静。
原定的安排是去吃晚餐,但在去餐厅的路上,沈宜琛忽然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要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沈宜琛告诉闻应琢:“我不想跟你去那些五星级餐厅吃饭,太过拘束了,让我很不舒服。”
闻应琢问他想去哪里。
沈宜琛眨了眨眼,一副秘而不宣的样子,又看着闻应琢意味不明地笑了。
他当然是觉得好笑的,他带闻应琢去的是跟后者的身份完全不相符的地方,沈宜琛肯定闻应琢这辈子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他带着闻应琢去了路边的大排档,环境油腻又脏兮兮的,就在街边摆开坑坑洼洼的小桌子和褪色塑料凳,一切都看起来很廉价,面前就是车流喧闹,人来人往,毫无隐私,毫无体面可言。
各种各样的人都混在一起,耳边充塞着各种刺耳的噪音,但他们都旁若无人。
沈宜琛想闻应琢从小接受的高雅的上流礼仪应该会让他无法忍受眼前的景象,带他来这样的地方,近似于侮辱了。谁都知道闻应琢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因此沈宜琛带着闻应琢出现的时候,旁人好奇而惊讶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的眼神粗俗而放肆,间或夹杂着一点都不小声的窃窃私语,无礼地探究着他们的身份和来意。
他带着他进入这个陌生世界,沈宜琛想从闻应琢脸上看见不适和嫌弃的神情,但他却很淡然,在众人火热的目光中显得很淡漠,他跟在沈宜琛身后落座,当然他还是有些不习惯的,虽然他装得从容不迫,但沈宜琛还是发现他迟疑了,手也尽量不碰到那油腻的桌子边缘。
他镇定地回望沈宜琛,就像完成了他给他的挑战一样。
沈宜琛挑了下眉,兴致勃勃地点完了菜。
上菜很快,一句话也不多说,重重地往面前一放,盘子都是油腻腻的。盘子里是红彤彤油汪汪的一片,油重料多,烟火气、油烟味和一股辣味混杂在一起,直击鼻端,足以饱口腹之欲,却难登大雅之堂。
闻应琢不动声色地微皱了下眉。
他们提供的餐具也令人心存疑虑,碗口有瑕疵,碗底有一点不知是什么的污渍,一次性筷子感觉很低廉,而闻应琢是绝对不会去碰这些东西的。
但沈宜琛毫不介意,用店里提供的浑浊茶水冲洗了两人的碗筷,他做起这些来轻车熟路,闻应琢看了一眼他放在自己面前的碗,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沈宜琛津津有味地吃菜,他一直觉得像这种大排档的饭菜都不会太难吃,果然如此,但滋味总不及他在小城吃过的那些。
沈宜琛看向闻应琢,眼里有戏谑的光,闻应琢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碗筷上,却还是没有动。
沈宜琛又问:“你不试试吗?”
闻应琢虽然还是不动声色,但眼神深邃而锐利,沈宜琛已经从他的眼里看见了纠结之色。
可沈宜琛仍旧盯着他。
他以为闻应琢会放弃,或者生气,因为沈宜琛就是在为难他。
周围人声嘈杂,烟气腾腾,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而他们两人却相对无言,十分安静。
还是沈宜琛先放下了筷子:“算了。”
他想起闻应琢的胃病刚好,硬逼他也没有好结果,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看,闻应琢,又多了一件你做不到的事情。”
闻应琢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不能证明什么。”
沈宜琛没有反驳他,说:“我没胃口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大排档,离开喧闹的人群,他们站在街头,似乎没别的地方好去。
沈宜琛说要回家,但是拒绝了闻应琢说要送他回家的建议,他说想自己走一走。
闻应琢便陪着他走,但是谁也不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走到一个路口,沈宜琛突然停下来,不再往前走了。
“到头了。”沈宜琛说。
结束了,闻应琢。
沈宜琛说到头了,这条路到了尽头,他和闻应琢的关系也到了尽头。
他知道闻应琢懂。
闻应琢的眼神黑沉沉的,压得他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其实今晚他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现在只不过变得更加明显了。
沈宜琛勉强地弯了弯嘴角,尽量以轻松的口吻说:“你想听真话吗?”
