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席卷江南的绵绵细雨,太子凫休在深夜时分,驰骏马抵达了湖城。他气喘吁吁地从马上跳下,摘下湿透的斗笠,直奔父王的病榻前。
一位面色冷峻的大夫,一路跟在凫休身边,低声劝诫:“大王病危,整日滴水不进,恐……大限将至,太子要早做打算。”
凫休对此置若罔闻,他是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不高不矮,两颊鼓起的两块肉让他的面容看起来亲切,眼神被雨水淋湿而略显天真,他急匆匆地奔向病榻,对大夫们所说的一切置若罔闻。
“父亲!”一声高亢而悲痛的呼唤,将神志不清的何瑜唤醒,凫休眼泪汪汪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看到何瑜的模样,当场像个六神无主的孩子一样,流下两行热泪。
呼唤是凄惨又令人亲切的,这样的声音出自一个真诚的人的口中,何瑜缓缓扭转自己的头,看到凫休跪倒在自己的床榻前。他这个年轻的儿子两腮肉鼓鼓的,双颊泛红,脸上同时流淌着泪水和雨水,因而一片水渍,在放声大哭。
何瑜的目光是惊诧的,随即他微微地笑起来。只是,凫休的这位父亲在秉性中并无温情的一面,即便是临死之前也并不会幡然变化,因为亲情或者真诚感动,或者因此感到慰藉。
凫休急忙凑到床榻边,紧紧抓住了父亲的衣袖。
他用一种急切又充满温情的语调呼唤:“父王,父王,儿臣在这里!”
何瑜脸上浮现的笑容如同孩子般天真,他只是好奇,他毕生从未见过如此平顺的死亡,而这此时此刻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
他的敌手若非战死沙场,便是死于亡命的路上。他回顾自己的一生,往事如烟拂面而过,他恍然之间觉得自己漫长的一生,也是由一个个飘散而去烟圈构成。
他想起宛城城墙上橘色的烽火,想起踏马行军途中扬起的飞烟,想起暖帐中点上的香炉,这些烟雾散开去只剩下一片模糊,让他的记忆朦胧而不可追溯。最得意的时候,他想过上及碧落,因为云和烟总是连在一起的,他没有考虑过死亡,他原因为那是一瞬间的事,而此时此刻它竟然发生了,并且是一个连续性的过程。
从他坠马那一刻开始发生,中途经历了他的垂死挣扎,此刻进展到了亲人在他榻前哭泣的阶段,当他永远地闭上双眼,他儿子的哭泣,将更加毫无忌惮地响彻整个夜晚,并有陆陆续续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想到这里,何瑜禁不住要笑出声来。
“凫休……你,你……”
凫休瞪着双眼,眼泪奔流而下,他绝望而无助地说:“父亲,父亲,您要说什么?”
“不要在……别人面前……做此神情。”
何瑜微微扭转过头,他没有看向凫休。凫休啜泣了几声,慌乱地把脸上的泪水抹去。随即他眉头一紧,堵住自己的嘴,但他的眼睛用力地扭在一起,眼泪依然控制不住奔涌而下。
“凫休……我死后……你要替我报……报仇。”何瑜仰望着天,他看到因为雨水的渗入,墙上出现了一些阴沉的水渍,他现在看着那些水渍,慢慢地说。
“元久……害我……你定要为我报此仇,不,不可……须臾忘记。”
“是,是。”凫休呜咽着回答。
“朝政之事……你多听伍叙……和薛竺。兵者……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军务不可松懈……待孙眷兵书撰成,要通读……多向他讨教。还有他……他那个徒弟,善晓兵机,可委其改进枪矛弓弩,一定要,要制造出比百越更坚硬的……箭。”
何瑜说罢忽然发出艰难的呼吸声,那声音就像木凳在地上拖曳而过,声音嘶哑难听,并且时断时续。
凫休看着自己的父亲瞪大双眼,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上方,他的身体僵直,中部朝上拱起,头和脚却拧在床榻上,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凫休感到害怕,不禁哭出了声。半空中像是有人在拉扯他的父亲,但他又不敢上前触碰,他的父亲身上全是溃烂的血肉,弥散出一种将死之人的怪异气味。
“还有,还有……姜尤大夫我留给你……你……有什么事都……都可以让他去做。”何瑜的舌头像是绞住了,他发觉自己说话变得艰难,“周琰……不要动,也不要动……他身边的人。”
“但是……不要让他跑了……看住他。”何瑜的头哐当一下歪过来,直挺挺地盯着凫休,“你会做吗?”
“会,会!父亲的教诲,儿臣字字谨记在心。”凫休哭着说。
何瑜嘟哝了一声,他本想鼓励他的儿子,对他说一句,这一切都交给你了。
但当他说话的时候,脖子传来清晰的咔嚓一声,这声脆响掩盖了他原本要说的话,凫休只看见他父亲的嘴,轻轻翕动了一下。他往前挪动着想要听清楚,却惊恐万分地发现何瑜的头往下坠去。
他父亲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很柔软,又从柔软中渗透出一种冷却的僵硬,最终再无生息地,跌落在床榻上。
凫休放声大哭:“父亲!”
“快来人,快来人啊!”
等在门外的大夫急匆匆闯进来,在一片哀叹和哭泣中,确认了何瑜的死亡。
凫休面对父亲的死悲痛欲绝,他以头抢地,昼夜不停地在床榻前哭泣,最后哭得昏厥在地,才被大夫抬了出去。
凫休哭得如此伤心,大臣们也悲痛异常,他们除了跟着凫休一起悲痛之外,还要潸然泪下地劝凫休保重身体,他很快就要成为一国之君了,万金之躯不可悲伤过度,以至于损坏。
而此时百越的营帐中,元久与神女相对而坐。
元久举爵敬酒:“仰赖神女妙计,百越方能在此战中得胜。”
神女笑盈盈地看着元久,端起爵,以袖挡面饮下。
元久放下杯酒,斟酌片刻问:“我为越王元久,未曾得知神女姓名,不知应当如何称呼?”
神女放下衣袖,媚笑起来:“大王取笑小女子了。”
“我叫……夏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