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什么意见冲我来。”苏砚棠对着自己姑妈尴尬地赔笑,“别牵连无辜。”
姑妈摇摇头,扫视了一眼周围其他人,嗤笑一声,叹气:“哎,还要劳烦你们多担待。他平时就这么爱显摆,四处跟我抬杠,显得自己多义气似的。”
大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站定都不动,礼貌并且尴尬地笑着。
“咱们不理他,越理他越来劲。”她看了看周琰的伤口,又哀叹一声,摇头,“也是我没管教好,所以这回亲自上门来给你赔礼道歉,你放心,我保证把你治得好好的。”
周琰想赶紧道谢,一张口想起一件事:“怎么称呼您?”
“叫姨娘就行。”姨娘朝身后夙鸣看了一眼,“你也一样。”
“谢谢姨娘。”周琰赶紧说。
“别紧张,姨娘不是上门来要债的。柳韫死了也是他罪有应得,我倒也不觉得可惜,你不用赔。”
姨娘说罢,哗啦一声把周琰的衣服放下,还顺手给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颇有照顾晚辈的风范。
“我有个朋友叫苍水使者,他以前住在附近,后来移居到南边海上去了。”姨娘转过身,朝苏砚棠一点,“你代我去一趟聚窟洲,去找他一趟。洲上最大那棵树叫返魂树,你要他将树凿开一个洞,把最里头那截树心挖出来给我,取来给我。”
“是,是!”苏砚棠赶紧点头。
苏砚棠马上就出发了,出发前他偷偷给周琰透露了一个消息,这个苍水使者是她姨娘以前某一任男朋友,后来闹掰了把人家气走了,反正分手得很不愉快。
姨娘留在羽渊池等人回来,到处使唤人。
“你这伤还没好,在这里好好待着,没我的命令不许乱走动。”
“还有你,姑娘家走路别摇头晃脑。”
“你这个师父怎么当的,还有没有点体统?”
姨娘使唤人惯了,到羽渊池也没拿自己当外人,她看见谁要是懒散不守规矩,就习惯性地提点两句。她来这几日,羽渊池所有人都自觉地小声说话,走路慢行,长幼有序,甚至还准时地早睡早起,连熬夜都不敢了。
唯一没有被点名批评的是夙鸣,姨娘虽然没明着表扬,但总是流露出赞赏的神情,夙鸣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我这侄子,一个人住在外头,我也怪不放心的。”姨娘在某一日饭桌上,突然撂下筷子叹气起来,“我平日里忙,没空管教他,他也还年轻不能明白我的苦衷,只会与我对着干。他能常跟你们走动走动,我也就安心了。”
剩下四个私底下互相瞄来瞄去,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我也不是故意吹嘘,只是你们也知道,涂山家大业大。”
姨娘说着顿了顿,似乎有难言之隐。
“这么大的家业,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没那么大本事全接过去,到时候就得你们多担待。”
四下寂静无声,没有人敢说话。
“我呢,也就是先来跟你们打声招呼,免得到时候你们觉着唐突。”姨娘倒是不觉得自己说得唐突,她满脸笑意地说,“也给你们些时候准备准备。”
这会儿正在海岛上跟前姑父候选人拼命套近乎的苏砚棠,还不知道自己因为常年拒绝继承家产,把整个羽渊池都拖下了水。
饭桌上的一片沉默,所有人都低着头。
“你们若有什么想法,倒也说来听听。”
“咱们能拒绝吗?”师父卑微又小声地说。
姨娘清脆地笑了几声:“我就是怕我这个侄儿没本事,请不来你们,所以才来亲自与诸位说。涂山和羽渊池离得这么近,这就是缘分,就该互相帮持才好。否则,我也不必亲自来,给他治病不是?”
姨娘说着,在周琰肩上轻轻一拍。
姨娘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笑盈盈地说,“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周琰的确还没有想好,他可以休息一两年,但也不能总一直这样闲着,什么都不做。
“我还没有想好。”周琰坦诚地告诉姨娘。
姨娘一听,笑得更高兴了,她巴不得周琰没想好,这样她就不必再费其他心思,让他放弃原来的想法。
“等你们自个儿想明白了,或是想不明白来找我,都一样。”姨娘说着就转过头去看夙鸣,眉眼含着笑,“你呢,是个明白人,姨娘也不想再跟你多费口舌,到我这儿来吧。”
夙鸣答应得很痛快:“姨娘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
夙鸣这就被头一个拐走了,他也无所谓,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所以十分坦然地接受了命运突如其来的安排。
姨娘算无遗策,周琰看夙鸣答应了,那他也就没有意见。
他说:“全凭姨娘安排。”
反正姨娘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也轮不到你想还是不想。
苏砚棠也挺不容易,在那儿听了前姑父候选人,几天几夜对他姑妈的抱怨和控诉,终于讨来返魂树的树心,回到了羽渊池。可等他一回来发现世界都变了,所有人看他的表情都变得充满怨气,怨气中还有一丝复杂又难以言喻的哀愁。
苏砚棠得知真相,赶紧道歉:“哎呀,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呢?这太不像话了!”