闻应琢知道又要从他那张嘴里听到不想听到的话了,但是他无法再阻止他:“你想说什么?”
“我再告诉你一件关于沈宜琛的事。”
闻应琢盯着他。
“如果他不喜欢你一个人,他不会收下这个人的礼物,不会跟这个人约会,也不会让这个人送他回家,事实上,他不会给他不喜欢的人任何机会。但是我还是出现在了你面前,你知道为什么吗?”
闻应琢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因为你是闻应琢。”沈宜琛说,“我不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很怕你再伤害我的家人和朋友。”
他坦率得令人心惊,他简直就是在直说他是在闻应琢的胁迫下才跟他出来的。沈宜琛并不是自愿的,因为闻应琢劣迹斑斑,他对他有所顾忌,在这样的情况下,闻应琢的追求就是个笑话,这场约会的性质就变了,他们又回到了从前的立场。
但闻应琢的反应很平淡:“我不会再动他们。”
“这一次希望你说到做到。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许再碰他们。”
但闻应琢没有立即答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沈宜琛。
“闻应琢!”沈宜琛有些着急了。
闻应琢却比他更加强硬:“沈宜琛,你到底想说什么?”
因为闻应琢没有答应他,沈宜琛有些沉不住气了:“我把你的花扔进了垃圾桶,这不是我第一次那么做了,你送我的礼物我连看都不想看一眼,我不想跟你出来,我根本不想看见你。我拒绝你的追求,这个游戏结束了。”
闻应琢皱了下眉头,似乎很不认同沈宜琛的说法:“你觉得这只是个游戏?”
“闻应琢,不要明知故问。”
但闻应琢的神情表明他仍旧对这个说法感到不悦。
在沈宜琛看来,闻应琢只是在装傻,但他确实需要把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捋清楚,于是他耐着性子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婚姻是个错误,但我也不是毫无责任,其实我应该从一开始就离你远远的,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危险,最好不要跟你打交道,谁知道你还要跟我结婚。”
沈宜琛自嘲地笑了笑,他想起初见闻应琢的那一幕,如果当初转身就走,绝不多看他一眼就好了。就因为多看他的那一眼,他的整个人生都颠覆了。
闻应琢大概也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事,但是他纠正了沈宜琛的说法:“那不是个错误。”
沈宜琛几乎要被他气笑,但转念一想,对他来说,他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想法进行下去的,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都到现在了,闻应琢还是没有为他伤害过沈宜琛感觉自责和歉疚,这到底是个鈤庚柔彣輑流蚆棄梧啉汣綺咡譯怎么样自私可怕的人啊。
闻应琢站在他的前方,挡住了身后的光线,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似的压向沈宜琛,他笼罩在阴影中面容显得如此冷酷,沈宜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沈宜琛越想越心冷,自己居然在对他一点也不了解的情况下跟他结婚了,他简直是亲手把自己送进了火坑,他跳进去了,现在也要自己跳出来。
“我当时太过放任自流,太过轻率随意,跟你结婚太可怕了,还有人说我好运气捡了大便宜,可是这运气不是一般人能要得起的。我知道你肯定隐瞒了我什么,却还是觉得自己应付得了,我不该试图挑战你,难怪要被你那样打压。”
闻应琢曾经在气头上收拾过沈宜琛,事后也觉得把他折腾得太狠了,但沈宜琛却总能在下一次更加激起他的怒气。在选择沈宜琛为结婚对象之前,他并没有料到自己需要在他身上花费那么多精力,他更没有想到今天这种情况,如果他不是沈宜琛,闻应琢根本不会容忍一个人这么对他说话。
他知道沈宜琛心中有怨愤,所以任他发泄,却在这个时候忽然说:“我不后悔选择你。”
沈宜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闻应琢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似乎无论沈宜琛对他说了多少话,他都不会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他跟闻应琢根本就是两种脑回路,他觉得无法跟他沟通。
“那些手段,以后不会再需要了。”
沈宜琛想笑,闻应琢到现在还在跟他讲以后,难道他们之间还会有以后吗?难道他还得感谢闻应琢现在的大发慈悲吗?
