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瑜走到周琰面前，他发现周琰已经比自己更高了。这个年轻人身姿挺拔，目光比以前更冷，何瑜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轻轻搭在周琰肩上。
“周琰，好久不见。”
“大王，恭喜了。”
“你在恭喜我什么？”何瑜俯视殿下汇集的兵马，“这一切都要拜你所赐，你留在大楚，迟早会见证这样的一天，你心里应当清楚不是吗？”
周琰望着何瑜，他从这个残酷的君王目光中看到了时间流逝的踪迹。何瑜没有明显衰老的迹象，但他的目光中出现了怜悯和爱惜，那是一种混杂着酷厉的慈悲，仅仅投向他一人。
国君的仁慈，在这样一个壮烈的时刻，周琰必须要领情了。
周琰眺望着远处，“大王这几年好吗？一晃六年过去，真是恍如隔世。”
“本王征讨了百越，又一步步从豫章走到了宛城，六年的时间不长不短，白驹过隙一瞬之间，只是物是人非，很多事情都变了，现如今你也大为不同了。”
周琰转过身看着大王：“我哪里不同？”
“你现如今站在本王身侧，这就是不同；你恭贺本王，这也是不同；周琰，现如今我已入宛城，将楚炤君驱赶出城，你也自当对本王刮目相看了吧？”
周琰微微低头：“我一直深信大王有雄霸天下之姿。”
何瑜放声大笑，他转头望向城门下，楚国的大殿很高，站在这里俯视整个宛城，可以看到城中的巷陌蜿蜒崎岖，烽火弥漫，远处的大河波涛奔涌。
这位君王久违地想到了一件事：“周琰，我仍有一事要问你，周郢现在在哪儿？”
“他啊……”
周琰眯了眯眼睛，他抬起头望向一个不着边际的地方。
“我不知道。”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想回答本王。”何瑜轻轻叹息，“如此便罢了。既无缘无分便不强求，只是从未与之谋面，终觉可惜。”
周琰轻轻地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半晌，他又说：“我也是，有缘无分的人。”
“既然如此就不提了。周琰，现如今你又回到本王身边啦。”
周琰看着何瑜，微微地笑起来。
楚王大殿中的欢庆声有多响亮，宛城城中百姓的哭声就有多凄厉。
乾王虽然没有抓捕任何将士，可浩浩荡荡的大军攻入宛城，炤君逃亡，足可以让整个宛城陷入混乱。
周琰并没有参与何瑜在楚王大殿上摆设的庆功宴，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待着，有这个闲工夫他还不如喂猫。只是那天夜里，整个宫殿一片喧嚣，周琰只得从宫里走出，在城里散散步。
这个深夜，与周琰同样在狂欢中，感到无比寂寞的是伍叙。
周琰在宫外见到了伍叙，他也独自一人走着，只不过两鬓的头发已经全部发白，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眼中一直都燃烧着仇恨的光。
“炤君呢？在哪里？我搜遍了全城，为什么没有找到他？”
伍叙神色癫狂地冲上来，抓住周琰的肩膀。
“炤君跑了，他的部下带着他逃出了城。”周琰平静地回答他。
伍叙大叫了一声，这一声古怪的喊叫包含着不甘和痛苦，在夜幕之中炸响开来仿佛一种神秘而恐怖的诅咒，显得格外让人恐惧。他转头跌跌撞撞地跑去，周琰犹疑了片刻跟了上去。
伍叙一路踏着月色直奔郊外，一路上树影幢幢，投下肃杀的阴影。他挥着鞭子在乡野中穿行，一路将路上的灌木，树枝砍去。
他对宛城如此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地方,都像是本能的记忆那样永不消逝，牢牢刻在他的脑海中。周琰看到他穿越半个宛城，在一座小山丘上伫立，随后他在苍凉的月色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眼前有一块厚重的石碑，那是苹君的墓地，伍叙大人伸出手指，嵌入墓前的泥地，然后徒手疯狂地挖开那片岩石下的泥土。
月光是冰冷的，落在石块上刺骨地像是要冻结，伍叙不断挖着泥土，泥土之下被挖出的是一块衣冠冢。
伍叙仰天大笑，笑声直入云霄，随后他挥舞长鞭，一遍一遍地鞭打起来。
鞭子抽打在死去之人的衣服上，声音却传入所有生者的耳中，一声声鞭挞的声音如同爆竹彻夜响动，让这个明月如霜的夜晚，显得如此悲伤。
伍叙大叫：“当初是你听信谗言，杀我父兄，今日炤君流亡，你也流落到如此下场，这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
周琰站在身后看着伍叙，他静静地观看，从深夜到黎明，从他孤身一人到周围聚集起无数宛城的百姓。
他听到低低的啜泣声，听到凄婉的哀乐在城中响起。当初那个寻找周郢进宫的乐师，此时流离失所，他衣衫褴褛地行走在宛城的街头，吹奏着一首曲子，曲声悲恸至极，足以让天光黯然失色。
周琰久久地凝视着伍叙。
周琰转身离开，身后的人潮向伍叙奔涌而去。
周琰一晃神撞上了一个人，他猛地抬头，在晨曦之中看到了一双熟悉的宝石般的眼睛，这个人一把抓住了他，仰头看着他。
周琰那一刻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心情，他只觉得手臂被抓得很疼，那个人就像是怕他跑了，死死地把手指嵌进了他的衣服里，隔着衣服周琰都觉得冰冷得刺骨。
