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鸣没走远,宣武门附近有条街叫长椿街,夙鸣奔那儿去了。
这大半夜,别地都只有孤零零的路灯,鬼影似的一条影子,可长椿街上热闹得很,周琰隔老远就听见人说话的声音,摸着就过去了。
那会儿也没有夜市烧烤摊,酒吧迪厅KTV。大晚上不睡觉,又不在小树林里聊哲学,那大部分人,就只能干点钻被窝里该干的事。
可这儿偏偏一大波人聚在这儿,放弃性生活,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凑一块,集体喂着初夏的蚊子,可见精神追求比较高尚。
周琰打老远看见光,心想这地方还挺热闹。他赶紧追过来。夙鸣的身影在人群里一晃,就不见了。
等他一靠近,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特大的旧物市场:大门口是修自行车、修雨伞的;往里走,到处是卖衣柜书架,文房四宝的、文人字画、旧书期刊的……再往里,就是一大片的古玩玉器市场:和田玉、翡翠、石头的比比皆是,满眼望去,还真有不少青年男女,深夜不追求灵与肉的碰撞,搁这儿谈柏拉图式恋爱来了。
长椿街搁几百年前,叫象来街,是给紫禁城皇帝们专门养大象的地方,因此有好大一块空地。后来这地方空了,就被利用起来摆摊,卖旧货,慢慢地就发展成了“夜半鬼市”,也就是现在的旧货市场。
这黑灯瞎火的地方除了卖旧货,还适合处对象。
大多数都是一戴眼镜、再穿一白衬衫的男青年,腋下夹一黑皮夹,身边带着一胸口别玉兰花的女青年,在这摊前面边聊文学——还真让那闺女说准了,聊是真干聊,聊完也不买,就蹭地方。
周琰条件反射地摸了一下口袋,兜里只有十块钱,他心里琢磨着,这点钱大件的肯定是买不了了,也不知道够不够给夙鸣买一个小提溜(翡翠小挂件)。
“大半夜跑古玩城,你跟我说一声嘛。”周琰隔老远,小声嘟囔,他挺郁闷,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一路在后面,隐蔽地跟着夙鸣。夙鸣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周琰不会干涉他单独享受其中的时间,而且夙鸣的爱好都很清净,无欲无求的,除了有点烧钱之外没有任何毛病。
夙鸣喜欢文玩,翡翠核桃玉器他都喜欢,家里整整一间屋子,五个大柜子全是他的藏品,还不算摆在外面的木雕、小挂件和字画。懂这行的乐在其中,不懂行的,就很难琢磨出这些个核桃翡翠石头块,到底有什么好盘的?
玩文玩烧钱,一直玩一直烧钱。周琰的印象里,炸丸子那么大一翡翠,能抵三台电冰箱的价格。
周琰满脑子都是热腾腾的炸丸子和冒凉气的电冰箱,晃了一下神,一时没盯着夙鸣,等他回过神,他发现夙鸣在一个摊位面前停住了。
他顺着夙鸣的目光往前一瞟,吓得一激灵,巧了不是,他居然在这里:老北京城旧货市场,看见了被他偷偷扔掉的那个缶!
夙鸣站那儿,也不动,就盯着那个缶,困惑地歪了一下脑袋。隔了好一会儿他伸手,跟买西瓜似的,轻轻敲了一下缶的边缘。
这一声涤荡灵魂的声音,隔着人群幽幽传来。
周琰大半夜给吓精神了,他感觉这一敲,敲在他脊梁骨上,他的灵魂都在颤抖。他的心情用那老北京俏皮话讲,就是闪电神掉冰窟里,凉了半截。
他本来是打算等电冰箱扛回去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取而代之,让这个老物件彻底消失,没想到它居然邪门地又出现了!
夙鸣喜欢老物件,他舍不得扔,这可是他的宝贝,知道了他要生气。
这个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周琰慌乱地想。
用比较有人情味的话分析,那就是用的东西长了,跟人有感情;但用比较客观的话分析,这事儿有问题。
周琰的直觉很敏锐,这东西外表不起眼,一般人根本不识货,更不知道叫什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种情况,十有八九是被倒卖过来的。
文玩倒卖,一般情况下还伴随另一种情况同时出现:文物盗窃销赃。
很多情况下,盗窃的多是墓葬,犯罪者会远隔千里进行倒卖销赃。失主大多都是死了几百年的墓主,也不能指望风干的骨头架子开口说话,所以极难侦破。
但这赶巧了,这不是正好碰上活的失主,失主本人跟公检法部门有密切的关系。
于是乎,夙鸣把这个缶拿起来的瞬间,周琰一个健步冲上去,拦在夙鸣面前,同时一把拽住摊主的领子,把倒霉的摊主给撂倒在地。
然后他先发制人,朝四周大喊了一声:“都不许动,查文物销赃!”
再然后,派出所的人来了,现场更加热闹了。民警调查了现场状况,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好些个小商贩被一并带走,还有某位失主、兼报警人、兼公安人员也得一并跟着走。
夙鸣难得找到一个能淘宝贝的地方,就这么被自己对象无情端了,他不快乐了,甚至气到说不出话。
他一直站在一边,用一种幽怨恐怖的眼神盯着周琰。
周琰都不敢看夙鸣,全程躲闪,假装忙碌,在人群里左右腾挪。
这些东西都来路不明,但来这儿的都知道,这就是个不成文的规定,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然怎么都在大半夜摆摊呢?不就是为了避风头吗?
周琰当然也很清楚,但谁让他把缶给偷偷扔出去,又被夙鸣给拣着了。为了掩饰这件事,他一口咬定,这个缶他出门前,还在家里好好摆着,他根本没有动过,并且确定锁了门。这个东西绝对、一定、肯定是被偷的。
夙鸣看着他在那儿义正言辞地辩解,等人群全散了,民警忙着查摊的时候走上来,走到周琰面前。
“贼喊捉贼装挺像啊。”夙鸣和颜悦色地评价。
周琰装傻:“啊?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夙鸣凑过来,给他把衣领捋平:“行了,别装了。”
“我装什么了?你把话讲清楚!”周琰死不认账,他这会儿要是承认了,冰箱八成要打水漂。
距离一个月只剩下最后几天了,决不能功亏一篑。
夙鸣靠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周琰感觉他的目光里有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跟你出来,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全,真的,绝对不是要干涉你的喜好。这些盗墓倒斗的,心黑手脏,谁知道除了偷东西干没干过别的?万一他们看你眉清目秀,想把你拐卖到山里卖掉怎么办?”周琰严肃地说。
“我在你心里这么娇弱啊?”夙鸣一言难尽地感动着。
“那当然了,你要是有个闪失,那还得了?”
周琰说着,从兜里摸出十块钱:“看看,我就剩十块钱了,还想着给你付账,就问像我这样的还有谁?就冲我这个态度,你是不是也得给我买台电冰箱?”
夙鸣揣手而笑:“我没说不买,你别心虚啊。”
“我……我……哪里心……心虚了?你不要搞阴谋论行不行?”
眼看着周琰要结巴了,夙鸣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以资鼓励:“时间一到,马上就买,我说到做到,你加油!”
听到这话,周琰松了一口气。
“你等我去跟他们商量商量,把那个缶给你追回来。”周琰内心狂喜,仍然很严肃地说,“你的宝贝,当然不能丢!”
“你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夙鸣笑盈盈地回答,“一个缶算什么,还是你比较重要,毕竟你才是我的心肝宝贝。”
“别……别乱讲。”
周琰彻底结巴了,还脸红了,转身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