沈宜琛放下了这个话题,他冷不丁地问:“为什么你从来不那样对程暮予?”
这始终是他的心结,他过不了的坎,闻应琢能对他使出各种手段,却从来舍不得碰程暮予。程暮予甚至离开了他两次,却一直安然无恙。
闻应琢似乎不太愿意提起他:“这跟他无关。”
像从前一样,他还是不想听人提起程暮予,都到这个时候了,闻应琢还想把他从这一团乱麻中摘离出来,好像他要让程暮予远离是是非非,永远保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可是从一开始就跟他有关,如果不是因为我长得有点像他,你会注意到我吗?你会跟我结婚吗?”沈宜琛反问。
闻应琢沉着脸,又用那种不容旁人置喙的命令式口吻说话:“这不重要。”
但这对沈宜琛不起作用,他也很固执,不肯后退半分:“我想知道。”
闻应琢的面孔严厉而威严,沈宜琛的不依不饶令他感到恼火,他几乎不想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了,但他最终还是说:“你跟他不一样。”
沈宜琛当时就想抬起手扇他一个耳光。
程暮予当然是独一无二的,他是天上的月亮,碰也碰不得一下,沈宜琛是地上的小石头,所以可以被他肆意践踏,他根本不在乎他疼不疼,这一点从来都没有变过。
闻应琢感觉到沈宜琛的情绪变化,他似乎想说什么,他还想伸手去碰沈宜琛,但后者躲开了,那种避之不及的嫌恶太过鲜明,很清晰地传达出他不想闻应琢碰他一下的信息。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闻应琢心里突然又闪过一丝暴虐的想法,若是从前,他已经把沈宜琛揪过来了,但是他忍住了。
“我跟你也不一样。”沈宜琛的声音冷下来。
“你站得太高了,你以为你有权力踩在所有人的头顶,你会不择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要臣服和顺从,你不知道尊重他人,你不在乎任何人,但我永远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去伤害别人。你可以伤害我无数次,但我不可能向你屈服,你只会用那些强迫威胁的手段,我看不起你,闻应琢。”
沈宜琛是在破罐子破摔了,他不管不顾地吐出心中真实的想法,根本不在乎在激怒闻应琢之后会引起的任何后果。
闻应琢的脸色果然变得很难看了,他的面孔僵硬,可以看得出来是在勉强压抑怒气,他的眼神就跟以前他要收拾沈宜琛时一模一样。
但沈宜琛却忽然不怕他了。
“事实已经证明过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是你做不到的。”
闻应琢神色冷酷而轻蔑,很不以为然:“你的证明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是在说今晚,我是说这段时间。”沈宜琛拔高了声音,“你以为你这样惺惺作态几天,我就会忘记你从前做过的事吗?曾经落在我身上的伤害就会消弭吗?我离你太近了,我见过你最冷酷无情的样子,见过你残忍凶恶的样子,我深知你的本性,我也知道你永远不会改变。我记得你曾经关着我,用铁链锁着我,我记得你曾经用手掐着我的脖子,我记得我差一点就死在你手里,你能让这些记忆消失吗?”
闻应琢死死地盯着沈宜琛,像要吃了他似的。
“你在我心里,是变态,是恶魔,是杀人犯,你让我怎么在面对你的时候装作相安无事?”
“你让我怎么面对一个想杀了我的人?”
“你说你要沈宜琛,你亲手把他捏成了碎片,还能把他一片一片地粘回去,指望他完好如初吗?”
