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步入寒冬,在某个特别寒冷的日子下起了小雨。
小雨很快打湿了整个城,雨中的巷道在远处看时一片朦胧,看不到尽头,像是要通往一片朦胧的仙境中去。
巷道深处和街头挂着一些旗,这些旗因为打湿垂落下来,低垂着飘荡,若非是满城枯木,这种烟雨朦胧的感觉,会让人想起闲适的春日。
不久雨声中夹杂有沙沙声,细小的雪籽绵绵密密地落下,像针脚扎实的细线缝进地里。但雨中的细雪不至让姑苏城变成缥缈一片,只在地上化为一片厚实些的白霜,脚踩在落雪落下的地面上,有一种轻微的陷落感。
凫休的眼前重新出现一片素白,那些彩色的蝴蝶已经随风飘去,或者成为了这片素白中的一部分。
周琰再次见到凫休,看到他依旧穿着上次的白色素衣,在这样的严冬中显得有些单薄。孙眷这一年潜心修书,不知道是不是郊外竹林环境好,还是兵书终于写完了的缘故,他看起来甚至更显年轻了一些。
伍叙的头发在他最初逃离大楚的时候便斑白了,攻破宛城时白得彻彻底底,现今这片白色的面积不断扩大,从两鬓向下延伸,连着长须都变得雪白了。但他的目光依然炯炯,他眼中仇恨的光,并没有因为鞭挞楚王的尸体而消散。
复仇,永无止境地复仇,他毕生都要为复仇存在。
周琰意外地在这里见到了孙猛,他脸上奇怪的红晕已经消失,面色也不至于惨淡,还上前主动跟周琰打招呼。孙猛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的热情来得快消失得也快,现在仅有一些无伤大雅的余悸存在。
凫休将他们召集到一起,他半跪着,双手撑在膝上,神情惨淡而严肃:“今日召见诸位而来,实有要事相商。”
“父王先前曾告诫我,不要忘了替他报仇。可先前我却沉迷女色,将复仇之事忘在脑后,实在是……实在是……”
凫休重重叹息:“诸位,若我想替父王报元久之仇,应当如何?”
坐下一片沉吟,直待伍叙的声音突然炸起:“凫休,你理应重整三军,杀回百越取元久首级!”
“伍大人有何高见?”凫休赶紧追问。
“先王被百越毒箭射伤,而我军却少有善射之人,大多军士竟然连两石之弓都拉不开,如何能与百越抗衡?”伍叙厉声说,“大王正好趁此机会重肃三军,要操练军士,免去技艺不精之患,平日便要加紧练习,不可一日松懈!”
凫休连连点头称是。
伍叙冷笑道:“凫休,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凫休赶紧向周琰求助:“大人,此时就拜托你了。”
周琰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伍叙强行打断:“这还不够!我军先前仰赖大王之威,数十年间鲜有战败,结果导致三军骄纵懒散,最终败于檇林。战败后大军又士气低落,整日消沉,还需大王亲自去给将士们重振士气!”
“是,是。”凫休低声下气地回答。
“还有你。”孙猛被伍叙点名叫了一声,“孙猛!”
孙猛的反应跟凫休如出一辙,他颤抖着立即回答:“是!”
“你善晓兵机,好好研究研究,百越的弓箭到底强在哪里,他们的弓比我们重,就去打更重的,他们的箭比我们锋利,就去造更硬的!我与你一同去办此事,你待会儿就跟我走!”
在伍叙大人的威慑之下,孙猛瑟瑟发抖,疯狂点头。
伍叙大人把话都说完了,所有人只能低头不语,四周一阵寂静。
“要想攻打百越,水战不可免。”周琰待伍叙好长时间不说话,才略显犹豫地接上话,“乾越两国皆山水密集、沟壑纵横之地。打仗的时候很难攻其不备,或是如同楚军将他们引入深山。前次檇林元久的兵马皆渡水而来,他们的兵不强,但我看见过他们的船,很快很稳,我们远涉彼国,需要更好的舟楫和精兵。”
孙眷顺着周琰的话说下去:“檇林一战什么情形,大人是最清楚的。正如下人所言,我乾国需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军,方才好前去百越作战。”
“训练水军一事,就交给孙大人和姜尤大夫可好?”
凫休突然提及姜尤,周琰有些诧异,军务方面的事,怎么会交到姜尤的手上?
孙眷倒是不介意,反倒是一口答应:“如此甚好,有姜大夫替我照应,我便放心了。”
“城内组建水军多有不便,还是在太湖边操练最为妥当,到时候还要请姜大夫随我同去。”
凫休连连点头:“此事不容耽搁,虽然天气严寒,还请孙大人尽快动身。”
孙眷很快和姜尤大夫一同出发前往了太湖,而孙猛则被伍叙抓去了军中大营,周琰虽然和伍叙同在军营里,但他天天在外边带着人吹西北风,不怎么经常和伍叙他们碰见。
孙猛很羡慕落单的周琰,他苦不堪言,每天都在被吓破胆的边缘徘徊。
伍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孙猛的身后,死死盯着他,目光像是要吃人。待孙猛转过头,被他吓得半死之时,他又会摆出笑脸,亲切地向他询问军械制造之法。
就这样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孙猛忍无可忍,他冒着生命危险跟伍叙大人大吵了一架。最后凭借着又哭又闹,试图上吊、撒泼打滚等灵活多样的自残手段,成功把伍叙大人逼退。
从此看见孙猛绕道走的人,除了周琰,又多了一个。
凫休在一场更大的雪后启程前往太湖,在军中与将士们一同操练,水军士气大涨。
待凫休从太湖回到姑苏,已经是一年的尾声,他将宫殿内外所有的白布扯下,挂上几尺红布。然后,他安排人手给那两名被杀的宠姬迁葬到城外,在父王附近的墓地,找块好的地方埋。
随后他郑重地跪倒在父亲的墓前,发誓:等过了年,他立即出兵,替父王报那一箭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