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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舍得

作者:鱼不弄 当前章节:66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32

轩辕氏出关时感到精疲力竭,深夜时分,明月当头朗照,清风吹过竹叶传来安静的沙沙声。

深秋的风悲戚而带着霜露的寒冷,轩辕氏感到手脚慢慢地变得冰凉,生命的力量随风而去,发出一阵阵空寂的响声,他感觉到某些东西在剥离自己的身体。

他变得老朽了,在这一次铸剑之后感觉尤甚。但他久违地感到了一种与许多年前相似的感觉,那时他一无所有,也这样竭尽所能地铸剑,只是当时他在想什么,却好像因为久远而想不起来了。

轩辕氏在恍惚中看到了周琰和夙鸣,夙鸣率先注意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随即周琰也转过身。轩辕氏远隔着一段路,他手持着纯钧伫立在原地,那一瞬间他踌躇着不知如何上前,他久久地看着这两个人站在月光下,坦坦荡荡,他却好像犯了错似的感到惶恐,这一切真实地却像是一场幻觉。

“是我的!”

绾兰一眼看到轩辕氏手中的纯钧,大喊一声,两眼放光地冲到了轩辕氏的面前。

轩辕氏将纯钧递给绾兰,绾兰小心翼翼地接过,仔细地看着。轩辕氏看到绾兰眼中闪动的欣喜,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地笑了一下,他再抬头朝刚才的方向望去,周琰和夙鸣已经不见了踪影。

在轩辕氏出关前几日,周琰和夙鸣已经抵达了竹林。乘黄来到竹林焦躁不安,它突然想起了上一次在这里发生的经历,不安地摇摆着尾巴。

师父和绾兰感到非常奇怪,周琰用一路上奔波辛苦,再加上水土不服搪塞了过去。

幸好乘黄不会说话,否则情况一定会变得非常尴尬。

周琰讨厌轩辕氏,讨厌写在脸上,并且为了表达“我没有原谅你,但我现在碍于各种原因不跟你计较,你最好别招惹我”这个意思,他没有跟轩辕氏说过一句话,两人碰面,周琰当即转身绕道走。

轩辕氏也并不想碰见周琰,他看到周琰总会无端地感到茫然失措。他偶尔也会遇到夙鸣,夙鸣虽然不至于上前跟他打招呼,但总是微微点头示意,轩辕氏便更加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转身离开。

几日之后的深夜,轩辕氏在帐中熟睡之时,一只手猛烈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轩辕氏抽搐着惊醒。

“我怎么看你都觉得碍眼。”周琰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拖曳起来,低声说,“夙鸣原谅你,但我不行!”

轩辕氏喘不过气,他听到脖颈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周琰把他拖到眼前,盯着他:“在大楚你就该死了,知道吗?”

周琰突然松手,轩辕氏抓着自己的脖子剧烈喘着气,眼泪止不住落下来,目光一片模糊。

一张竹简出现在眼前,轩辕氏朦胧中看到上面有一张图。

“替我造一件东西,我不杀你。”周琰看着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这,这是什么?”

“你打的纯钧,我看了,我要你用同样的东西造一副铠甲。”周琰将竹简递交给轩辕氏,“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我师父师姐都不能说。”

“对你来说也不算难事,做完了我跟你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便宜你了。”

轩辕氏许久未应答,他一手抓着竹简,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似乎还无法说话。

“我会派人盯着你,直到你造完为止,造完了自然会有人联系你。”周琰简短地交代完,便转身从帐中离开。

夏丹说着要来,却隔了许多天才出现。她再度出现时形容惨淡,像整日为农忙奔波劳的农妇似的,白嫩的脸因为操劳过度变得暗黄憔悴。

夏丹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这王妃我不想干了!进了宫还要做针线女工,整天愁云惨淡地哭个没完,谁爱当谁当去。”

师父惊恐:“王妃慎言!”

“慎什么言?”夏丹说着就提高了声音,“我进宫就是去享福的!王后自大王走后便一直郁郁寡欢,说什么大王流亡他国,宫中的女人也得勤俭持家才是,让她一个人勤俭去吧!”

夏丹见师父脸上皆是惶恐之色,莞尔一笑,又轻声说:“我想当王妃,哪国的王妃不是当?”

