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池会盟在即,中原争霸一直以来都是中原各大诸侯的事,其他各国都是来凑热闹和站队的。但乾军现在大胜齐军,若能抢先一步抵达黄池,便能与中原卫国一争霸主之位。
这是千载难逢的,争夺中原霸主的时机。凫休先前还在受困,形势转眼之间已逼退对方十万大军,有了争霸中原的机会。城池外的血色让他兴奋无比,这种杀戮征伐带来的快乐,持续地让他心潮澎湃,激动得无法入眠。
周琰连着两场打下来精疲力竭,再加上不断地换河道航行无法好好休息,最后一点力气消耗殆尽。
他完全挪动不了一下,想一会儿事情就会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但短暂的休息之后又会被惊醒,陷入了一种连续的休克。
航船在黄沟之上行驶,往黄池方向进发,因而凫休并不知道,元久突然率兵攻打了檇林。
檇林是个纠缠着很多百越人爱与恨的地方,之前被凫休抢去,趁着凫休北上征伐,元久突然发兵抢夺。在夺下檇林之后他迅速争夺附近的城池,一路气势汹汹地强攻,不出一月便夺回了原先百越的领地。
突破了百越边界的元久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一路上前后纠集了八万多的兵马,直奔姑苏而来。
背后遭到敌,而整个姑苏竟然找不到一个能够应对的人,整个皇宫里的人突然发现,所有可以用的大臣死的死,跑的跑,这会儿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大殿。
凫休那个倒霉的私生子,年仅10岁,稀里糊涂被抓来,当上了太子。
太子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害怕,听说有敌军直奔姑苏而来,他慌乱之余反应迅速,想起姑苏还有个人质,决定先把人质抓过来再说,立即派人围住周琰的府邸。
夙鸣在家中听到门外突然传来兵甲喧闹声,仅听脚步声就有几百人。老管家和下人们惊慌失措,还来不及询问怎么回事,那些兵士就哐一声撞开了门冲进来,不说任何缘由,当即将夙鸣抓进宫去。
夙鸣被押到太子面前,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太子。太子年幼,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而守城军不过一万人。这个孩子感到绝望而无措,他独自在宫中哭泣,看到夙鸣咬牙切齿,红着眼睛,露出要将他千刀万剐的仇恨。
夙鸣凝视着太子,冲他微微一笑,太子眼中的慌乱可证明他胸无城府,可他的胡须茂密,眉毛也很杂乱,整张脸有一种没洗干净的质朴,充满了一种朴素生命力。
夙鸣知道太子在想什么,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想拉着自己同归于尽。
从以防万一到万不得已只花了三天时间。
第一日,一万守城军与元久所率大军在姑苏城南发生了激烈的交战,乾军死守不出,元久强攻不下,两方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第二日,一支离奇的军队突然从西北侧率军偷袭姑苏,姑苏的兵马全部集中在南边,因此背后受敌,两面被围。
这支神秘的军队来自许多年前,何瑜夺得姑苏时,被周琰放跑的那位将领。
这位将领多年前并未获得这座城市,却在许多年后见证了它的沦陷。
历史总是循环往复。
军队驱车进入姑苏,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他的兵马直冲进来,城中的春花一日之内全部凋零,凋零在在剧烈的轰鸣声中,惨烈的厮杀声中,热烈的日光中。
夙鸣在宫中看到花朵纷纷掉落,他拾起它们仔细地看着,一朵花的死亡总是相似,他想到周琰送给他的花,或许也是在这样的时刻凋谢下来。
第三日,城中突然安静下来。前日和昨日那种自远而近的厮杀声突然消失了,好像一切都恢复了寻常,只是城中往日的喧哗声也不见了踪影,所有人都静默无声,他们心中清楚地明白,一切已走到尾声。
夙鸣再度被抓到太子面前,太子浑身发抖,眼睛都哭肿了,手中抓着一把短剑。
一个士兵在身后狠狠推了一把夙鸣,夙鸣往前一晃,被太子牢牢抓住,太子抓着他的肩膀,将短剑横在他的脖子上,握着短剑的手止不住颤抖。
夙鸣不说话,太子也沉默不语,夙鸣感受到太子的眼泪,滴落在自己的衣服上。
“如果他们进来,我就自杀。”太子颤抖着说,“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是吗?太子为什么不拿我做交换,他们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他们怎么会放过我?”
