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八十年代】
杨柳青青,满城飞花,赶上劳动节,满苏州城都是结婚的新人。
那天傍晚,周琰跟夙鸣吃完晚饭,在林荫道上散步,恰好看见一户人家办结婚。
一辆黑色桑塔纳,后车窗上贴着个喜字,新郎穿一身黑白西服,新娘也穿一桃红色的西装,头上戴朵花发卡,一路喜庆洋洋,在鞭炮声里就过去了。
剩下的亲戚,就往人家家里抬电冰箱、洗衣机,电视机,热热闹闹,满脸挂着喜庆。
电冰箱!周琰眼前一亮。
他单位有一个,还是双开门的大电冰箱。自从那大砖头的一整个大冰箱,第一眼出现在周琰眼前的时候,他就对这个东西记挂在心。
很久很久以前,他结婚那会儿,条件不富裕,再加上各种其他原因,随便摆了两桌酒席,这婚就算结了,也没现在谈婚论嫁这些个讲究。
十年前结婚,那会儿流行三转一响,这会儿又开始流行三大件:彩电、冰箱、洗衣机。当然了,每个年代有每个年代生活的乐趣,可时代在进步,现在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天天看别人换新件,他老觉得自己也缺点啥。
夙鸣真的是一个特别贤惠的人,但问题出就出在他太贤惠,家里什么都能修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老百姓都开始用电冰箱了,他们家用的,还是那可以送去博物馆当古董的缶。
缶,一种神奇的物件,又能盛东西当酒器,又能敲击当乐器,中间还带个小隔层。到了夏天,外头那层放凉水,里面放上酒水,还能当小冰箱用。
他们在很早以前就用上了“冰箱”,那时候是挺富裕的,但老物件用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想换个新的。缶说到底不是冰箱,就算再像,也不是插电的冰箱。
周琰打心眼里觉得有点羡慕,他想在家里的客厅里也摆一个。但他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要,于是就在那车过去的时候,拼命扯夙鸣的袖子,用渴望的眼神示意他。
夙鸣就当没看见。
周琰只好强调一下:“你看!”
“我看什么?!”
“人家结婚,有电冰箱,洗衣机,还有彩电。”
夙鸣哼了一声:“怎么,你嫌结婚结早了?”
“我就这么一说……”周琰欲言又止,他肝肠寸断地望着对面人家的电冰箱,小声嘟囔,“电冰箱又不是只有刚结婚的才能买。”
“别看了,收一收!”夙鸣抬手,摁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硬生生掰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人家老婆了,你检点一点行不行!”
“我要电冰箱!”
“你想买就买,我没意见。”
夙鸣答应得很痛快,反正钱在他手里,先答应了再说。买不买,怎么买,到时候再掰扯。
周琰扭过头叹了口气:“哎,你要不给我买,我天天跑人家家门口看去,反正他们都以为咱们家特别穷。”
夙鸣恼火:“反了你还!”
周琰继续叹气:“哎,马上就夏天了,咱们家就一摇头电扇,你连个电冰箱都不肯给我买,你虐待我!”
夙鸣怒火攻心,作势要打,周琰二话不说抱头蹲在地上,周围路人投来奇怪的目光,还有好几个干脆停下来,等着看好戏。
“起来起来,赶紧给我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夙鸣很无奈,赶紧把他拽起来,勉强答应:“行吧,我答应了。”
“你给我个准信,具体什么时间。”周琰蹭一下爬起来,迅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顺带还有一支钢笔,把本子和笔殷勤地递过去。
夙鸣惊呆了,他居然连纸笔都准备好了。
夙鸣拿着本子,一言难尽地翻了翻,找到一张空白页,叹气:“我说你这几天怎么天天拉着我出来遛弯,还净往大马路上跑,天天撺掇我看人家婚礼。”
“快点,快点。”周琰很兴奋,不断催促。
周琰一催,夙鸣停住了。
夙鸣上下打量他:“等会儿,为什么是电冰箱?彩电洗衣机你不要?”
“这哪有什么理由?”
“这位同志,请你配合一下。”
周琰很认真地回答:“衣服我可以帮你洗,用不着洗衣机;我又不看电视剧,电视机没什么用。”
“那这个冰箱买了,你打算主要干什么用?”
“天热了,给你放买来的菜和肉。”
夙鸣轻声细语地问:“所以你是给我买的喽?”
周琰答应得很痛快:“是,是啊!”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家不烧隔夜饭。”
夙鸣笑了一下,说着就把笔记本往周琰手里塞,周琰跟拿着个烙铁似的,十分烫手,赶紧往回塞,”别客气,别客气。”
“真不用,真不用。”
路人越来越多了,奇怪地看着他们互相客气,但好像又不是真的在客气。
“哎呀,别,我坦白,我想喝冰镇酸梅汤!”
周琰坦白,声音逐渐变小:“还有绿豆汤,雪花酪,还有冰棍。”
回回吃凉的,回回拉肚子,屡教不改,下回照样吃。
夙鸣上下打量他,啧了一声,笑容变得诡异:”看你这样,平时没少背着我单位里乱吃东西吧?”
周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打马虎地说:“以后不就你都知道了嘛。”
夙鸣嫌弃地瞪了一眼,找了页空白纸,他甩了甩钢笔,刚要落笔,又停住了。
“你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问!”周琰很是着急,他已经打算自爆了,“姓名、性别、年龄、家庭住址、是否婚配、家庭成员构成状况,我保证不做任何隐瞒。”
“别扯淡,你休个假。”夙鸣想了想说,“陪我去北京一趟,我有个生意在那边,要去一个月,我不想跟你分开这么久。”
“好啊。”周琰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夙鸣脸色一变,猛地扣上钢笔盖。
“平时一堆借口,要你请两天假,每回都不行!”夙鸣见他答应这么快,气得钢笔连连往他身上戳过去,“就为了个电冰箱,一个月都肯,有没有良心?!”
“请假……请假要扣钱的。”周琰在路人惊讶的目光中,到处逃窜,“我又不是你,每个月就70块钱。”
七十块钱可不少,大学教授也就这工资水平,当时那会儿已经算得上是万元户了。平头老百姓,一个月也就三十来块钱。于是周围的路人纷纷瞪了他一眼,摇着头走开了,这世上最讨厌的就是富人装穷。
“一个月!你陪我一个月,不许工作只陪我,时间一到我立马就给你买。”夙鸣刷刷几笔,迅速写好了条子,“少一天都不行。”
周琰连连点头。
光说还不行,回家之后,夙鸣翻出了一个印泥,让周琰按了个手印上去。
协议就此生效。等劳动节到尾巴上的时候,周琰瞎编了一个远房表舅出来。这位凭空出现的表舅,因为劳动节喝喜酒吃席太猛,突然中风,病情危急,他得去北京看病陪床,于是足足请了一个月的长假。
当然,他还趁夙鸣不注意,临出门那晚上,把家里那缶偷偷拿出去,送给收破烂的老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