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猛偶尔会想,自己究竟是在哪个时刻,哪个阶段开始变得与常人不同。是因为自己从小就过于瘦弱,还是因为那一点无端多出来的天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原因。
他并不因此自卑或者懊恼,而是很快坦然接受了自己。他向来不喜欢把生活过得太苦大仇深,他所能感知的痛苦,都能会作愉悦的一部分,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的,这是一种特殊的能力。
他周边的人都成双成对的,孙猛偶尔会觉得嫉妒,甚至哀嚎自己为什么至今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
不过嚎归嚎,他从小到大也没遇着过心中期待的那种姑娘,所以倒也看得开,他还有师父,有一堆事要做,也不是缺个姑娘就活不下去了。
不过偶尔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人想到什么,现实中就会碰到什么。孙猛在几天之后突然碰见一个人,这个姑娘在街头与孙猛擦肩而过,突然叫住了他。
孙猛完全不记得她是谁了,姑娘倒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在姑娘热情地寒暄之后,孙猛恍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薛大人的府上,先王曾赏赐过周琰两个宫女,这两个宫女跟着他们学了一身打架的本事,后来携手出门勇闯天涯去了,其中一个就是她。
也是多年之后,孙猛才知道姑娘叫若汐,家住城中孩儿巷。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闯荡天下的少女,而成为了一个脚踏实地忙于生计的年轻女子。若汐皮肤白净,有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她身材瘦小,力气却很大,现在帮着家里酿米酒出来卖。
若汐看见孙猛之后,一直笑一直笑,听说孙猛现在在军营里担着军务,两眼亮闪闪地发着光,送了他一坛新酿的米酒。
时节已到了初冬,姑苏城在一场寒风中变得格外寒冷,地面已经开始结起薄薄的霜,甲胄也会冻结得更加冰冷。
在这样微寒的时节,喝米酒是非常暖的,周琰连续好几天看到孙猛脸上泛起不太正常的红晕,之前算账时的愁苦一扫而空。
孙猛经常魂不守舍地拿着甲胄发呆,想得出神还会神秘地微笑起来。
周琰看到他就觉得害怕,连着好几天看见人就绕道走。
被美色蛊惑的除了孙猛,还有凫休。凫休是怎么突然开始沉迷美色的,这还多亏了姜尤。
王二上回哭丧着脸被姜尤赶走,这回又哭丧着脸回到姜尤大夫府上,告诉他凫休派了宫女去顶替他的位置,而他已经被大王终结了劳务派遣,又给遣返回来了。
姜尤大夫感到一股寒意窜上心头,他后悔自己一时没沉住气,呛了周琰几句,谁想到周琰竟然直接跟凫休告状,如此一来,凫休必然对他心生嫌隙。
为了重新讨得大王的欢心,姜尤大夫精心从民间挑选了几名美女,献给了凫休。
凫休在宫中过清心寡欲的日子已有数月,但他也并非真的完全不近女色,相反,凫休从很小的时候,就对美女有着浓厚的兴趣,这一点姜尤大夫非常清楚。
姜尤大夫是一个犬儒的人,这种人迷恋掌握他人人性中脆弱的部分,并总是在发现时,报之以嗤之以鼻的嘲笑。
姜尤大夫掐着时间,给凫休送来了美女,凫休见到这几名美女之时眼前一亮,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这几个女人的身上。
这些美女的头上戴着晶莹艳丽的发簪,闪闪地如同一只只蝴蝶,看久了门外惨淡的白布,凫休的目光无法从她们艳丽的容颜上挪开。
姜尤大夫退离皇宫,他离开时嘴角缓缓扬起得意的微笑,他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对于凫休来说,不可取代的价值。
凫休沉溺女色,整日与美女厮混在一起,伍叙和孙眷想要见君王一面,都被他拒之门外。趁凫休正在兴头上,周琰以最快的速度去了一趟羽渊池。
冬天的时候,夙鸣穿上了柳黄色的冬衣,在羽渊池的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那些暗纹折射出不同的,层层叠叠的光晕,好像衣角也有百褶似的,如水波在浮动。
周琰扑上去一把抱住夙鸣,深深地嗅着他身上被不尽木沾上的浓烈的木香。
夙鸣一点都不意外,他轻轻掸去周琰身上沾的树叶和灰尘,悄悄地在他耳边说:“我还在想,你这几天会不会过来,待会儿给你做好吃的。”
“我想你了。”周琰抱紧夙鸣,“你身上好暖。”
绾兰心无旁骛,她眼前晃着两个大活人也当没看见,她的心在师父的摧残之下,现在已经变得比大冬天的羽渊池还要波澜不惊。
六月雪只在夏天开,现在羽渊池只剩下一片郁郁葱葱的雪松。绾兰提起轻功往上冲,冲到雪松之巅,从顶端一棍子敲下,大片松针便如飘花洒落下来。绾兰追着松针往下跑,把所见的松针都抓到手中。待到树下她便会摊开手细数松针的数,这些松针微微扎着她的手,柔软而带着刺,每次都让她觉得心情愉悦。
绾兰进步得很快,最近简直突飞猛进,师父都看在眼里,他转头笑呵呵地去跟周琰打招呼。整个羽渊池弥漫着宁静安逸的氛围,就是几棵雪松,隐隐露出了秃顶的趋势。
周琰看到师姐,陡然一激灵,露出同时混杂着惊恐、喜悦、绝处逢生的复杂表情。
他去大牢里兜了好几圈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看什么看?”绾兰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你又想谋害我吗?”
周琰一想到孙猛那个死样子,再一想到师姐以前干过的事,在脑子里一想像他俩凑一块那个画面,就觉得浑身冒冷汗,一不留神脱口而出:“是的。”
绾兰扭头就跑,边跑边叫:“师父救命啊!”
“怎么回事?”夙鸣很惊讶,来回看着他俩。
“没事没事。”周琰赶紧把夙鸣推进屋子里。
师父的小木屋的一方小桌,终于又轮到四个人坐满了,师父高高兴兴地想要喝酒,所有人惊恐万分地拦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