沈宜琛一句句地厉声质问他,他不知道这样赤裸裸地扒开从前的伤口,是不是能让闻应琢感受到像他一样的痛?闻应琢看起来无坚不摧,但他依旧想尽最大的努力刺伤他。
沈宜琛的胸口滚烫,连指尖都在颤抖,他的神经绷得很紧,他怕闻应琢会突然扑上来。此刻他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只野兽。
夜晚的风拂动树梢,发出簌簌风声,树影婆娑,如同鬼影幢幢,令人如此不安,沈宜琛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声,但闻应琢却始终没有动静。
树影投在闻应琢的脸上,他的面孔笼罩在昏暗之中,但他能清晰地看见沈宜琛因为激动而亮得异样的眼睛,那里面有刻骨的憎恨和愤怒,他本来想堵住他的嘴,不想听他再说那些话,但他还在他的眼里看见了恐惧。
他在害怕,他在害怕他会伤害他。
就是这抹恐惧让闻应琢冷静了下来。
“你从来没有想过要留下来?”
闻应琢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可他越是这样,沈宜琛的神经就绷得越紧。
“难道你真的没有想到吗?我就是在骗你,我叫你追我只是想从你身边离开,我只是在敷衍你。”
他答应闻应琢要教他,他让闻应琢重新追他,表面上看起来他给了他机会,但实际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留在闻应琢身边,这个念头一秒钟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一直都非常坚定地要离开闻应琢。
他早已为他们这段关系写好了结局,他只是在等,等他们走到那里,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等闻应琢承认这个事实。
“这一次你打算逃去国外?”
闻应琢轻飘飘的反问令沈宜琛的心脏一阵紧缩,但对于闻应琢会知道他准备出国的事,沈宜琛一点都不惊讶,他没指望过他不知道,他只是在想他能容忍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逃,也没有瞒着你,只是这跟你没有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你离婚!我要离开你!”沈宜琛几乎是在喊了。
“你觉得我会同意?”闻应琢的声音阴森森的,“也许我会用从前的方法对你?”
“闻应琢,你神经病!”沈宜琛突然爆发了,“别想着再来威胁我,我一定要离开你,我一定要离你远远的。你最好永远不要对曾经的事后悔,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在你身边我根本无法呼吸,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钟都让我觉得恶心。”
沈宜琛从来没有用这样恶毒的口吻来伤害别人,闻应琢曾经对他做过的那些恶充斥着他的脑海,他心里最阴暗的情绪剧烈地翻涌着,他恨他,想报复他,他想伤害他,他甚至希望他死掉。
闻应琢的表情可怕极了,他的面孔僵硬,身上的气息阴沉得吓人,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剧烈的风暴。
沈宜琛差点以为他又要故态复萌,强制性地让他屈服,暴力地把他塞进车里,把他拖回家,再次把他关起来,这次也许会把他关到死。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沈宜琛颤抖着吐出胸口的一口浊气。
“结束了,闻应琢。”
他是我前夫。
那天,沈宜琛一个人回了家,父母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生怕沈宜琛一跟闻应琢出去,又回不来了,看见他平安归来才松了一口气,又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但沈宜琛不太想说话,他太累了,他的精力已经耗光了。
后来沈宜琛找律师起草了跟闻应琢的离婚协议,父母都很支持他,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会支持他们离婚,对这件事会对沈家造成的不利影响都不予估计,只要沈宜琛能够从那个火坑跳出来。
让律师给闻应琢送离婚协议的时候,沈宜琛一并附上了结婚戒指,之后他一直在等闻应琢的反应,但直到出国那天都没有等到。
沈宜琛想自己给了闻应琢那么大的折辱,他应该也恨透了他,更不会再想看到自己,至于他不会痛快地签离婚协议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像闻应琢这种人,怎么可能让别人踩在他的头顶?
