炤君四年,周郢离开的第二年。
炤君以为丢掉了两个城,这场战争就算到此为止,但没想到却亲手拉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征伐的序幕。大楚昔日的好伙伴,周琰的故国——百越,遭到了乾国的讨伐。
何瑜对外宣伐百越的理由直接明了:每次乾国和大楚打仗,百越都站在大楚那一边。若真是百越为求自保,搞远交近攻的策略也就罢了,但百越既毗邻乾国也接壤大楚,明摆着是想联合大楚压乾国。
何瑜这种疑神疑鬼的暴躁老哥,无法忍耐这种战略上的轻视,他在江南地区不惮于向周围任何一国开战,因此也不会屈尊拉拢百越,那……既然拉不下脸来结盟,那就只能讨伐。
这种高傲的姿态是为了掩饰何瑜内心的焦虑:现在乾国的重兵全部压境在乾楚边界,后方兵力空虚。
百越新上任的君王名为元常,他刚继位不久,虽然看起来整天乐呵呵的,没什么野心,但谁知道是不是在韬光养晦,万一百越从乾国后方起兵,乘虚而入,那么乾国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攻打百越的消息传到了元常的耳中,他对此非常愤怒,差人传信给乾王。
这位新君,在竹简上用极其不文雅,并且用毫无城府可言的大白话明确表示:咱们乾越两国可是之前缔结了盟约的,绝不轻易开战,何瑜你怎么能背信弃义,舍弃了百越呢?你这样不讲道理攻打你的亲邻,你是要遭报应的!
端水大师元常的思路是:我虽然打仗的时候老站在大楚这边,但我也没只站在他这一边嘛!我平时也没少给你乾国送土特产吧?我在你们两家的夹缝中求生存,总得一碗水端平吧?
可惜元常努力想维持这段三角关系的和平,但他隔壁的老大哥何瑜显然并不满意,他在大殿上看完这封书简,扬手一挥,将书简扔进了火盆中。
何瑜冷笑着在大殿上说:“既然楚越情同手足,那么本王取大楚两城,百越也该交出一城,以示与大楚患难与共的诚意。”
这个理由乍一听还挺浪漫的,何瑜像个被抛弃的恶毒怨妇,使出了残忍的手段迫害昔日情人,嘴里还恶狠狠地说:都是为了成全你们楚越这对狗男女!
打仗向来就是会滋生很多浪漫,它建立在很多残酷的死亡和失去之上,因而用浪漫来调和出一些余味,比如说——倾城只为一人。
周琰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无暇关心,他这一年被困在大楚的宫殿中,根本无法迈出宫殿半步。
他在意识到二哥可能不要他了的瞬间,身心各方面都开始了保护性的抵抗,但这种消极的防卫只是避免了那一瞬间巨大的悲痛,完全不足抵挡后续更严重的创伤。
他先是觉得喘不上气,有一双手无形中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完全不能呼吸。这是一种纯粹生理性上的创伤,外表看不出来什么变幻,但血肉之下的骨髓在不断地被侵蚀,好像要把他整个人架空。
紧接着而来是眩晕,他看到眼前一片刺眼而夺目的光晕,一阵一阵地飘荡过来,等光晕消失眼前就是一片漆黑,以至于他开始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分不清周围到底有什么。
这种情况发生在一个晴朗的清晨,尽管当时他觉得自己当时完全正常,并且在经历了近乎半年的监禁之后,监视着他的人已经撤退了大半,只是不允许他踏出大殿之外。
他想出门看看,结果一脚踏空,从城楼上摔下去。几个宫人把他带回来之后,他的眼前就只剩下了光晕和无止尽的黑暗。
他的耳边是一种绞肉的声音,无间断无休止地作响,带来了整夜整夜的失眠,这种绞肉的声音到最后就变成了蝉鸣,在乾国他曾听到过的蝉鸣,日夜不休地鼓动着,慢慢变成胸腔深处的巨大噪音。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有多长时间,这段时间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就是那个躲在黑暗中的小男孩。直到有一天,这些声音,光晕,疼痛忽然消失,他的周围变得一片死寂。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他开始慢慢地恢复意识。痛苦经历了第一轮撕心裂肺式的攻击,开始了啮齿般的撕咬。
周琰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反复问自己:我真的爱过他吗?他真的爱过我吗?
以前对我好都是假的吗?那些开心的时候都是假的吗?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离开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不就是走了嘛,他又没有说不回来,对啊他说不定会回来看我。
多大的事,有什么过不去的。
不可能,别想了。
算了吧,算了吧。
但是他如果明天回来了,如果这一切都是我误会了他呢?如果他有迫不得已离开的苦衷呢?
他想试图抗拒这种无时无刻的怀疑,但越想抗拒就越是无法挣脱,最后他纵容自己无时无刻都被思念折磨得精疲力尽,他不再抗拒,自暴自弃。
但时间是公平的,它对每个人都残忍,在他遥远的故乡,时间在飞速流转,乾国和百越在交涉失败后,爆发了第一次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