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黄很想对屋子的人这么问,巧了,屋子里的人也想对追兵这么问。
屋里正到火急火燎的时候,两人正在兴头上,夙鸣听见撞门声,极其不耐烦地锤了周琰一下:“烦不烦,怎么老是追着你不放?”
“因为没人敢劫我。”
夙鸣朝窗外瞥了一眼,哀叹一声:“没有其他地方了。”
“那就不管了。”
“等他们一发现,就不是你被拐,而是你入室……”夙鸣被周琰猛地一扑,牢牢摁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
夙鸣用一种哀怨的感觉,一字一顿地慨叹,“入室为非作歹。”
“这样就没人看得见了。”周琰拉上被子,小声说,“现在已经晚了,夤夜时刻,小户人家,谁会钻人家被窝里找人?”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你永远不能指望,年纪比你小的对象能在关键时刻靠得住。
夙鸣伸出手指,压在嘴唇上,吹了个口哨,乘黄听到号令,转身就朝竹林间跑去。
执着的士兵们,锲而不舍地寻找周琰的下落,不怕苦不怕险,连晚饭都没吃。
但现在周琰只想让他们滚回去睡觉。
这会儿士兵们离竹林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入口,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入。
“我听闻百越深山,多精怪妖邪,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我等贸然闯入,恐有性命之忧啊!”
他们可能真的觉得周琰被山里的妖怪抓走了,很焦虑,又不敢轻举妄动。
“分头行事,先寻找将军下落,再做打算。”几人胡乱商量一通,正打算分头行动,突然乘黄横窜出来,一个遛弯,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
几个士兵嗷嗷乱叫:“就是它!就是它!”
于是齐刷刷地追去。
乘黄带着他们在竹林中左右腾挪,到处瞎跑,围绕着竹林兜圈子。
它总是跑跑停停,突然从士兵身侧出现,将士兵们引开,等这一波人追得迷失方向,捂着胸口喘大气,又横跳出来,继续引他们上钩。
乘黄玩得挺高兴,一时忘了要把人引出去,一直带着人在这里瞎转。
周琰知道士兵就在他周围的树林里,不断传来人跑动的声音,还时不时从远处传来几声叫喊。
“妖怪,哪里跑!”
“孽畜,给我站住!”
士兵们隔一段时间就哇哇乱叫一阵,跑得晕头转向,最终有一个反应过来了,指着不远处的小木屋:“别追了,我们为什么不去问问那边的人家?”
“有道理啊!”另一个士兵附和。
于是这一队士兵,齐刷刷地往小木屋过来了。
这下好了,要跑都来不及了。
夙鸣吓了一跳,连连推开周琰:“外面有人,就在附近!”
周琰一把将夙鸣拉起来,他左手抱人,右手把衣服塞进被角,朝门口走过去。
夙鸣吓得声音都变调了:“你发什么疯!”
周琰愈加兴奋,他把夙鸣抵在门上:“放心,他们听到声音就不敢进来了!”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你永远不能指望,年纪比你小的对象能在关键时刻靠得住,你还要阻止他掉链子和拖后腿。
老木门是漆红色的,他们靠在门上,身后脚步声逼近。
“上回在驿站里,你不让我说话,这次我也不出声,你来退敌吧?”
夙鸣有点慌了,他频频回头,木门厚重,只能听到脚步声,什么都看不见。
他小声咒骂:“跟我耍心机?”