她转向周琰:“还多亏了轩辕氏,我想到一个办法。既然要给凫休献宝换回大王,凫休又好色,不如你将我送到乾国宫中如何?我继续当我的王妃,享受荣华富贵,元久还能惦记着我的好,回来跟他的王后过安分日子,岂非两全其美之策。”

师父简直惊呆了,要不是这话亲口从王妃本人嘴里蹦出来,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况且我到了凫休身边,在宫内还能给大人做个照应。”夏丹笑嘻嘻地说,“大人想要什么消息,我都可以替你打听来。”

“既然知道凫休好色,去了他跟别的女人厮混,可别哭哭啼啼地觉得受了冷落。”夙鸣提醒她。

夏丹微笑,她笑起来明艳动人,只是这笑容底下皆是冷峭的底色。

“我不稀罕那些。怜爱,专宠,真情,给我我也不要。”

“我想要很多金银,很多珠宝,很多美丽的衣裳,能住在金碧辉煌的大房子里,这就够了。”

夏丹伸出手,她现在头上只剩下一根木簪,她的手指摸着它,粗糙而简陋.

她进入王宫之后,最不能明白的一件事便是: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得到大王的宠爱,为什么那么多妃嫔,会轻而易举地爱上一个人。

是她恃宠而骄了吗?她似乎轻易得到了其他人羡慕的一切,因此变得不够珍惜吗?可那天在水边送大王离开时,她为什么并不感到心痛呢?她为什么哭不出来呢?

周琰迟疑了一下,说:“既然你都想好了,那你跟我回姑苏。”

“不行。”夙鸣面带微笑盯着周琰,“我说不行。”

“你说得对!”周琰立即改口。

夙鸣的目光像刀片,在夏丹身上轻轻一过:“搞清楚你的身份,你不是王妃也不是普通越女,而是天降神女。我会给你编造好身世,到时候你照着对凫休说便是,总之吹得越神乎其技越好。你先去找八抬大轿,收拾妥当,风风光光抬过去,越隆重凫休越不敢怠慢。”

“一定要想办法倾国之力将你送往乾国,最好让朝中重臣护送。”

夏丹眼中放出光芒:“如此甚好!”

“那么相应地作为条件,放了轩辕氏,从此以后不要追杀他。”夙鸣没有跟夏丹商量的意思,直接明了地要求,“如果不是他失败在先,这个机会也轮不到你的头上。”

“随意。”夏丹大方得很,“你们把我送走,这里的事我也管不了。”

“到了乾国,小心姜尤。”夙鸣似乎无意之间提了一嘴,“此人贪财好色,不要招惹他,否则会有麻烦。”

姜尤?这名字实在耳熟,夏丹想起来,这不是骗了她五十两黄金,还不办事跑路的那个贱人吗!

若是被我碰上……夏丹心里盘算着,脸上却露出低眉顺眼的神情:“我一定小心谨慎。”

“那我便先告辞了。”夏丹变脸果然比翻书还快,眼看着有利可图,瞬间连言辞腔调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我送送王妃。“师父赶忙站起来送客。

屋内又只剩下周琰和夙鸣两个人。

“刚才你生气了吗?”周琰试探着问。

“没有。”夙鸣心平气和地回答。

周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夙鸣觉得不太对劲,周琰的神情居然流露出他没有发火的遗憾。

夙鸣好像发现了一个问题:周琰非常想看他吃醋生气,但如果他们两个人因此吵架,他又会非常焦虑。

这是什么毛病?!

不过后来周琰如愿以偿,被好好地教训了一顿,之后他心满意足地骑着乘黄回到了姑苏。

【番外1】家长里短

故事发生在元久被凫休抓回去,夙鸣回到羽渊池的时候。

夙鸣回到羽渊池,苏砚棠耷拉着毛茸茸的耳朵,蹲在门口叹气,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倒是师父容光焕发,整个人洋溢着一种青春活力的气息。

苏砚棠正在躲债,所以只好四大皆空地听师父在耳边唠叨。外面一出事,马上就有人上门找到了涂山,苏砚棠在第一时间得知了元久被抓的消息,他也第一时间把上门来老家伙们轰了出去,斩钉截铁地表示:莫挨老子。

但这回老家伙们表现得十分强硬,毕竟百越无主,兹事体大,绝不像前几次那样好糊弄走。苏砚棠驱赶得越着凶,他们闹得越厉害,一堆老年人使出连环苦肉计,摆出不把苏砚棠逼出山不罢休的架势。

