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幕降临得很早,晚霞之后,天空如同一块斑驳的彩布,落入一个巨大的染缸,一片游弋着的、深浅不一的蓝色迅速在云间扩散,迅速晕染开去,将整个天空连缀成一片静谧深远的墨蓝色。
吃饭的时候已入夜,屋内点着不尽木,温暖地闪着光。师姐看见周琰坐在夙鸣身边的位置上,不由得又瞪了他一眼。
周琰纠结了半天,幽幽地开口:“师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
绾兰捧着碗跳开:“别说了别说了,你不要跟我讲话!”
夙鸣表示怀疑:“你们两个今天怎么回事?”
“吃饭,吃饭。”周琰含糊其辞,给夙鸣夹了好大一块肉,夙鸣觉得更可疑了。
虽然绾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她赶紧转移话题:“哎,话说狗子哥好久没来了。”
师父补充:“也不是很久,也就一两个月。”
绾兰哼了一声:“还不是被师父给说怕了。”
师父非常委屈:“他不想继承皇位,我这不是替他可惜吗?再说你们不让我整天说他,为师不也闭嘴了吗?”
绾兰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吞下,然后一语道破了真相:“师父在这之后,就开始天天劝他找个媳妇。”
“他老是一个人在外待着,多苦啊,有个人照顾他多好。”
绾兰叹气:“师父,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一个单身贵族,住着那么大的房子,还有很多仆人,会过得很苦啊?”
“这……”师父一时噎住。
“我主要是怕他读书读傻了,你们说这年纪轻轻一小伙,在涂山待着,整天不是看书就是抄书,天下文章倒背如流,结果看得无欲无求的,什么都不想要,这哪能成?”
夙鸣低声说了一句:“他未必什么都不想要。”
周琰补充:“他眼光太高了。”
绾兰附和:“对!”
“他本来就是贵族啊,再加上看了这么多书,跟咱们没架子、玩得开是一回事,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眼光肯定比谁都高。”绾兰抿了抿嘴,坚定不移地说出结论,“他绝对是那种,挑剔万分,不肯将就一点点的人。”
师父很惊讶:“绾兰,你知道的还挺多嘛。”
“这不挺好的吗?他一个人过得挺开心,还能经常来找咱们玩。”绾兰的目光从周琰和夙鸣身上漂移而过,“咱们羽渊池已经有两个这么烦的人了,再多来一个,我不行。你们都走开,打扰我练功。”
“三郎这次多待一段时间吧。”夙鸣当即烦给师姐看,他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住周琰的手,凑到他耳边悄悄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多待几天吧,我单独给你做好吃的。”
“谁稀罕啊。”绾兰听见了,哼了一声,挪到师父身边。
“你最近忙吗?”夙鸣轻声问,他的手不安分地在周琰手上捏着,语气轻佻,“不忙的话留下来,我伺候你,让你享受皇帝都享受不到的待遇。”
“好啊。”周琰一口答应,“不过,近日大王沉迷女色,已经不理朝政一段时间了,伍大人对君王多有不满。”
夙鸣轻笑起来:“人之常情,他给他爹戴孝太久了,又无力征伐,心里有气,总得找个办法发作。”
“你觉得沉迷美色可以原谅?”
“反正我又不认识大王,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是我劝你不要想歪心思。”夙鸣伸手在周琰腰上掐了一下。
周琰轻轻地嘶了一声,把夙鸣的手抓过来放在膝上:“檇林一战。乾军大败,水军陆军俱废。不说三军,现在就是凑齐一军都很困难。大王现如今进退两难,不甘心守在原地,但没有报元久之仇的机会,他之前还想让我去讨凫观,不知道是谁给他出的下策。”
“凫观是你故意放走的吧?”夙鸣的语气并不是在提问,他只是好奇,“你留他有用?”
周琰震惊:“你怎么会知道凫观的事?”
夙鸣慢悠悠地回答:“我当然知道,我很了解你啊。”
“先等会儿,那时候咱们俩不是刚吵翻了吗?”
“是啊,所以我很好奇,你一怒之下会做些什么。”夙鸣慢条斯理地回答,“我能摆平你的朋友,当然也能打听到你以前的事,这点才到哪里?”
周琰来了兴致:“你还知道什么?”
夙鸣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回答:“你不在那三年,我把你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都去打听了一遍,事无巨细。”
“你当时可以直接来中原找我啊。”
“那就没意思了。”夙鸣故意叹了口气,“我发现你长大了之后,越来越难搞了。所以,我得先去打探清楚局势,想个能彻底把你套牢的办法,你应该也不喜欢我死缠烂打吧?”
周琰盯着夙鸣,盯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饶有兴致地说:“你好变态啊。”
“那我也没有办法啊。”夙鸣笑盈盈地扭头,看着他,“我还有很多花招藏着没用,莫非你想见识一下?”
师父和绾兰一轻一重地咳了一声,示意他们先吃饭。有什么滚回去关门再说。
周琰正色:“所以,更不能让大王抓他了,我留他还有用。”
“既然这样,三郎还是尽快回去吧,这次我就不留你了。”夙鸣改口,“大王需要倚仗,三军指望不上,他会更依赖人手。万一他找不到你人,可能会有麻烦。”
周琰很开心地嘚瑟了一句:“没关系,孙大人伍大人他们都在,大王有事也是先找他们。”
周琰无所谓,夙鸣干脆放下筷子,皱眉看着他。
“我不放心。”夙鸣突然,“你一个人在外面,我真的不放心。”
周琰哼了一声,不服,但只好认输:“我明天就走。”
绾兰重重咳嗽,她正欲发作,周琰突然问她:“师姐,夙鸣说你以前抓过很多蛊雕。”
绾兰顿住,闷闷地说:“现在不怎么抓了。”
“师姐知不知道山里有什么动物,机灵好驯养,长此来去多有不便,如果有能传信的动物,就能免去许多麻烦。”
“之前狗子哥给过你一只青鸟。”夙鸣想起来提醒周琰,周琰想了想,好像的确是有这么个玩意儿。
那只青鸟长得有一点像孔雀,又有一点像鹦鹉,身有宽阔的彩翼,双翅展开时如同开屏,性格跟它的主人一样活泼,但它实在是话太多了……
这只青鸟跟着周琰,抵达檇林的军营,周琰把它搁在一个木架子上。
不愧是在涂山饱读诗书的灵鸟,它闲着没事的时候老在碎碎念,一刻都不肯消停。没人跟它对话的时候,它就自言自语,有人路过觉得新奇,上来搭话,青鸟就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
周琰怕它话太多,到时候一不小心把军机全都捅出去,赶紧让它叼着信回羽渊池了。
“这鸟太聪明了,有没有傻一点的?”
“你放心,山里多得是,再抓一只来就行了,抓到把它的毛拔了,保准不多废话。”师姐放下筷子,撸起袖子,示意这事包在我身上。
“不过冬天它们都躲起来了,等开春了找起来容易,等你下次再来估计就能抓来了。”
“那就麻烦师姐了。”
终于又有机会进山去玩了,绾兰心中一阵窃喜,这种好机会怎么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