”没点心机怎么跟你配嘛。”周琰侧过脸去亲他,“而且你不让我出声,我就不出声,我可是,很听你的话。”
士兵们走上来,他们看到屋内并无灯火,木门在轻微的摇晃。
士兵走上前悄悄门,夙鸣往下滑了一下,他的手指猛地抓住周琰的手臂,一瞬间掐了进去。
随即门传来一声重重地回击声,有人在门内敲门。一下一下,重重地击打。
隔着木门,他们听到放浪的呻吟声,还有低沉的喘息,醉生梦死,用一种勾人的音调。
士兵站在门口,纷纷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不由得倒退了几步。有士兵好奇地扒着窗户,朝里面观望,隔着密实的窗户,在隐约的月光下,他们看到桌椅凌乱,床榻上是卷成一团的被褥,床上依稀可以看到,并没有人。
一扇门之隔,但此时这扇门,就像一块牢固的屏障,将士兵阻隔在外面。
黑夜从未像此刻这样撩人,无端撩拨出人许多隐秘的渴望。月光是一柄锋刀,高悬在头顶,刀锋闪着寒光,当人抬头仰望纯洁的灿烂,内心会泛起出最深沉的欲念。
士兵犹豫了片刻,纷纷叹气离开了。
在被乘黄戏弄了整整一夜之后,士兵们精疲力竭地离开竹林,他们不得不报告给凫休一个坏消息,周琰消失了,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
他们还得出了一个悲惨的结论:搞不好被昨晚碰见的奇怪的马给吃了,要不然那马为什么不抓他们,还没完没了地带着他们在竹林里兜圈子,它一定是吃撑了在消食。
周琰军中的将士们听到这个消息,都快集体哭丧了。本来这一仗打得大获全胜,谁能想到周琰半途遭遇飞来横祸。
孙猛将信将疑,真的假的啊?区区一匹白马而已,就算是豺狼虎豹,周琰跟它打一架,砍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即便他死了,也不能耽搁大军先去都城汇合。”孙猛平时动不动就哭,在这种考验感情的时刻,比谁都冷漠,“找不到别找了,师父,你先带人走。还是先将俘获的人全部押往都城,传令姜尤大夫与伍大人,三军汇合最为要紧。”
孙眷表示同意,他甚至有些对孙猛刮目相看,处事如此波澜不惊,以大局为重,果然成长了不少。
孙眷代为号令上军,与凫休一同带领两军前往都城。
在马车内,孙眷感慨:“你们从小情同手足,我原本还担心你会因此悲痛过度。”
“往好处想师父,说不定哪处妖怪觉得他长得俊,抓到山里去当压寨夫人了呢。”孙猛从容不迫地回答。
“我们就别替他瞎操心了,还是先去城里看看。”孙猛饶有兴致地提及,“都说会稽山风景秀美,还是头一回见呢。”
凫休率军赶往百越都城,浩浩荡荡的两军,从北门进城后,迅速封锁其余三道城门,城池不费吹灰之力便落入凫休手中。
百越跟大楚不同,这里青山绿水环绕,都城背靠会稽山,山峦奇崛,峰峦险峻。放眼望去青山一座连着一座,那些苍翠的山峦深处引人遐想,显露在外的部分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是充满灵气的地方,不像大楚那样天高辽远,很难让人心生肃杀苍凉的感觉。
凫休进入元久的皇宫,在宫殿附近安营扎寨。百越的宫殿并不大,像一座姑苏城中奢侈的别院,没有高高的石阶,进入宫门之后潦草几眼,便能将整个大殿的全貌揽入眼中。
凫休在其间慢慢走着,他曾经许多次想象过这个场景,以为当这一天来临时,他便能与他的父王一样,感受那种相似的胜利喜悦,但他此时的感觉却和所想的大相径庭,只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惆怅。
烈日当空,可何瑜留下的阴影却依旧在他心中盘绕。凫休迫不及待地想要立下战功,他绝无可能像他父王那样等待十年,可如今他取得了胜利,将元久的一切据为己有,对他极尽羞辱。
凫休不由得询问左右:“如今本王攻破百越,可否视为立下不世之功?”
孙眷回答:“大王雄才伟略,自然称得上不世之功。”
“接下来本王该怎么做?”凫休再问,似乎又觉得不合时宜,便挥手示意孙眷不必回答。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摆脱对何瑜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