凫休退入宫殿，他的衣衫已经湿透，衣服里的细铠将他勒得喘不过气。那一刀刺过来时的恐惧让他止不住颤抖，但他又不想脱下来。
周围的守卫跟他一样惊慌，在此时此刻，也没人会关心夙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琰即将随凫休北伐，夙鸣此时在家中，并不会随意离开。
柳韫扮作夙鸣的模样，在门外对守卫说：“是周琰让我来的，我有急事要向大王禀告。”
守卫迅速告诉了凫休，凫休正处在极度的恐惧之中，赶紧开门让他进入屋内。
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开合声，缓缓打开，柳韫缓缓走进来。
周围的守卫围绕了凫休身侧，一个守卫看到他走上前，前来拦住：“慢！”
柳韫自觉地抬起了衣袖，守卫上前在他身上搜索，并没有找到武器。
守卫退开，柳韫缓缓地上前，他朝凫休走去时，凫休感到诧异。他感觉到夙鸣的那双眼睛仿佛揉碎进了许多黄沙，那一汪湖泊变成了沙石滚滚的江水。
“大王，我有话对你说。”柳韫停在一个安全的位置，用夙鸣的脸轻声细语地说，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凫休像是听见了几声低语，但却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
夙鸣站在原地又重复了一遍。
“殿中空旷，你再说响亮一些。”
柳韫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跳起来朝凫休扑上去，那一瞬间他突然大张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脸一下子变得狰狞无比，朝凫休的脖子处狠狠咬去。
凫休发出一声尖叫，就在柳韫扑上来的最后一刻，他的身体像是被卡在无形的屏障中拦截住了。凫休看到眼前有一张面目全非的脸，诡异地像是人皮面具，人皮面具的眼珠诡异地往上翻，脖子突然发出噗的一声，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似的，黑色的剑首露出一个小小的端倪，在距离凫休皮肤一寸不到的地方停住。
“大王往后退！”周琰大喊了一声，凫休一声惨叫跌倒了下去，在那一瞬间，一个头颅从刺伤的地方钻了出来，左右咯吱咯吱扭动着，表情恐怖诡异。
周琰抓着柳韫，把他往后扔开，挡在凫休身前。柳韫摇晃了几下，并没倒下去，而是用手捂住了伤口。他一低头重新换上夙鸣的脸，转过身，充满忧伤的，微笑着看着他。
守卫们慌忙把凫休架开。
“对你而言，真的分得清幻觉和真实吗？”柳韫的手缓缓从喉咙口挪开，他的手上全都是血，伤口触目惊心地裂开，一步步朝周琰走过来。
柳韫的眼睛变了，他眼底的砂砾渐渐消失，随着滴落下来的血，变得清晰起来，变成一汪干净的湖水。
他走到周琰面前，温柔地伸手抚摸他的脸，周琰闻到了血腥味，伴随着那些血渍粘在自己脸上。
柳韫凝视着周琰，用夙鸣的眼睛凝视着他，他屏息凝神，竭力从中捕捉他怀疑的那一刻。
如果他前几次，就学得跟夙鸣一模一样，他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到周琰被他击溃的一瞬间呢？
要先给周琰一点甜头，让他产生所爱之人独一无二的错觉。只有这样，才能在最后关头将他彻底击败。
柳韫微微笑起来，他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当他这么对周琰微笑的时候，他明显看到了周琰眼中的震惊。
周琰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惊讶什么？”柳韫低声地询问。
如果我学得够像，你就完全无法分辨。看，你已经开始怀疑了。
你以为自己的爱多么坚不可摧吗？不，不可能。柳韫嗤之以鼻，他不相信感情，他杀过太多人，深知感情在人性面前多么脆弱。
“你到底是谁？”周琰再度后退，他慌乱之下避开了柳韫的目光。
“你自己过来确认啊。”柳韫没有再往前走，他伸出一只手，用夙鸣最常见的语气轻轻地招呼他，“来。”
周琰站在原地没动，柳韫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
“不敢吗？”柳韫的目光在他身上略过，用略带惆怅的语气说，“你害怕了？”
“别怕。抬起头，看着我。”
周琰抬起头，他的目光躲闪着，最终落在血流不止的伤口上。
他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柳韫。
这是周琰生平第一次抱他，也是柳韫第一次与人拥抱。
周琰的怀抱非常温暖，柳韫一瞬间惊愕，他恍惚片刻，感到强烈的震撼，原来与人拥抱是这样的感觉。
“你怎么……”柳韫说着伸手，话从口出时感到一丝莫名的惆怅和遗憾，“这么傻。”
他的手上长出尖锐的爪牙，深深地刺进了周琰的身体里。
周围的守卫听见一声尖锐的刺穿声，吓得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从刚才就目瞪口呆，拦在凫休面前看着周琰。当他们看到周琰抱住了柳韫的那一刻，他们感到茫然无措；然后柳韫又捅了周琰一刀，他们彻底傻了，完全搞不懂现在这个形势走向。
周琰居然没有放开，他好像对痛觉毫不在意，他牢牢抱紧了柳韫，伸手环抱着覆在了柳韫脖子上的伤口上。
“疼不疼？”周琰在他耳边轻轻地问。
这个亲密无间的姿势，身体紧贴着身体，柳韫感觉得到周琰腹部的血一下子喷出来，浸湿了他的手、衣服，层层渗透进来。
“不要受伤，我爱你。”
柳韫那一瞬间感到无边的愤怒，手上的利爪狠狠往更深的皮肤内刺入，周琰的血浸透了他的衣服，但依旧没有放开他。
为什么？柳韫的手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明明成功了，但他为什么这样难过。
到底是因为周琰是个没脑子的笨蛋，还是因为自己，在某个电光火石的瞬间——觉得输了。
他此时此刻，到底是想杀了周琰，还是让他清醒一点？
柳韫来不及想清楚这个问题，因为他的头颅在下一刻直接掉了下去，周琰在柳韫挣扎的一瞬间，抓着剑柄往他脖子上用力一划，那颗头颅精准无误地被横切下来，滚落在地。周琰一剑扎下去，没有任何犹豫狠狠捅了个对穿。
柳韫的头颅在脱离身体的顷刻之间爆炸，那一刻大殿之内安静地如同深夜，那层叠的喊叫声从一张嘴中传出，发出千万人齐呼的惨叫，叫声震彻屋内，让所有人眼前一黑。
周琰想起很久以前的夏夜，那些躲在树洞中的蝉鸣叫起来，也是这样疯狂地叫着，在人心中引起巨大的回音。他伸手抹去脸上飞溅的血迹，心想原来人的叫声和蝉声一样空洞、一样绝望，原来痛苦在抵达绝望的边境时，在陷入永恒的沉默之前，都会变成这样惹人厌烦的噪音。
所有人愣在原地，看着那颗头颅在原地炸开之后，掉落在地，原地打着转，不断变化着各种各样的脸，说着让人完全听不懂的话。
周琰一剑从人头嘴里穿过去，剑首撞在地上发出重重的撞击声，这张嘴合不拢说不出话，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嘶哑声音。
“找个水缸，或者是什么别的都可以，扔进去关上。”周琰毫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察觉到他的情绪并不稳定。
他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体力不支突然跪下。他伸手捂住了伤口，血已经染透了一大片伤口，血很快从指缝里冒出来。
周琰浑身上下全部被冷汗湿透，他顺势跪在凫休面前。
“大王，请立即派人去我家中。把夙鸣叫过来。确认……此事与他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