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常将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挥舞着剑就像是在摇旗呐喊,朝江上喊了回去:“伍叙!你这个大楚的叛贼!来与我决一死战!”
“将军乃大楚之将才,若是因为一己之私中乾国奸计,将军恐才是大楚叛贼吧!”
将士急得在子常将军耳边大吼,他抓住张牙舞爪的子常将军,就往开过来的车上拖。
“伍叙!你这个叛徒!”子常将军还在咆哮,但硬生生被塞上了车。
屁股决定脑袋,子常将军上马后,立即变成了投降派,扯着嗓门大喊:“撤退,快撤退!打什么打,赶紧跑赶紧跑!”
大楚军的车骑在奇袭中连夜败走,乾军一路追击,直至将楚军全部赶出乾国境内,而后伍叙和孙眷的兵马集结在乾国边境,他们虚晃一枪后迅速调转方向,攻打了公子繁。
子常将军掉以轻心,败得还算有道理。公子繁就真的很倒霉,他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的城被攻破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房子还塌了,然后自己还被掳走了。
大楚军队先是大捷,而后大败,最终落荒而逃,非但没能讨回当初被何瑜抢走的两个城,反倒又被乾国坑得要死,公子繁还被乾国抓去当了人质。
炤君听闻这个消息,他脸上的少年气一下子消退得干干净净,他面色惨白,用一种死到临头的语气问:“何瑜到底想怎样?”
“他……他想用公子繁换周琰吗?”
楚炤君想多了,区区公子繁是用来警告大楚,不要再妄图攻打乾国的工具人而已。
至于周琰,何瑜在三年前仅仅把他看做一件兵器,但是现在,何瑜开始爱惜他了。
只要沉没成本够高,高到要以灭城的代价来交换,那么他就真的能担起“天下至宝”四个字。
因为何瑜的野心和梦想,因为从雪堰到宛城这漫长的距离,因为战争所塑造的悲壮的幻觉——何瑜为征伐大楚做了这么多,为讨回周琰做了这么多,他只能拼命去爱护周琰,才能对得起自己付出的一切。
何瑜不会轻易松口,绝不让周琰轻易被拿来交换。他要倾城去把他夺过来,这就是战争对人的改变,这就是战争中最残忍的浪漫。
这种爱才是周郢想要的。他要何瑜去喜欢周琰,这样周琰才会有好的未来,这样等他回到乾国之后,到那时,人人都会爱他。
这个世界上,爱是非常虚无渺茫的东西,但唯有君王的厚爱,有足够抵抗千军万马的分量。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不择手段。
当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他发自内心地问过自己,等到计划实现,周琰还会再接受他吗?周琰一旦发现这种,受得了他这样的人吗?
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么残忍的计划?到底是为了周琰,还是因为自己天性邪恶?
周郢当时来不及多想,乾国留给周琰的时间有限,楚炤君又平庸无能,唯一能保护周琰的只有何瑜。无论明还是暗,周郢要竭尽所能帮助何瑜攻下宛城。
他知道这个过程或许会耗费一些时间,但他没有想到过。从开始到结束之间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个过程会变得越来越难熬。
时间拖得越长他越恐慌,战线拉得太长,打打停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而他身处乾国,听不到关于周琰的任何消息,他不知道到时候还能不能解释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周琰究竟能不能原谅他。
关心则乱,当他发现炤君意图攻打乾国,派人来探听乾军虚实时,立即想到这是个挑唆乾军进攻的好机会。他截住那个被买通的乾国军官,不料却被人使暗箭重伤,这一箭正中他胸口,他当时急着来跟大楚的斥候汇合,只是逃,并没有看清那个躲在暗中的人究竟是谁。
但这一箭刺得极深,而且箭镞上有毒,周郢虽然是个残品,但轩辕氏在第一次锻造他时也投入了大量的百草金石,虽然不至于完全百毒不侵,但他并不怕一般人的毒。
但那一箭上的毒非常特殊,周郢非常明显地感觉到身体每况愈下,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吐血,力气一点点地消散。那个人应该是埋伏了许久,而且非常了解他。
他以前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这场战争中突发变故,比如,他撑不到再见周琰一面的时间了,怎么办?
在疾病面前,思念会加倍放大一个人的无助,但也可以激发一个人活下去的欲望。周郢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大楚,当他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身体就像是故意要跟他作对一样,开始加速崩坏。
他一瘸一拐地撑着走,每走一步都觉得剧痛,持续不断的高烧,身体却在一阵一阵地发冷,他居然就这么死撑着渡过江河,来到了宛城。
三年后的宛城依然美丽,这里一年四季都有绚烂的晚霞,火烧云中飞过美丽的鸿鹄。周郢眺望四周时眼前一片绯红色,一半是深秋晚霞的浸染,一半是因为高烧让他视线模糊,所见的一切都在燃烧,他好像漂浮在岩浆之中。
命运诡谲难测,三年之前他第一次抵达宛城,知道周琰迟早有一天会来找他。现在他重新回到这里,死亡已经紧紧跟在了他身后,他想见周琰一面,说句对不起,想说无论如何,不要恨我。
他现在没有办法进宫,大楚因为前线战败,紧闭宫门,所以他只能在宫墙外徘徊,寄希望于周琰记得他吹走过的曲调。
秋日的夜晚天空总是很高,天上的星星很遥远,又很明亮,适合睹物思人。周琰听到宫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芦叶声,围着宫墙打转,从四面八方绕进来。
周琰睡不着,他每天只能断断续续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他都很清醒,清醒的时间留出很多时间,他就在宫殿里游荡,听到熟悉的芦叶声,他有一瞬间怀疑是自己的幻听。
但那芦叶声持续不断地隔着宫墙传来,就好像有什么人在轻轻叩着宫门。那芦叶声低沉哀婉,沾满了深秋的寒霜,越过宫墙上白露深重的黑瓦,从厚重的、朱漆大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回荡在宫殿四方的角落。
周琰迟疑了一下,他还是去看了一眼。
他爬上并不算高的宫墙,看着辽远广阔的的夜色中,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这个人影艰难地转身,然后停下脚步,久久地凝视着自己。
他们相似的站着,相似的看着对方,只不过三年过去,周琰已经不会再往前多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