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尤大夫逃回家,当即就病倒了,发了一整晚的高烧。
他告病在家三天,这三天他战战兢兢,生怕有人闯进来将他拿下斩首。
等到第四天他逐渐冷静下来,发现虽然自己知道公主的身份,但怜玉公主久居深宫,并不知道他是谁。如此不光彩的事,公主若是伸张出去,坏的可是自己的名声。
公主如果没在当时找他的父王告状,以她温吞懦弱的性格,一定是默默忍了下来,不会再说了。姜尤大夫既感到恐惧,此刻又徒生出鄙视,还增加了没能一举得逞的悔恨。
他想以后自己还要经常在宫中走动,保不齐哪一天会和公主再遇见,这个把柄永远握在公主手中,公主随时都能置他于死地,他决不能让公主活着。
一定要想办法弄死她!只有杀了她才安全,只有杀了她才能重拾尊严!他还要当大官,他还要好好活着!
于是又过了两天,姜尤大夫向何瑜上奏,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重塑周郢。
这个想法与何瑜不谋而合,何瑜听到时非常震惊,但他不动声色地问:“姜大夫的意思是?”
“周琰顽劣不堪,在与钩师一战中完败,足见其心性未定而武艺不佳。昔者轩辕氏铸章羽,周郢,周琰献于大王,臣以为俱当为大王所用。”
“可姜大夫恐怕有所不知。轩辕氏当时来本王府上,将三件神兵利器献上时亲口对我说,周郢为不祥之物。铸周郢时邪气冲天,恐怕铸成之后也会引来灾祸,本王担心再铸周郢,会生出祸端。”
姜尤心中暗喜,他听出了何瑜的意思,何瑜并不排斥重塑周郢,甚至他内心早有这样的想法,只是碍于危险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姜尤便更进一步说道:“轩辕氏用的是百越的铸剑之法,他不能铸成周郢,我乾国人才辈出,现已有超越轩辕氏之人,何不请他来铸剑呢?”
何瑜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了疑问,他笑而发问:“哦?此人是谁?”
姜尤咬了咬牙,低下头:“正是替大王铸铜钩者!”
何瑜脸上的笑容逐渐收起,姜尤感觉到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此人身怀绝技,用二子铸成利器,名震天下。大王赏他黄金百两,此人定当为大王肝脑涂地!”
片刻,何瑜再问:“此人现在何处?”
姜尤大夫感到心中一阵狂喜:“正在小人府中。”
“召他进宫。”
钩师在何瑜面前长跪不起,何瑜知道钩师的野心,他的眼睛始终流露出一种狂热的目光,于是何瑜言简意赅地发问:“本王得一名剑,可惜此剑先前受损,不能使用。先生铸钩的本事冠绝天下,本王已经当众见识过了,本王想让先生重铸此剑,不知先生能否答应。”
钩师连叩三个响头:“愿为大王效劳,万死不辞!”
“好啊,有这份心好啊。”何瑜眼里流露出欣慰,嘴角却绷紧了,目光轻轻从钩师身上扫过,“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真本事。”
钩师抬起头:“只要大王舍得给我材料,小人定当为大王铸就绝世名剑!”
何瑜大笑:“莫说材料,铸成此剑,黄金千两,丝帛百匹,加官进爵都有你的份。”
钩师再度叩首:“大王,小人以小儿两人铸得神钩,若大王想要神兵利器,非大王至亲骨肉不可得!”
何瑜的脸上骤然变了,他愠怒:“你说什么?”
“大王息怒!周郢以百越之法既然不能铸成,小人绝不敢再以寻常方法试之!大王请想,周琰用百越之铸剑法炼成,结果落得难以管教的下场。而小人用二子铸成的铜钩则能完全为我所用,这便是两者之区别啊!”
“更何况,周郢本来就是半成品,又有不详之兆。若非大王至亲骨肉,恐难以让周郢真正降服于大王,小人担心此后生出祸患,适得其反……”
何瑜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面对墙壁,声音幽幽地在大殿之中回荡:“本王膝下只有两子,儿子凫休和女儿怜玉,你要本王拿谁去换?”
钩师和姜尤偷偷对视了一眼,姜尤摇摇头,示意钩师不要说话。
何瑜没有听到回答,待他转过头来时,只看到姜尤低头站在一边,钩师伏地不起。
何瑜扬手:“钩师请起。”
“姜大夫。”
姜尤战战兢兢:“臣在。”
“天晚了,请钩师回去吧。”
姜尤大夫与钩师一同打道回府,两人都面色重重。姜尤焦急万分,但他不敢写在脸上。那个钩师本就是粗人,沉不住气,一直追问姜尤大王何时能让他铸剑,显露真本事。
姜尤内心煎熬,只得一边在心里大骂钩师目光短浅,没有一点城府,一边好言相劝,让他不要心急,最后还得好吃好喝地把他安排在府上。
姜尤知道自己此时必须沉住气,虽然何瑜什么都没说,但他并未直接驳回这个办法。何瑜是个谨慎而小心的人,他在等待时机,现在他手握至高的王权,无外患和内忧,要他用自己一名子嗣来铸剑,绝不是容易的事。
凫休是他的幼子,何瑜对他疼爱有加,他唯一能够选择的只有怜玉公主。
无论怎样,拿怜玉公主铸剑这个想法,已经像一颗幼苗在何瑜心中扎下了根。无论何瑜对此是厌恶,抗拒,还是怀有幽微的期待,它都变成了怜玉公主身后的影子,将她与这个残忍的阴谋缔结起了挥之不去的联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风平浪静。薛竺答应周琰,愿意尝试去说服大王,让他短暂的进出宫殿。但前提是他必须让大王看到诚意,哪怕装模作样也好,周琰都得在一段时间内表现得老老实实心平气和。
周琰表现得很配合,他的进步表现为让步,在薛竺眼中等同于退步,没错,他又重新退回到了乱写情书的阶段。不过可喜的是,他的作文水平在薛竺骂骂咧咧的指导下,终于取得了可喜的进步。周琰终于不再写弃妇和悼亡诗了,还知道了比喻隐喻是怎么回事,知道了人的感情可以是声色触味,可以是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浊酒。
理解归理解,落到笔下又是另一回事,周琰的年纪决定了他不知道收敛,他只会把所有的比喻往上叠加。薛竺第一次看到有人连用二十几个形容词,把描写对象写成“春天水流湍急的芦笛声,夏天夜空中无数的星星和地上散落的刀锋,层层叠叠深蓝色浅蓝色湖蓝色绵帛外套镶嵌着几千颗夜明珠”,他看了半天不仅无法窥得描写对象的容貌,甚至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周琰写的情书往酸溜溜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他刻字很用力,在厚厚的竹简上也能看到深刻的划痕。薛竺每次拿起竹简都觉得烫手,尽管辞藻过于华丽,内容不知所云,但他总会看得面红耳赤。
一封封情书就像是冬天煮开的沸雪,干净,凛冽,但却灼热地在燃烧。他在字里行间看到周琰所有小心翼翼的隐藏和不顾一切的直白,两者并蒂而生,死死地纠缠在他身上。他隐隐觉得不安,他已经感觉到了,周琰把所有的感情倾注到了一个虚幻的,死亡的人身上。
这个人是谁,薛竺心中有数。
于是薛竺很自白的告诉周琰,三岁看到老,他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发现周琰并没有任何文学上的天赋,在写作这块上再努力也就这样了,建议赶紧放弃。周琰对此表示同意,反正他也并没有成为文学家的目标,于是他主动提出了一个想法,他想玩兵器。
薛竺很高兴,他说:“如此甚好,大王也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