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氏紧攥着手,他浑身上下紧绷着,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乾国和大楚已经打了三年,豫章和公子繁那两次都打赢了,你可曾听说何瑜嘉奖伍叙和孙眷?”周琰沉默了一会儿,四下无人,才小声说,“大王想要宛城。”
轩辕氏陷入沉默,半晌他古怪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他觉得好笑,目光游移到别处,讪讪地说:“两日后他约你在上次的宫墙处见,祝你好运。”
“你……”轩辕氏起身,惆怅地看着周琰,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轩辕氏说罢,转身离去。
轩辕氏回到馆驿,他惋惜地对周郢说:“我不善言辞,我已经尽力了,他并不想见你。”
周郢面无血色,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我……我自己……去,去说。”
轩辕氏一把抓住周郢,牢牢将他拽回,怜悯而冷酷地看着他:“你对周琰做了什么?他为何不肯原谅你?”
轩辕氏凑近了与他对视,这才发现他的眼眸是深邃的蓝绿色,犹如孔雀石。
“你啊你。”轩辕氏的声音轻柔下来,“你的邪念这辈子都改不掉,你非要让周琰伤透了心,才肯收手吗?”
轩辕氏充满善意地威胁:“如果周琰有朝一日辜负了所有人对他的期望,那么这一切都怪你。”
“为什么不反驳?”轩辕氏凝视着周郢,讥笑起来,“你这个妖孽,到底怎么想的?”
周郢摇晃了一下,嘴角的血缓缓渗出来:“我没什么好为自己辩解,都是我的错。”
“从最开始,就是我的错,但是,就算我就算该千刀万剐,我也没有做过伤害他的事。”
“跟我走,我带你去治病。”轩辕氏流露出一丝悲悯的神色,“伤成这样就不必急着去找周琰,你是要去说遗言么?既然已经很久不见,何必急于一时,你先跟我去姚城。”
“姚城?”
“在百越,姚城东面有一片竹林,那里有一位我的老朋友,他隐居山林,能治百病。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明早就走。”
“等一下,周琰跟你说了什么?”周郢被轩辕氏牢牢抓住手臂,顺手扶了一下,“我要听原话。”
“他说暂时不想见你,他需要一点时间。”
周郢低头边咳边笑:“我怎么觉得……不太像……他会说的话啊?”
“你又何必逞强呢?这一切都是你的错,现在不甘心有什么用?”
轩辕氏低头俯视他:“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还能做什么。”
“如果你在骗我……”周郢低声回答,他抬起头,他扶着轩辕氏胳膊的手突然反扣上来,收力向下一沉。
轩辕氏毫无防备,手臂猛然卸力,不禁摇晃了一下向后跌去,一下子撞上墙壁。在他撞上墙的那一刻,一把剑横架上他的脖子,冰冷刺骨,闪着奇异的青色的光。
“至少我还能先杀了你!”
“是的,我在骗你。”轩辕氏面色不改,他感到紧贴着石墙的背,渗入骨髓的凉意窜上来,“周琰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他并不想跟我谈你们之间的事。而且我也告诉过你,我不会传话,有什么话你们写下来。”
轩辕氏轻轻动了一下肩胛骨,竹篓掉落,他指了指掉落在的地上的竹篓:“打开看看,这是他让我给你的。”
薛竺大人绝对想不到,当初随意拿给轩辕氏的一封情书,居然在此时此刻,被别有用心地拿了出来,成为了一个巨大阴谋的导火索。
轩辕氏的所有计划,就是从这一封情书开始的。
他在路途上反复看这一首情书,这封情书让他如鲠在喉,他无法理解周琰竟然会以一种思念亡夫的方式,写下如此情意绵绵的东西。
他也曾经爱惜过周郢,尽管这种爱包含太多孤芳自赏的成分,局限在周郢是个死物,用以彰显他精湛的铸剑技术的时候。但是后来周郢在乾国复活,轩辕氏对他的存在,就仅剩下心中永远无法荡平的不安和恼怒。
周郢放开轩辕氏,从地上拿起这封书信,这个位置,轩辕氏看到他的手在颤抖,但却看不见他的表情。轩辕氏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周琰欣喜若狂的样子,心想,命运真是一场玩笑。
“我不懂你们之间的感情,我也不想了解。”轩辕氏往前走了几步,扶住桌角,他的手和腿在刚才千钧一发的危险中战栗,此时仍然在微微颤抖。
他去桌上倒了一碗水,努力让自己从刚才的恐惧中平静。
“你看看他怎么形容你,他已经近乎认定你死了。你要是不去跟他见面,这样周琰还能记得你的好,若是你真跑到他面前,以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觉得他还会跟以前一样喜欢你吗?”
轩辕氏嗤笑起来,将凉水送到嘴边,说:“物是人非啊,你不是已经,在宫门外被拒绝了一次了吗?”
他将一碗凉水饮下,凝视着碗底反射着光的水渍,水渍扭曲他的脸,让他的脸看起来很狰狞。
轩辕氏愤而甩手,将碗中的水渍甩在地上:“为什么要骗你,是想探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到底究竟配不配!既然承认都是你的错,那我就再帮你一次。否则,我既不会答应让你去见周琰,也不会把他的书信给你。”
“好……”周郢慢慢地回答,“我跟你,去……姚城。”
两天之后的夜晚,周琰在宫墙外足足等了一个晚上,而轩辕氏载着周郢前往姚城的小船,也日夜兼程地往前行驶了十几公里。
“我会年后再来一趟大楚。”轩辕氏假意对周郢说,“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再来这里一趟,顺便还风池的人情,那个时候,周琰也该想清楚了。”
周琰从夕阳落下等到白日升起,从余温未散的街巷,走到布满秋霜的水边。
他怀抱着所有破碎的希望,满怀希望地在整个宛城找了整整一天,走到整个宛城只有高悬天空的月色,走到夜深人静,四下空无一人。
周郢第三次丢下他离去。
等到第二天的朝阳在水面的尽头燃烧起来,将整个江面染成一片壮烈的绯红,周琰有一种惊人可怕的直觉:从今往后,二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相信那封信是真的,二哥不会跟他开这种玩笑。
但是不管什么理由,不管周郢遇到了什么,周琰都已经无法再原谅他的食言。
为什么答应的事做不到?为什么承诺给他的无法兑现?
他在这方面极端偏激,就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孩,仅仅就因为这一句承诺没有兑现,就因爱生恨,因为得不到宠爱而疯狂报复。 貮⑤㈦⑺陆泗⑷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