这么大把年纪的老头子非要脱了上衣,跟上刑似的,跪在涂山门口。在那儿不吃不喝,鬼哭狼嚎。天气渐凉,老头子们早晚一冷一热地折腾几宿,接二连三地就倒下了。

为了不惹出人命,苏砚棠只得让仆役换上自己衣服,使了个障眼法把他们骗进涂山。这些奄奄一息的老头,看见涂山大门敞开,立即鲤鱼打挺似的从地上跳起来,由于好几天没吃东西,他们猛地站起时,眼前出现了重影,没看清站在那儿的是跟苏砚棠长得一点都不像的仆役,百米冲刺,跟土匪进村似的闯进了涂山。

苏砚棠从后山小道上跑了,绕了好大一圈子,最后躲进了羽渊池,留下暴躁的青鸟在那儿舌战群儒。

躲进了羽渊池之后,他的烦恼也并没有消除,师父以一敌百,跟那边的老头子们一条心,唠唠叨叨地整天劝他接受皇位。

“师父,您别劝了。你看我才多大,叛逆心一上来只想跟您对着干,您这不就适得其反了吗?”苏砚棠面对喋喋不休的师父,奋起反击,“您就忍心看着我这么一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大小伙,被那群老东西抓去,关在那没几寸地的宫殿里,每天生不由己地干着把一堆虚情假意、笑里藏刀的馊主意用柔情蜜意,深情款款的方式昭告天下的活?您不觉得这对我来说有点残忍吗?您不能偏心啊!您对他们仨这么好,轮着我您就非得把我往火坑里推?虽然我只算您半个徒弟,可您要是不嫌弃,我就把话放这儿了!我这辈子有您这一个师父就够了!您看我落入危难之际,不指望您舍命相救,您好歹不能跟他们一伙,往我身上插刀啊!”

苏砚棠见师父张了张嘴还有话要说,赶紧一把抓住师父的手,他耳朵都耷拉成飞机耳了,距离声泪俱下就差噙满眼泪了:“关于志向这个问题,我得再跟您解释解释,这不是因为我还小吗?怕说出来您看笑话吗?我这不是打算再沉淀沉淀,不辜负您苦心孤诣的教导吗?您难道不觉得像我这样饱读诗书的去当个狗皇帝有点屈才了吗?凤凰还栖高枝呢,怎么的您对我这么不待见,随便刨个坑打算把我埋了算了?这我可得反驳您一两句,人都往高处走,虽然您觉得我就这么到头了,但我自个儿还得挣扎挣扎,不管您怎么说,我都不能答应!我非得给您展现一下我这孤臣逆子誓死不从百折不挠的精神,不跟您僵持个几百年您甭想说服我。”

“师父,你放过他吧。”绾兰独自躲在角落里,对着苍天大地呼唤,“救命啊,谁能让他闭嘴?”

他们二对一,师父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正巧这时候夙鸣回来了,他还没来得及跟师父打招呼,师父已经冲上来把他抓住,两眼露出希冀的光芒。

夙鸣看到这个样子的师父,感到背后一凉:“师父,出什么事了。”

“徒弟你来评评理。百越无明主,此时不上位更待何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嘛。”师父说话的神情,像是在市集上蓄势待发,等着捡便宜的穷光蛋,因为错过了上一次,两眼透出这回绝不错过的杀气,“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求之不得。再说了没让你一直当,几年之后你要是不想干了,就随便找个人让了呗,趁着年轻多体验体验人生多好,你不能老在山里头待着啊。”

“这便宜给你俩要不要?来来来,别客气,都是自己人。”苏砚棠看着夙鸣,又转向绾兰。

“不要!”绾兰拒绝,夙鸣也拒绝。

“这不就完了?反正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苏砚棠说罢,一溜烟跑了。

夙鸣趁机一把抓住师父:“师父你先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我去练功了。”绾兰赶紧也跑了。

“师父你坐吧。”

夙鸣给师父搬来凳子,师父顺势一屁股坐下,看着夙鸣。

“怎么了?”师父眉毛抖动,眉心挤出一个川字,“你跟周琰又吵架了?”

