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很无奈,他一手叉着腰,一手捂着脸痛心疾首:“绾兰,这么多年了都,你怎么还这么不会说话?”
“我这是关心你。”绾兰辩解。
“人不能忘本呐绾兰,你最初跟在我身边,就是为了超过我,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那么来吧。”师父说着,从地上捡起一根杨柳枝晃了晃,“我们师徒从未真正比试过一场,今天来分个输赢。”
“师父?!”
“你用纯钧,我就用这个,谁先摘下一百朵花谁就赢。”师父话音刚落,突然身影一晃,消失在绾兰眼前。
绾兰立即踏步朝前方追去。
羽渊池两侧的林木中有许多不知名的高树,树上开着形态各异的白色花朵,绾兰往树丛之间一钻,许多白色的花随之一动,纷纷飘落下来。
花无声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种寂静的伤感。
接住一朵必然会飘落的花,就像用手指握紧指缝中的流水,用目光挽留一片随风而去的云,在必然的、无可挽回的消逝中抓住一些存在过的痕迹,用短暂的,孑然的自我与广大的宇宙对抗。
绾兰一触碰到那朵花,便忘记了与师父比试的事。她这些年已经学会了专注自身,她竭力去留住目光所及之处的每一片落花,让它们停留在自己的手中。
师父在原地等着绾兰,绾兰许久才回到地面,杨柳枝和纯钧之上都已经被无数白色的落花覆盖,如同鞠起一捧新雪。
师父颇为满意地凑上来:“数数?”
“不必了。”
“师父,我是比不过你的。”绾兰对师父大方一笑,走到羽渊池边,将落花撒入水面。
“师父,我早就知道了。我这辈子或许都无法挑起一百朵花,我也不可能比你更强。”绾兰耸了耸肩,微微一笑,“其实呢,我早就知道,我是不可能超越你的。”
“但是你也别觉得我会哭或者难过,不会的。”
绾兰将纯钧合二为一,并在一起扛在肩上。
“最多的一次是八十六朵,这是我的极限。虽然比不过师父,不过我一直在羽渊池里生活,无所顾忌也很快乐,在口舌之争上赢了师父不止十四回,所以也不能算我输吧?而且我也可以耍赖,如果我两把纯钧一起用,不久比师父多很多了吗?”
绾兰嘻嘻一笑:“我虽然比不过师父,可师父不是也早就,心甘情愿输给我了嘛。”
师父望着绾兰,笑了起来:“绾兰,你真的是……”
“我怎么了,我把你感动得快哭了?”
“你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不通人情。“师父每次想说点感动的话,都会被绾兰堵得心塞,他只好憋着眼泪,闷声说:“这我就放心了”
“我现在需要你出去办一件事,一件你绝对会感兴趣的事。”
绾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示意师父不要卖关子。
“你想不想要一支自己的军队?”
绾兰嗖一下两眼瞪回来。
“现在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凫休北伐,元久想寻天下一位高手,为他操练军队,你去如何?”
“这种事情就应该交给我!”绾兰撩起袖子,兴奋得原地蹦跳。
她蹦跶到一半,突然卡住,面露难色:“百越要跟乾国打仗?周琰他们不是在乾国吗?我们之后要窝里斗了吗,我八成打不过他。”
“没事,现在他八成打不过你。”
师父安慰绾兰,比起窝里斗,夙鸣在信中提到了孙猛,倒是让他十分介意。
这人他之前见过一次,纠缠着绾兰不放,长得也就那样,绾兰可千万不能被他拐走。
“绾兰,你有朝一日也许会够超过我。”
师父正色,开口说道:“你若是只想着赢我,或许八十六朵便是极限。所以从今往后不要跟我比,也不要囿于自己,你要跟人去比。”
“跟人,跟什么人比?”
“跟人比,是因为你永远都身而为人,这是你立足之本。男,女,老,幼,这些束缚于外的东西都权且放在一边。”
“你要去战胜人的极限,永无止境地去尝试。”师父望向远处的青山,青山之外还是青山,在无数次翻山越岭之后,便能看见大海。
“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吧。”
在一个很美的傍晚,绾兰追逐着夕阳,独自离开了羽渊池,她背上师父的嘱托和希望,带着纯钧前往都城。
绾兰对排兵布阵一窍不通,在军营里听其他将士们说起这些,也会凑过去听一耳朵。闲暇的时候她就在都城里转悠,一个人在江边看云卷云舒,过悠闲自得的生活。
超越自己,然后才能成为师父的骄傲。
师父的担心是对的,绾兰一个人来到百越,在军中游刃有余,唯一的威胁就是那个在乾国惦记着她的孙猛。
孙猛还真的千里迢迢从姑苏赶到了这里,以他脆弱的身躯,跋涉这一段路,可全凭一口气吊着撑过来的。
绾兰在江边散步的时候,看到一艘竹筏自远处顺水而来。夕阳将江水照得金光闪闪,宁静的江水开阔如大江大河,可绾兰却只觉得眼前一黑。
但她没有逃,她原地站着,看着孙猛出现在她眼前。
“你还记得我吗?”
绾兰点点头,不说话。
孙猛紧张而扭捏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绾兰当然记得他,也知道他为什么而来。
她在羽渊池骄纵惯了,并不会因为谁对自己好一点就被打动,这是师父给她最好的保护。
“你来找我干什么?”绾兰说着抽出了纯钧,孙猛一个激灵往后退,差点跌入水中。
“想挨打?”绾兰问。
“我想跟你谈一谈!”
“说吧。”绾兰把纯钧一分为二划擦着,像是等着孙猛说完就准备把他大卸八块。
“我……”
孙猛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
他总是这样,在关键时刻失去勇气。通晓兵家之事却打不了仗,战事紧迫却造不出战船;这一次也是一样,明明已经来到了绾兰面前,却只能沉默不言。
并不是他羞涩,害怕,而是他总是一瞬间燃起热情。那些灵光一闪,如星辰闪耀的瞬间构成了孙猛的生命,让他得以有超人的才华和天赋。
他被那些迸发出的强烈感情牵引着走到绾兰面前,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绾兰把纯钧往水中一抄,伴随着水声哗啦扬起一道波浪,水飞溅出来,向远处跌宕起一层又一层的浪花。
“孙猛。”绾兰望着远去的波浪说,“你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吧,追在人家姑娘后面跑?”
“没有没有。”
绾兰笑了一下,干笑:“你以为能感动我吗?”
孙猛涨红了脸。
绾兰一摊手:“我不想揍你,也不想被感动。”
“是我过于莽撞。”孙猛充满歉意地说。
“但我觉得你是个有趣的人。”
孙猛得到了绾兰正面的评价,一愣。
“所以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把你那泛滥的感情先收一收。”绾兰大方地伸出手,跟孙猛握手言和,“我心领了,交个朋友吧。”
孙猛感到诧异,他看着绾兰朝自己伸出手,心想这算是被拒绝了吗?
或许连拒绝都不算,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
孙猛一瞬间感到遗憾,不过那遗憾就像绾兰刚才撩起的水花,在心上划过,只听见清澈的哗啦一响,不留痕迹。
孙猛于是微笑着伸出手去,轻轻和绾兰握了一下。
以后会怎么样,谁会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