太子凄凉地说,夙鸣无奈地轻轻一笑。
太子顿住,他片刻之后忽然爆发出一种离奇而敏锐的直觉,他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莫非你早就知道!你是叛……”
夙鸣一把抓住太子的手,太子的手仿佛在水中浸湿,都是汗水,却冰冷无比,夙鸣手上温热的温度传下去,像是在安慰他似的,要他不要慌张。
而此时,宫门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响,那扇宫门被猛地撞开,无数士兵冲进来,裹挟着巨大的,死到临头的恐惧朝太子袭来。
夙鸣猛地转身,狠狠一巴掌掴向太子,然后冲他胸口一剑刺下去。
太子片刻毙命,但他并没有轻易倒下。他的身体在那一巴掌甩下来的时候跌出去,扭扭晃晃,毫无章法地兜了几个圈,然后才慢慢地往下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倒在地上之后他的双手扭在一侧,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这才彻底无法动弹。他周围的守卫瞪直了双眼,死死地看着太子,直到太子凉透了,才回过神来冲上来。
守卫们的速度跟百越军冲破宫门的速度一样快,片刻之间夙鸣被围在中间,百越军也把宫中的守卫围在了中间。
绾兰终于实现了她英雄救美的梦想,她进宫之后冲在最前方,因而一眼就看到了夙鸣。她突然吊起嗓子大叫一声:“都给我让开,让我来!”
随后纯钧就狂扫了出去,将眼前一干碍眼的人甩开,绾兰一个健步窜到了他面前,把他拦在身后。
“师姐,不用这样吧?”夙鸣挺无奈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别客气。”绾兰根本听不见夙鸣在说什么,她现在很高兴,并且沉浸在自己的英雄气概中无法自拔。
绾兰可高兴坏了,她像是过年出来逛庙会,人越多她越兴奋。
因为并不懂打仗,所以她这一路上都跟在大军后面,刚才终于逮住了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绾兰恨不得再来十七八个死士,把夙鸣绑架走,这样她就可以在千钧一发之时,大显身手地解救他,好好地过一把瘾。
可惜现实并没有绾兰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太子被杀,元久迅速控制了姑苏,占据了宫殿,然后,在此驻扎下来。
他的手下从姑苏台抓来许多妃嫔宠姬,押送到大殿中来,夏丹被扭送到元久面前,强行跪在地上。夏丹看到元久那一刻眼中全是惊诧,元久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去。
夏丹像是知晓了什么,她脸上浮现出元久最熟知的那种苍凉的笑容。
明明是元久坐在王位上,而她则头发凌乱地跪在那里,可好像输掉的人依然是元久。只要夏丹用那种表情笑着,可悲地、同情地看着元久,她就永远不会落败。
“大王,别来无恙。”夏丹浅笑起来,“王后还好吗?”
“送王妃回去,不要为难。”元久这样说,他依旧低头不肯看她。
“你在可怜我吗?”
元久不回答,然而夏丹笑了起来,笑声在大殿之中回荡,如同一串清脆而沙哑的风铃。
元久挥挥手,士兵们将夏丹押出去,夏丹在出门时遇见了绾兰。
绾兰手中拿着纯钧,垫着脚四处张望,她察觉有人看着自己,不由得回过头来。
她们短暂地打了个照面,不由得都停下了脚步。
“好久不见。”她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陷入沉默。
绾兰耸了耸肩:“我没想到,”
夏丹点头:“我也没想到。”
然后她们又同时陷入了沉默。
士卒推了一下夏丹,像是催促她有话快说,说完便要将她押走。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们走着瞧。”
夏丹的语调轻蔑,绾兰不屑地哼了一声,她们分别转过头去,然后错身离开。
绾兰在夏丹那一瞬间投来的眼神中,看到一段惊心动魄的岁月。那些时光是她在姑苏城中经历的日子,虽然短暂地消逝,可那些时日却充斥着刀光剑影,如同星星一样闪着光,但那光过于寒冷和孤高,因此总是洒落下星星点点的孤寂。
这个曾经叫嚣着,颐指气使的女人如今再度落魄。她的头发凌乱,被军士押着手,微微弓着背,从她身边走过,但她微笑着,高傲地抬起下颚,就像一只不愿被关在笼中的孔雀。
夙鸣走出宫殿,他看到姑苏城中一片狼藉,两侧的柳树和花丛都被砍倒,灌木连根拔起,压在路中间;一些兵刃在墙上和地上刮擦出惨白的痕迹,或沾有星星点点的血,干枯暴晒之后变成深紫色,远看像一朵朵用染料沾染上去的花朵。
夙鸣在满目疮痍之中慢慢往回走,他回到家中推开门,门内还是一片无人打扰的清净地,里面的花草郁郁葱葱,竹林茂密地生长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既然这边的事情结束了,他现在可以自由地去北方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