虽然他口头上充满歉意,但实际他的尾巴都要高兴得飞出去了,摇摆如疯狗,遭到了师父和绾兰的强烈鄙夷。
苏砚棠愁眉苦脸地说自己也很为难,姨娘在外头浪够了,回来看到他就嫌弃他不争气。把涂山从上自下的容止,从里到外的规矩都整肃了一遍,苏砚棠在姨娘面前老实了几个月才被允许出山来羽渊池。
姨娘将返魂树的树心放在釜中煎熬了三天,待树心全化了,再加上冬至凝结在树上的露水,山里采来的野蜂蜜,一起调了一碗清香四溢又甘苦的汤药。
周琰喝下去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只觉得入口的时候很凉。现在已经是冬天,他觉着喝了一碗冰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夙鸣在他边上担忧地看着。
周琰摇头:“没事。”
“希望能彻底治好,我不想再看你受伤。”
夙鸣突然抓起周琰的手,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我不喜欢柳韫在你身上残留什么东西,伤口还是记忆,都不行。”夙鸣凝视着周琰,“因为你是我的。”
“没有人会和你一样,你永远是我心里,最独一无二的。”周琰伸手,把夙鸣揽过来,在他额头上久久地吻了一下。
“要说话算话啊,你要马上好起来。”夙鸣靠在周琰怀里,幽怨地说。
过了一会儿,夙鸣问:“我去给姨娘做事,你同意吗?”
周琰很惊讶:“为什么要问我?”
“废话。”夙鸣伸手捶了他一下,然后伸手把他抱紧,把头靠在他肩上,小声说,“我会跟你商量嘛。”
“你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周琰认真地回答,他温柔地笑了一下,“如果我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好了。”
夙鸣有他擅长的领域,他应当去展露他的才华,周琰由衷地感到开心。
“你要怎么帮我?”夙鸣歪着头,颇感兴趣地看着他。
“我会永远保护你,永远陪在你身边。”
或许是觉得那个承诺太过于遥远,周琰又说:“比如,先给你买很多翡翠、陪你做木雕,把家里装成你喜欢的样子。”
夙鸣很惊讶:“你居然知道我的爱好?”
周琰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当然知道了。”
他只是不太擅长表达而已。
夙鸣很开心,抱着周琰不撒手,在他脸上亲了好多下。
夙鸣说:“我的夫君天底下最好,我也会永远爱你。”
他们的人生轨迹顺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因此还有长久的时光等着他们。不必求处处圆满,就像月亮仍有阴晴圆缺、四季仍有风晴雨雪,他们仍然是自由的。自由地享有探索这个世界的方式。或许依然免不了迷茫、痛苦和失败,因为人生本就是不断上下求索的长路,但他们身后会有彼此作为依靠。
就像此时此刻,周琰打心眼里还有些遗憾,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每天都被宠着的生活,蜜罐里的生活真的很美好,可他伤好了以后,就不能再用这个理由继续缠着大家。
但是相较之下,更加不应该让夙鸣和大家担心自己。
周琰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好得一点残余的伤痕都没有。知道姨娘是不是加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这一碗汤药下去还硬生生把他的作息掰了回来。即便是夙鸣不在他身边,他也照样准时犯困,倒头就睡,还真的如姨娘所说,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周琰从小到大没这么健康过。
“既然这两家都归了一家,那我就免不得要讨你们的嫌了。”姨娘等周琰好了,就把他们叫到一起,“其他的我也不便多嘴,只是羽渊池这几间屋子,还是先规制一番比较妥当。虽说不漏风也不漏雨,可隔个三五年便要修修补补,偶尔来个人也不方便,不如重新修建为好。”
“我同意!”绾兰第一个跳出来说。
每间小木屋都只有两个房间,狗子哥来了就跟师父住,姨娘来了就跟绾兰住,绾兰这段时间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早睡早起不敢懒散,她十分怀念独居的生活。
“怎么修,修成什么样,我已经跟夙鸣商量好了。你们其他人都听他的,可别让我瞧见谁偷懒不想干,到时候一律挨罚!”
姨娘也不管已经到了严冬,招呼所有人开始了修建房屋的工程。山里除了通天神木,还有许多参天巨木,这些树木还有很多形态各异,颜色绮丽的叶子和花朵,拼凑在一起,花枝招展的。
一个月过去了,房屋大体已经建成,虽然整体是一整栋,几处屋子依然是分开的,中间仿制姑苏台建了长廊相连,还间隔了几处拱门和回廊。
又一个月过去了,房屋内的桌椅凳子摆设完毕,连墙上的山水画都装好,木窗都糊上了纸,房屋边侧还装点着各色花草,甚至廊内和屋内都摆好了绿植。
再一个月过去了,已经初春,整个羽渊阁建成。虽然小巧但精巧雅致,四方通透,日落之时羽渊池的光反射过来,窗扉和长廊上尽是波光粼粼的水纹,羽渊阁好像坐落在水中。
夙鸣每天都在做木雕和根雕,把木材洗干净再顺着原来的纹理,雕刻成各种各样的图案。
大家都各自搬进了各自的新居,就剩下夙鸣还在搞装修,夙鸣沉迷自己的爱好无法自拔,他有强迫症,非要把屋子所有细节弄满意为止。
“你就不能先放一放吗?”周琰要气坏了,“姨娘都走了!”
周琰赌气似的把夙鸣手上的木雕抢过来。
夙鸣抬头看着他,周琰再次重申:“姨娘现在已经走了!”
“你凶我。”夙鸣突然委屈。
“我没有。”周琰超小声地反驳,“我只想跟你一起玩。”
夙鸣盯着那个木雕,周琰藏到背后:“你把这个送给我吧。”
夙鸣哼了一声:“不给你。”
“送给我嘛,求求你了。”
“那你买很多很多的翡翠给我!”
“知道了知道了,我保证,那我们先回去吧。”
周琰急匆匆地把夙鸣拉走。那时日落从窗外洒落进来,伴有一阵微风悄然略过,他们匆忙离去之时的衣衫便随风摆动起来,摇曳着飞入暮光之中,一闪便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