太冷了，周琰觉得那种感觉像是被大雪覆盖。
然后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沸腾起来，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杀意涌上心头。
周琰跟伍叙大人的反应是如此相似，他那一刻感受不到别的情绪，只有铺天盖地的愤怒和仇恨：“你这个骗子怎么还敢来？你为什么要来？！”
时隔六年，温情的场面一概已经无从追溯，剩下的只有恨，遗憾，还有恐惧。
“你先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琰猛地往外一推，周郢直接被他甩出很远摔在地上。
周围的人奔涌流窜，人们无暇顾及周琰到底在做什么，周琰走上前去蹲下，又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猛拽起来，五指牢牢锁住他的喉咙。
“你是不是还想解释一遍你的计划？说你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我！”周琰眼眶泛红，他在发抖，处在一种极度危险的失控中，一面克制不住仰头亲吻他，把他嘴角的血渍擦干净，一面手上的力越收越紧，“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你说一句话！你要是再废话一句，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冷静一点！”
“你好意思让我冷静？我每次，每一次！我都被你耍得团团转不是吗？！”周琰竭尽全力挤出一个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感觉锥心刺骨的疼，于是那种表情在他脸上转瞬即逝。
他低下头，盯着冷冰冰的地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二哥，这个世界上口口声声说为了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少你一个。你既然要成全我，那你好人做到底吧，我从今往后什么都会有，所以你走吧。”
他松手了，轻轻地放手：“你根本不知道我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你不关心，你也不在乎。所以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再我面前，我们以后各过各的，行吗？”
他越说越轻，最后像是在喃喃自语，也近乎是在求饶了：“放过我吧，我求求你了，不要再折磨我了。”
最后他连看一眼都不想了，说完转身就往人群里走。
“不行。”周郢惊慌之下，追上来去拉他的手，“这个戒指是我送给你的，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谎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我的！”
周琰一瞬间怒从心起，他真的觉得心里被捅了一刀，他什么时候开始说谎的，笑话，是从他说不在乎了开始的。
他猛地再次出手，一把夺住周郢的喉咙，堵住他的嘴，不由分说将他朝悬崖边拖去：“你还想要我怎样？你还想怎样？”
他单手将周郢拎起来，凌空吊在悬崖边上，气极反笑：”是啊，我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可是我变成这个样子，都是被你害的啊！”
他越说手越掐越紧，越说越恨这个人，这六年的每一件事，一桩桩，一件件，现在想起来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怨恨。
他这辈子不可能再这样恨一个人。
威力太大了，他得到的爱只有一点点，可紧随其后的恨，却可以有这么多。
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出来了，至少已经安安静静地过了两年，是那只小猫带来的错觉吗？真可怕，他预感自己的人生已经完蛋了，只要这个人一出现，一切重建起来的平静，就会被彻彻底底的毁掉，他就会重新卷到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去。
所以到最后，他近乎咆哮起来：“你是不是指望着我还会跟以前一样！什么都听你的？！还是你想折磨我一辈子？那你就去死吧，你死了我也不会好过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回音，鞭挞还没有结束，哀乐也还没有结束。
天气太冷了，周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人推下去的，他好像轻轻一放手，周郢就消失在了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