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琰离开宫殿后立即前往了雪堰。
他走得很急,一日之后便赶到了薛大人的府邸,只不过这一次,给他开门的不是薛大人,而是他府上的仆役。
周琰上前,还没跨进门就急匆匆地抓住仆役:“薛大人怎么样了?”
仆役认出周琰,只是说:“大人随我来。”
薛大人躺在床榻上沉睡,房间里十分安静,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屋子里很暖,仆役轻轻上前想要叫醒薛大人,被周琰拦下。
“我出去等,薛大人醒了叫我。”
仆役将周琰引到堂内等着,给他砌了一壶茶:“所幸您来了,薛大人之前还说想见您一面。”
周琰觉得心里五味杂陈:“薛大人……究竟怎么了?”
仆役静默片刻,答:“前些日子,薛大人的病已经好了,便说要出门走走。大人念旧,走到以前宫墙那边,谁料城墙忽然塌了。”
“薛大人出门的时候不喜欢下人们跟着,是周围的街坊发现他被宫墙砸伤,找到府上,我们这才赶过去。”仆役的声音越说越轻,“回来之后,大人便差人给大王写了书信。”
周琰沉默,他不知该作何回答。
仆役说到伤心处,几乎要落泪,他赶紧用衣袖遮了遮眼睛:“您先在此等候一会儿,我去伺候薛大人,等大人醒了我再来叫您。”
仆役说罢便退下了。
周琰在堂中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到了院中。
这里的陈设似乎十多年都没有变过,从厅堂到院落都是老样子。
薛府庭院中有一棵高大的歪脖子树,现如今依旧拦在路中央,粗壮的树干中间有一个空洞,这个洞穴中时常会钻出蚂蚁,现如今其中塞满了落叶,伸手往里一探发出吱吱呀呀的破碎声。
周琰想起以前的时光,他半夜睡不着,总是喜欢爬上树看月亮,那时夏夜满树传来蝉鸣声,持续不断地在黑夜中轰鸣,那些童年的记忆在后来也并未消散,而是在宛城无数个寂寞的夜晚如鬼魅般浮现在心头,如叫魂般响彻耳畔。
那并不是快乐的记忆,可现如今在一片萧索中竟然也变得亲切,惹人怀恋。
一阵寒风吹来,周琰张开手指,脆弱的碎叶随风飘去,现在就连这些支离破碎的遗迹,也要随风而去了。
为什么偏偏是宫墙之下?为什么那堵老旧的宫墙,偏偏要在那时倒塌?就好像薛大人留在雪堰,就是为了等待一堵墙的倾圮,亲眼目睹那座已随时光逝去的宫殿,途径漫长的岁月后消逝坍塌。
周琰此时此刻才察觉到,或许薛大人才是唯一为何瑜奉献了一生的人,他的一生,与那座宫殿的命运紧密相连。
薛大人在入夜之后才缓缓醒过来,仆役将周琰叫去,周琰走进房中,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床边。
薛大人的面容与往常无异,他看到周琰露出欣喜的神色,周琰沉默了片刻微笑起来:“薛大人,还好吗?”
薛大人掀起被褥一角,伸出手来,轻轻拉着周琰:“来啦?”
“来了。”
“人总有山穷水尽的时候,不必忧伤。”
“薛大人,你好好休息,大王让我来看您,他在姑苏城也很牵挂您。”
“大王还好吗?”
“大王是宽仁爱世之君,他马上就要赶着去太湖训练水军,伍叙大人也会过去,还有孙猛和孙大人,他们都很好。”
薛大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好啊,那就好。”
“老夫……冒昧地问一句,现在有多少能用的兵马?”
周琰一顿:“十余万。”
薛大人长叹一声:“足以报檇林之仇了。”
周琰不语。
“你呢?”
“我很好。”周琰一顿,轻声说,“夙鸣也很好。”
薛大人伸手抓住周琰,周琰发觉他想坐起来,立刻搀着他慢慢靠在床上。薛大人起身后指了指一侧的柜子:“我找你来,主要有一件事,去把那个袋子拿来。”
周琰将袋子取回,递给薛大人,薛大人却摆手示意他打开。
袋子是老旧的,上面沾了不少灰尘,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启封。周琰打开,抽出里面的竹简,他看到熟悉的字迹,亲切而又陌生。
“你的东西,没什么落在我这儿的,除了这个。”薛大人挥挥手:“拿回去吧。”
这是许多年前他写过的情书,手指触碰刻竹简的反面,能感觉轻微的划痕,那些字迹像是要穿透竹简似的。
周琰哑然失笑,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悉数翻了一遍,将袋口系上,轻轻放下。
“都是我小时候的东西了,难为薛大人还替我留着。”
这次轮到薛大人笑了起来,他欣慰地笑着:“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这些都是应该的,以后就不是老夫照顾你,轮到你去照顾别人啦。”
周琰急忙开口:“我会的,您一定保重身体,好好休息。”
薛大人挥挥手,脸上淡淡地笑着:“不必说安慰我的话,但大丈夫一诺千金,答应别人的事情要做到。你一路过来不容易,今后不是一个人了,身上的担子会越来越重,很多事情,你要心里有数。”
周琰低头,他轻轻握着薛大人的手,许久他才说:“可我仍然很多事不明白,不能放下,薛大人,没有您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薛大人喟叹:“没关系,你慢慢的都会明白。唯一你不会经历的,可凡人总不免有个山高水低的时候,有的人一辈子很长,有的人短,活到最后,没什么人能只为自己活着。”
“先王是为这个国家活着的,他贸然出兵攻打檇林,以至兵败,病逝于湖城。老夫年纪最长,本来应当做第一个的。”薛大人说到何瑜的事,目光变得怅惘起来,“普通人生不由己,死亦当然。死后一抔黄土埋了便是,死了的活着的都清净了,惦记在心上念念不忘的,哪怕只残留个念想,都要痛苦百倍。”
薛大人,你想念先王吗?周琰在心中问。
从公子光华到君王何瑜,这就是那堵宫墙倒塌的原因吗?这就是你,以至不愿意离开雪堰的原因吗?
薛大人见他沉默不语,于是开口:“我看着你从小到大,想来常常觉得感慨,我担心你明珠暗投,但又觉得是上了年纪多虑了。大王既已有精兵十万,又整肃水军,想必伐越在即,我想问问你,你想怎么办?”
仆役端来汤药,周琰伸手去接,被薛大人自己端了过去。
周琰想了想,他低头,轻声回答:“这是大王的命令,攻打百越我不会留情。”
周琰说罢,:“薛大人,如果我不能对大王奉献全部的忠诚,你是否对我失望?”
“失望?”薛大人摇头,他恍惚片刻,宽容地回答,“你以后去别的什么地方,老夫也不觉有何不妥。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以后,多加小心吧。”
薛大人笑了起来,用力握住周琰的手:“就在这儿多住几天吧,下次就没机会啦。”
周琰眼底发涩,他点头说:“好。”
四天后,薛大人溘然长逝,在一个寂静的夜晚。
周琰在最后的时刻陪在薛大人身边,薛大人在最后几天依旧平静,他除了无法下地走路之外,与平常无异,言谈举止都如旧。只是偶尔,望向窗外寂寥的天空失神。
他对周琰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无论你对君王爱憎几何,然,千古帝王,功过自有百姓言。
功过自有百姓言。
薛大人将周琰留下,并非是一个垂死之人请求陪伴,哪怕他已经长大,薛大人都始终把他,当成那个自己疼惜的少年。他用自身的死亡,教会这个少年如何温柔地,慈悲地经历一场平凡人的生死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