“师父你想什么呢?”夙鸣当即否认,但随即又承认,“不过偶尔磕磕绊绊难免的。”

“我想说的跟这个无关。我想问师父的是,你有多久没见轩辕氏了。”

师父脸上的表情很诧异,他托着腮翘着腿仔细回想,似乎在把夙鸣接过来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轩辕氏。

“多年不曾相见了。我听说他隐居在百里城山中,一心农耕种田,这许多年也未曾听闻他还在铸剑。”

师父眉头一皱:“还是别铸了吧,一辈子的灵光就那么点,他早在你俩身上用完了。就他上回那模样,指不定整出什么歪门邪道的来。到时候自己都搭进去。何必老是跟自己较劲呢,还容易折寿。”

“轩辕氏不会甘心自己泯然众人。所以他才想杀我,想控制周琰,甚至还想救民于水火。”夙鸣略有嘲讽地说,“先前何瑜攻打檇林,这次元久的被俘至乾国充当臣子,轩辕氏不会坐视不管。”

“这个老东西又干坏事了?”

夙鸣凝视着师父:“不,是我打算引他上钩,我在百越安插了人手,如果他出现我会立刻得到消息。”

师父先是惊诧万分,眉毛都快起飞了,随后他耐心和蔼地问夙鸣:“你想找他报仇吗?”

“是的,我想杀了他。”夙鸣承认,但他犹疑地问,“师父觉得呢?”

师父低头沉思,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夙鸣。夙鸣也看着师父,师父的脸上有一块凶神恶煞的伤疤,他是天下第一的剑客,这块伤疤产生于一场生死搏斗,师父在某次酒醉时提及过。

闫浩说起旧时的往事充满骄傲,眼里闪着光,夙鸣只那一次便知道,师父内心深处永远怀念腥风血雨的日子。

怀念杀戮的感觉,怀念随心所欲的日子,怀念百无禁忌的快乐。可他现在却选择留在羽渊池,跟一群不懂事、还到处添乱的熊孩子打成一片,把羽渊池变成世界上最美丽的温柔乡。

这样的选择,很难吧。

师父冥想片刻,认真地询问:“你一个人可以吗?需要师父保护你吗?”

夙鸣偶尔,也会发现自己能轻而易举地被感动。

“我没有想好,需要师父给我意见。”夙鸣走向窗边站着,望向窗外,“师父觉得,我可以这么做吗?”

窗外吹来一阵风,远隔着窗坐在屋内听不到风声,只能看到树影随着落花摇动,让人遐想花落下时的声音。

“我无法判断,我分辨不出来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夙鸣很坦诚,“善恶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只考虑达到目的的手段,但也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否则白在羽渊池待这么久了。”

夙鸣转过头看着师父:“轩辕氏做的事我很难原谅,但我想试试,我想知道如果我这一次放了轩辕氏,到底会怎样。”

师父回想起往事,有无数难以言喻的心情涌上心头,脱口而出:“你一直都是羽渊池最温柔的孩子。”

师父还故意说了一句:“小狐狸玩心太重,绾兰又死倔死倔的,这俩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夙鸣笑了一下,他还有些话不能当着师父的面说。倘若他真的去找轩辕氏报仇,师父恐怕是最为难的。师父当初救他保护他,执意将他留在羽渊池,若说真的没有一点为轩辕氏留后路的心思,夙鸣也未必相信。

只不过夙鸣自己都没想到,会在羽渊池待这么长的时间,会在许多个冬去春来的时序中,把这里的人们当成自己的家人。

所以师父才选择站在了他这一边吧?所以他也不能不为师父考虑。

“但若是就此放过轩辕氏,岂不可惜。”师父终于表态了,“我不能看着我徒弟闷声吃亏啊。”

“你在百越安排的人手别撤,继续找轩辕氏的下落,这老贼要是自己上钩了,就干脆整他一回。反正他也是咎由自取,他当年对你做那些事,报应迟早是要来的。”

“你知道怎么对付轩辕氏最为妥当吗?”

师父冷笑起来,夙鸣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感觉师父黑化了。

“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活着,把当初他对你做的一切都还回去,废了他!”

苏砚棠的说话方式,是千禧年(00年左右),老北京人那一批顽主的腔调。冯小刚导演、葛大爷年轻那会儿说话就这个感觉。有点痞,但不完全痞。

他不是真的不上进,他是一个有才华的,饱读诗书的,明白当下历史运行规律的人,再加上他的身份和地位,选择放弃是一种非常通透的选择。

用李碧华的话来讲就是:

没有人有才华到可不讲风骨。

没有人能干到可不靠朋友。

没有人聪明到可不堕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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