但沈宜琛要离开他已经是既定事实。
出国那天,一切都很顺利,他抵达机场,直到飞机起飞,都没有人突然冒出来阻拦他。
当他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还有一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但其实他只是完成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但他还是很担心会出现意外情况,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家人朋友,闻应琢的行为不可预测,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他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闻应琢真的没有再出现。
足足有三个月,他一边在适应陌生的生活,一边努力地从过去的阴影中摆脱出来,等到他跟周围的环境熟悉起来,过去的阴影没有再来困扰他,他才油然而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就是新生活了。
噩梦似乎已经过去了。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有个大大咧咧的室友,但很好说话,有时候还显得过于聒噪。虽然沈宜琛当时是打算一个人住的,但碍于现实情况只能将就,相处下来,发现也还能接受,有时候有一个人说说话还是挺好的,会让他觉得更安全。
沈宜琛很快就认识了新朋友,并且跟他们混得很熟,但他们谁也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他们问他有没有男女朋友,沈宜琛笑而不语,但追他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有男也有女,但沈宜琛不喜欢跟人搞暧昧,全都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他几乎回避感情到了过于敏感的地步。
有人在被他拒绝之后,仍旧固执地追问原因,也许沈宜琛能够很快地想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给他们,但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脑海里划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闻应琢。
闻应琢也并不是全然在他生活里销声匿迹。有时候沈宜琛会在新闻上看到他的名字,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在一瞬间心脏紧缩,就像遇见了危险那样,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在大惊小怪,他试图让自己接受,闻应琢如今只是新闻中的一个名字,无论从空间还是时间上来说,他都离他很远。
无论沈宜琛如何积极地生活,无论课业有多繁忙,身旁有多少朋友,活动有多精彩,但始终有一种空虚的感觉,就像虫子在啃咬他的心,他知道自己还远远没有摆脱闻应琢。
他也参加朋友的聚会,男男女女,热情奔放,拥抱亲吻一夜情,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每当沈宜琛鼓足勇气想要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却总是在最后临阵脱逃,陌生人靠近时的气息、体温、手指的触碰,都会让他警觉起来,他不得不跟他们保持距离。
他这才意识到闻应琢给他带来的影响比他想象中的更深重。
但他不愿意想起闻应琢,他把他封闭在记忆的最深处,然后告诉自己,我会好的,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天晚上,他刚回到公寓,室友就对他说,你的朋友来了。
沈宜琛一时想不到是谁还会这么晚过来,但室友却朝他挤眉弄眼,沈宜琛满腹狐疑地问,人呢?
室友指了指他的房间。
沈宜琛又是一愣,到底是谁,怎么一来就进去他房间了。
看出他的不悦,室友主动撇清关系,不关我的事,他好像跟你很熟,自己打开门就进去了。
沈宜琛不快地打开房门,那一瞬间就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心脏猛缩,一阵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居然让他想转身就逃。
室友看出他的不对劲,好奇地跟在他的身后,问你怎么了?
