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琰好久没来北京了,但他们在北京有个老四合院,老早以前买的,地段还挺好,靠近宣武门。为了委托隔壁大爷照应,免费挪了半截给大爷养花种菜。
春夏之交,北京城恰巧是“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的好时候。
这会儿几年不见,瓜瓤叶、南瓜藤连着喇叭花都结成一片了,就像一大棚景,下面挂着一只八哥,一只鹦鹉,夏天光往叶子里透进来,红橙黄蓝连成一片,美得像一幅现代派的油画。
老大爷孙女都上初中了,夙鸣每天早出晚归的,周琰闲着没事干,就天天早上帮大爷提着笼子遛鸟,晚上在院里监督小姑娘做作业。
十三四的小姑娘,满脑子不学习,课本上到处画连环画,一个个名人都被描得吹胡子瞪眼的。周琰从她书包里翻出来一本萨特的《存在与虚无》,翻了翻,疑惑地问她:“你看得懂?”
“看不懂,看不懂才看,我跟咱们班学习委员,每天下课都去小树林里聊这个。”
这个学习委员和小树林连在一块……周琰总感觉不太对劲,这是正经搞学习吗?
“你跟学习委员……去小树林里,看哲学书?”周琰皱着眉,把书翻来翻去,”你俩黑灯瞎火的,不怕得近视?”
“你不懂,现在流行这个。聊文学,聊哲学嘛,这叫处对象,谈朋友。”
那会管谈恋爱不叫谈恋爱,中国人说话都含蓄,不习惯直接讲情情爱爱,陌生男女互相有好感,叫处对象,谈朋友。
周琰震惊,直截了当地说:“你早恋?”
“嘘!”闺女赶紧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瓜子,塞给周琰,“小点声,别让我爷爷听见。”
周琰倒不是震惊早恋,他震惊地是这恋爱谈的太无聊了。
他想象了一下倆小屁孩,在树林里聊存在主义、写朦胧诗、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思想,就觉得这俩孩子欠收拾。
他特地确认了一下:”你俩就干聊?没干点别的事?”
大爷这孙女听闻,猛地一激灵,眼瞅着四下环顾无人,义正言辞地说:“就干聊,这才叫精神恋爱。”
周琰觉得挺好玩,笑着把书还给她。
“说到这,我得批评你两句,周琰同志!你跟你屋那位,能不能注意点风气。屋里屋外跟没人似的,没事拉个小手亲个嘴,你这摆公园里,性质属于耍流氓。让箍红臂章那阿姨看见,她能送你去派出所。”
周琰震惊且无语地看着她,你在教我做事?
“昨天晚上你俩打架了?”闺女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极其老成的语气质问,”我听见你俩房间里吵到半夜,床和椅子还响。”
周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较合适,他怕回答了这姑娘受刺激,举报他耍流氓,只好继续沉默。
闺女瞪了他一眼:“你们的感情一点都不纯洁,不高尚。”
周琰冲她笑笑:“羡慕吗?”
闺女露出羡慕的眼神,说实话,很羡慕。
周琰冲她也狠狠一瞪眼:“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这是好心提醒。”北京大院的姑娘,个个都心直口快,闺女把笔撂下,郑重其事地说,“诶,你没觉得,你对象最近老是早出晚归的吗?”
周琰无所谓:“这算什么,我有时候也很忙。”
“可我觉着有鬼。”姑娘一撩头发,双手托腮做沉思状,“我注意过,他老是晚饭以后,天刚黑那会儿出去。那会儿附近厂都下班,做生意的都也该收摊回去吃饭,他找谁去?”
周琰一时愣住,他还真不知道夙鸣去干什么。
“你看看,你一点警惕心都没有。我不是故意破坏你们感情,但是你要相信女人的直觉。”
周琰打量着这小笋干似的小姑娘,好想拿课本抽她一顿。
这就是作业布置少了,咸吃萝卜淡操心,他没话说了,只好开始嗑瓜子,寻思着什么时候问问夙鸣。
闺女用胳膊肘碰碰他:“我有个发小,住京西蓝靛厂那块儿。她爸离婚好多年了,就是晚饭放学那会儿,碰见我另一同学的妈,一来二去看对眼了。这种事儿,防不胜防。”
闺女这老练程度,周琰寻思着,得三十往上走。
“你喜欢他多一点,还是他喜欢你多一点?”
“差不多吧。”周琰敲了敲桌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回答,“偶尔他多八两,偶尔我多半斤。赶紧写作业,否则我告诉你爷爷,把你这课外书没收了!”
闺女噘着嘴补作业,把作业本摔得啪啪直响,一边写作业,一边也不安生,嘴里还哼哼着《探清水河》的小调:“太阳落下山,秋虫儿闹声喧,日思夜想的六哥哥,来到了我的门前呐。约下了今晚,那三更来相会呀……”
这歌听着这么别扭呢?
周琰虽然说不相信夙鸣出去,跟人孩子单亲家长,或者纺织厂车间主任来那么一段,可被这么一说,多少心里有点膈应。
自打他心里惦记上这事儿之后,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夙鸣还真就雷打不动地,隔三差五吃完晚饭出去一趟,准时准点,也不说去哪儿干什么。
这就更加让人怀疑了。
周琰没证据,也不好直说。他有职业病,没有犯罪证据之前,不会轻易表露态度。
但他又忍不住,于是旁敲侧击地问:“你还要忙多久啊?”
“快了。”夙鸣含含糊糊地回答。
“几天?”周琰眼巴巴地看着他,撒娇,“我想跟你一起出去玩,白塔寺、香山公园、鼓楼我一个人去多无聊啊。”
“马上,我尽量。”
夙鸣答应得挺好,于是他变得更忙了,忙得脚不沾地。但隔三差五,依旧在晚饭点往外头跑,甚至有一回,他三更半夜偷偷摸出去。
半夜溜出去,到底想干嘛?
周琰很不爽,故意翻了个身,小小地哼了一声。夙鸣听见了,停了一下,回头还看了他一眼。
周琰装睡,夙鸣就当他真睡着了,然而周琰不信夙鸣没有发现他在装睡。
但是,夙鸣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蹑手蹑脚从门口摸了出去。当然出门前,特地亲了他一下。
一个人怀疑另一个人的时候,不管对方干什么,都像是故意掩饰的证据。
周琰待夙鸣走出门,关上门,一骨碌爬起来。
他爬起来的时候气得七窍生烟,狠狠砸了一下床。
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于是开始追根溯源地盘点整个事件。
夙鸣为什么要他来这里整整一个月呢?这会不会是欲盖弥彰,故意布下的障眼法?别人他不知道,这人坏心思可多着呢。周琰气得晕头转向,然后把自己吓了一跳,难道说夙鸣在外面搞七捻三,已经很长时间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周琰马上觉得有点愧疚,怎么能这么怀疑他呢?
气归气,现在人已经出门了,周琰还是比较担心,夙鸣出去会不会遇到危险。
“好歹拿个手电筒啊。”周琰嘟哝了一声,从床头柜底下摸出来一个手电筒,跟了出去。
周琰抄起一个手电筒,黑灯瞎火地也就跟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