沈宜琛不能跟他解释,他把房门关上了。
他太熟悉这种不同寻常的气息了,他平静的内心又开始掀起巨浪,但房间里很安静,没有开灯,一片昏暗,他能看出睡在床上的人的轮廓,一动不动,他还没醒。
他根本不用确认,就知道他是闻应琢。
他竟然敢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假称他的朋友入侵他的房间,又堂而皇之地睡在他的床上,沈宜琛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之后,简直要气疯了。
他早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的,沈宜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影,简直想在他身上盯出窟窿来。
沈宜琛顺手从桌上捞了几本书,本来想把他砸醒,但聚起书的时候,又顿住了。
闻应琢似乎睡得很熟,一点动静都没有,根本没有察觉到房间里有人在看着他,此时此刻的他看起来是毫无防备的,但就算是这样,沈宜琛也不敢掉以轻心,他不敢贸然唤醒这只危险的野兽。
沈宜琛站在床尾,没有靠近他。
“我在等你叫醒我。”
房间里忽然响起闻应琢的声音,沈宜琛心里一抖,情不自禁地抓紧了怀里的书。
闻应琢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打开了床头灯,灯光照亮了他的一侧脸庞,另一侧还是模糊不清的,令他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难以捉摸,也更加危险。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他本来向后梳的额发垂下几缕,使得他的眼睛更加黝黑深沉,他以一种慵懒随意的姿势靠在床头,望向沈宜琛,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沈宜琛被他这种高傲自大自以为是的态度激怒了,把手里的书砸向他,骂道:“滚下来。”
闻应琢被砸中了也不恼不怒,神情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地帮他把书捡好,放在床头柜上。
沈宜琛把房间里的灯打开了,明亮的光线令他感觉安全了许多。
虽然没表现出来,但沈宜琛小小地吃了一惊。这时他才发现闻应琢的脸色并不好,虽然他依旧想保持精力充沛的样子,但眼底还是难掩疲惫,凌乱发丝之下的眉眼更加沉郁,被揉皱的衬衫随意地解开一粒扣子,看起来更颓唐不羁,削弱了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你来干什么?”沈宜琛冷冷地问。
闻应琢不回答他的问题,却反问:“你在生气?”
“我不应该生气吗?我现在应该把你赶出去。”
“你在害怕?”
“我没有。”
“为什么不敢靠近我?”
“我就是想离你远一点。”
“我什么都没做。”
闻应琢从床上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沈宜琛,后者还是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下意识地贴近了后面的桌子。
闻应琢越走越近,他身上的气息越来越逼近沈宜琛,但他不能逃,他不会向闻应琢认输。
闻应琢走到他面前,沈宜琛似乎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这让他难以忍受,闻应琢忽然俯身,就像是要抱他一样,沈宜琛浑身都僵硬了,他差点要动手推开他,但闻应琢已经离开了。
他只是把刚才那几本书放在了沈宜琛的书桌上。
闻应琢说:“我走了。”
沈宜琛错愕地愣住了。
闻应琢拎起他的外套走向门口。
沈宜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发硬:“离婚协议签了吗?”
闻应琢正要开门的手一顿:“我没有看。”
沈宜琛不由怒从中来,拔高声音:“闻应琢,你不要耍无赖。”
闻应琢居然发出一声轻笑,沈宜琛差点想砸碎他的后脑勺。
然后他就走出去了,一会之后,就听见了关门的声音。
许久之后,沈宜琛才回过神来,他走出客厅,外面空无一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闻应琢突然出现又消失,简直想一场梦似的。他到底来做什么的?在他床上睡了一觉就这样离开了?这意味着什么?
沈宜琛一时心烦意乱。
他一想到闻应琢曾经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躺在他的床上,枕头和被窝里都有他的味道,仿佛他还在似的,沈宜琛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打扫房间换洗床单的动静很大,室友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出来,你干什么呢?
沈宜琛知道是自己吵醒了他,也觉得很抱歉,他承认自己有些过激了。
室友倒是没生气,你怎么了,要不要喝点酒?
沈宜琛没拒绝。
室友把酒杯递给他,你朋友呢?就走了?
沈宜琛说,他不是我朋友。
室友却很了然似的,男朋友啊?你深藏不露啊,这个人是谁,看上去来头不小嘛,难怪你看不上其他人。
沈宜琛冷笑一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室友一脸好奇,那是怎么回事?
沈宜琛一仰头一口气把酒杯里的酒都灌进嘴里,他说,他是我前夫。
我以为你死了呢。
沈宜琛又做噩梦了。
他在逃命,身后有怪物在抓他,他没命奔逃,猛地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他被惊醒,吓出一身冷汗,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恐惧的感觉。
距离闻应琢上次出现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他再也没出现过,似乎又从沈宜琛的世界里消失了。
但沈宜琛的梦魇已经重新苏醒了。
沈宜琛感到悒郁和愤怒,他痛恨闻应琢,也同样痛恨自己,难道闻应琢仅凭在他面前出现几分钟就可以将他的生活搅成浑水吗?难道他可以再裹挟着沈宜琛去向他不愿意去的地方吗?沈宜琛不会容许,他绝对不会再任由闻应琢摆布。
他一定得做些什么来摆脱闻应琢对他的影响。
他对各种寻欢作乐的场合并不陌生,也懂得逢场作戏,他那种如鱼得水的状态让很多人以为他很花心,但每次接近了才知道他很难搞。
沈宜琛要迈出的第一步比他想象中的要难,他曾经在一时冲动之下也想随便找个人展开一段新的关系,但他的动机不纯,他不想利用别人,他不想沦为自己憎恶的那种人。他没有那么卑鄙,也没有软弱到这种地步,但他仍需要放松,他想挣脱那种被束缚的感觉,他的身体或者灵魂,总要有一个是自由的。
他没有什么必须要等到心意相通的贞洁观念,他也能接受露水姻缘一夜情,如果碰上了合适的人的话,他不介意尝试一下。
当他坐在人潮汹涌的酒吧,灯光迷离而暧昧,身边都是陌生男女,鼻端充斥着酒精的气息,会让他的神经感到一丝放松。也许会有不少人跟他搭讪,他也并不拒绝,奇怪的是,到最后他还是孑然一人。
他总是突如其来地感到厌倦,又觉得自己可笑,明明是来找男人的,结果男人都跑掉了。
当他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有人在他耳边问:“你在找什么?”
沈宜琛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瞳孔看不出是蓝色还是绿色,但在灯光下散发着迷人的光芒,这是个外国帅哥,鼻梁很高,浅黄色的头发很柔软。
沈宜琛愣怔了几秒,盯着他的眼睛看,想分清楚他瞳孔的颜色,问:“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外国帅哥一笑,眼睛就更加迷人了:“想看清楚些吗?”
他忽然俯身向沈宜琛,几乎脸贴着脸,是能轻易吻上对方的距离。
沈宜琛感到不太自在,向后退开了,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说了抱歉。
外国帅哥却很奇怪:“为什么道歉?它们是蓝色的。”
等他站直了身子,沈宜琛才发现他其实长得很高,刚才他都是弯着腰在跟自己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开朗,整个人也很温和友好,看起来不带丝毫威胁性。
沈宜琛微微笑了:“请你喝酒?”
他在沈宜琛旁边坐下了:“应该是我请你,我看了你两个小时了。”
沈宜琛挑眉。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你在找什么?”
沈宜琛一愣:“什么都没有。”
“你看起来很茫然。”
“我没有。”
他耸了耸肩:“你给人这样的感觉。”
沈宜琛大笑:“所以你找上了我?你总是这样跟人搭讪吗?”
外国帅哥也笑了:“第一次,我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沈宜琛反问:“还不明显吗?”
他又问:“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他好像很兴致勃勃,一脸认真。
外国帅哥沉吟一会,慢慢地说:“我们聊你感兴趣的话题……然后……”
然后他把手搭在沈宜琛的膝盖上,似有若无地往上摸。
沈宜琛本来只是含笑看着他,也没有阻止他暧昧的动作,但忍不住了似的,忽然趴在吧台上笑,边笑边问他:“也太老套了。”
帅哥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或许你可以教我不老套的?”
沈宜琛起身,手撑着侧脸,歪头看他:“我可以带你回家吗?”
他很惊诧,以至于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天真烂漫的色彩:“我以为你们东方人都很含蓄的。”
沈宜琛起身:“走吧。”
走出酒吧,沈宜琛才想到或许不该带他回家,虽然室友不在并不会有影响,他只是下意识选择了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这个陌生人看起来很无害。
沈宜琛还是带他上了公寓楼。
他们又喝了一点酒,也许对方是想慢慢来,但沈宜琛不想给自己临阵脱逃的机会,所以很主动。
和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亲吻的感觉很奇怪,这时候沈宜琛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他们都不能算认识,既然不认识那就没有后顾之忧,沈宜琛想自己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简单直接的肉体关系。
兴许是对方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想提醒他,陌生人的手忽然捧着他的脖子,霎时间沈宜琛浑身一凛,条件反射地推开了他。
推完之后沈宜琛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自己也一脸错愕,而被推开的外国小哥也非常惊讶。
气氛已经冷落下来,沈宜琛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他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来解释,却也知道这样扫兴,对方肯定不会想再继续下去了。
“抱歉。”沈宜琛干巴巴地说。
外国小哥重新走向沈宜琛,试探性地朝他伸出双手,他抱了抱沈宜琛,沈宜琛像僵住了似的。
他拍了拍沈宜琛的背,像是在安抚他,然后松开他,看着他的脸:“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沈宜琛偏头躲开他明亮的眼睛:“我感觉自己利用了你。”
“我并不介意。”外国小哥说,“我们都是在为了过去不开心。”
他像是能理解沈宜琛似的,沈宜琛心里一动,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坦率真诚的眼睛。
外国小哥再度倾身吻了他,一个很轻柔的近似于安慰的吻,沈宜琛想或许自己可以。
然后他们进了房间。但是当陌生人笼罩在他的身体上方,他的手摸到他的肌肤的时候,他忽然战栗了,一开始他忍住了,然后他的胃里却又涌起强烈的不适,他霍然推开陌生人,冲进了卫生间,对着马桶起额峮意淋捌雾肆熘溜捌肆叭开始剧烈地呕吐。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感到不适是因为酒喝得不够多他还不够醉,但是现在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痛楚却又让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他瘫坐在地板上气喘吁吁,湿透的额发贴在煞白的脸上,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看起来很狼狈凄惨。
外国小哥站在门口看着他,像是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到了。
沈宜琛撑着地面起身,小哥还是过来扶他了,沈宜琛又对他说抱歉。
小哥说,你怎么一直在说抱歉?
如果他不说,沈宜琛还没反应过来。
但一切旖旎氛围都烟消云散了,无论一时肉欲的冲动,还是渴望得到的安慰,都不复存在了。
外国小哥问,你希望我留下来陪你吗?
沈宜琛忍住胃里残留的恶心感,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呆着。
今晚他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已经够丢脸了,对方也一定很后悔挑错了对象,他毁了他的晚上,他本来又想加上一句抱歉,但没说出口。
该走的人都走了,公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的胃似乎都被掏空了,火辣辣地疼,嘴巴里有一股怪味,他虚得浑身冒冷汗,连腰都没法直起来,拿了架子上的玻璃杯,从水龙头里倒了一杯冷水漱口,那股难闻的气味在嘴里被冲散了,他才好受一点。
他抬起头,面前就是镜子,他静静地凝视着里面映出的人影,那个人有一张看起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脸,沈宜琛的眼神越来越阴郁,他突然在一瞬间爆发,用力地把手里的玻璃杯砸向镜子,哗啦一声,水花和碎片四溅,镜子四分五裂,却映出一个更加破碎的他。
后来沈宜琛去酒吧就是为了消磨时间,他的失眠很严重,他不想一个人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但凌晨的酒吧依旧很热闹,融入人群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单,他像个正常人。
那天他喝多了酒,被人拉去舞池里跳舞,他的脑袋因为酒精而昏昏沉沉的,神经松弛,什么都不用考虑,只是循着本能放纵。很快就有陌生人贴上来,隔着薄薄的衣料摩擦,充满暗示与挑逗,体温和气息都融合在一起,淋漓的汗水和鲜活的肉体交织出一种暧昧而淫靡的味道,酒精似乎在血液里蒸腾得更快,四肢百骸洋溢着一种刺激和麻痹的感觉。
沈宜琛正在放浪形骸,他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
有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人群,旁人都惊讶而自觉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他旁若无人地走近沈宜琛,而后者却全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