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臻的生日在大多数中国人看来是个好日子——就在一月底、春节前后,本应该喜上加喜,然而对于陆雪臻来说却不是什么好时间,因为小朋友一到这时候就放寒假回家了。
李橙一路颠簸来到山脚下,正好碰上下山进货的刘叔,于是就把他顺带一起捎了回来。
老伯身体不太好,总是头晕,说是高血压。李橙想带着他去大医院检查一下,老伯说自己受不了折腾,还不如在家多休息一下吃点药。
老伯越是这么说,李橙越担心,毕竟自己就这么一个亲人了,真要出点事那还了得?不过老伯的精神状态看着还可以,胃口也不错,除了走路不那么利索,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吃过年夜饭,李橙这心就飞到山下了。
这次回家,老伯是说不动了,可每天都得听李橙叨唠个没完。不是学校那点事,就是有关陆雪臻的,要不就是叽里呱啦的外国话,听得他都犯高血压了。
山上没网,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看书,李橙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山里挺没意思的,大冬天的鸡呀鸭啊鸽子它们都不出来玩,也没有果子可以摘着吃,呆了一个多星期,就下山坐大巴地铁公交车回市里了。
入夏时节,陆雪臻又去了一趟国外出差。欧洲分公司那边因为非法加盖楼层被当地的城建局投诉了,闹出了一场冗长的拉锯战。
这加盖的楼层都搁那儿呆了三四年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翻旧账?
自打欧洲分公司出了事,陆拓地产在国内的本部也中了邪一般,官司缠身。起因是购房业主不满,对房地产开发商提起了集体诉讼。
要说他们自己一点问题也没有,那是假的,可他们并未违反合同条款,只能说有些标准定得比较模糊,这才让人揪住了小辫子。
陆柏诚忙着处理国内的官司,陆雪臻和本地的几名员工在欧洲与一个叫迪特玛的老外商谈。要说这老外的心眼真的只有芝麻那般大小,但凡条件有一点不合适他们就不撤诉,而且拒绝接受中国的房地产管理思维,这让陆雪臻在异国他乡备受打压。
走在人来人往的雕塑广场上,陆雪臻头痛的厉害。他来欧洲快两个星期了,时差一直没来得及去调整,索性去药店买了一板阿司匹林。忙到欧洲时区的午夜,他和本部的几位经理还有总监连线了一场视频会议,对方那边刚上班,人都还没凑齐。
高二下学期的每天中午,李橙的桌子上都会出现一瓶学生牛奶。这奶大多数时是巧克力味,偶尔也会出现原味。
李橙自然是知道谁放在这里的,他也知道对方这是在和自己缓和关系。暂且不提他俩的事,艾逸倘马上就要进行升学考试了,他怎么还有这么多闲工夫?
李橙在大课间去轨道三班找艾逸倘,结果同班同学说他今天没来上课。
果不其然,怎么可能指望他好好学习呢?那同学讲话大喘气,李橙刚转身要走,他又说艾逸倘生病了,现在请假在宿舍呢。
李橙想要跟他谈谈,手机对他俩来讲已经没什么用了——电话想不接就不接,发了消息更是装作看不见,索性回宿舍找他一趟。
李橙猜测他不是喝多了就是在宿舍抽烟,自己就多余管他,于是转身调头回教学楼。
刚走没两步,他想了一下,还是得把牛奶这事给停了,所以又继续往宿舍楼走。
到了七层,李橙一拧门把手,没锁,他就进去了,手上还拿着一个热好的三明治,他也不知道自己买它做什么。
意外的是,艾逸倘既没抽烟也没喝酒,正坐在桌子旁边看书。
“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艾逸倘鼻子里堵着两团纸,跟插了两根小葱似的。
“你别再给我送牛奶了,你考试不忙吗,不学习净瞎搞这些有的没的。”
“你怎么说话跟我们年级主任似的。”
李橙觉得这话似曾相识。
“你那三明治是给我的吗?”
李橙没搭理这个话茬,问:“好好的课不去上,你以后要怎么养活你自己?还有,这每天一罐牛奶是怎么回事?你们家已经这样了,你得节约一点,卖房剩下的钱可能都不够你把学上完,你哪儿还有闲钱给我买牛奶呀?”
艾逸倘就爱听李橙讲大道理,那场面必然是有趣又甜蜜的。
“我是翘课了,那是因为我不喜欢听老师讲,我有自己的复习计划。你知道我是从私立高中转过来的,你不好奇为什么我没留一级吗?”
李橙很清楚,按照学校要求,转学生必须留一级,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成绩得足够优秀。
“当时我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习以为常的经济来源说断就断,我妈也要疯,成天除了哭就没别的,债主天天跟踪我们,亲戚朋友都他妈躲得远远的,你觉得我他么还有心情去学习吗?!”
艾逸倘回忆起那段痛苦的时光,不知不觉间连讲话都夹带着戾气,就好像李橙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认识了这么久,李橙已经了学会了与这个浑身是刺的人相处,因此并没有临场退缩。
“那你和黄智豪他们又是怎么回事?你竟然和那种人……”
艾逸倘看着李橙的小模样,噗嗤笑了一声。
“黄智豪他们下手够狠,背景也硬,就算债主追到学校我也不怕。要想自保,有时候只能以恶制恶。”
艾逸倘说完这番话,李橙竟无言以对,来之前的那股气焰渐渐熄灭。
刚说完,艾逸倘就一把拐走李橙手里的食物,三明治竟然是热过的,他撕开包装大口吃了起来,踢了踢旁边的凳子示意李橙坐下。
“每周末送你回学校的人是谁?开奥迪A6的,黑车。”
自己的秘密被人窥视,李橙感觉很不舒服,“那是我哥。”
“你哥?他是你哪门子哥?你们关系很好?”
“关你什么事。”
艾逸倘加紧了攻势,“在学校后门路边上,我看见过好几次,有一次他还搂着你的腰。你喜欢他吗?”
李橙顿时羞红了脸,“你要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我还有机会么?”
“什么机会……”李橙仔细琢磨了一下对方的意思,突然间像极了一匹受惊的马儿,跌跌撞撞地拔腿就往外跑。
艾逸倘的眼神和以往相比有了很明显的变化,他回到座位上,把鼻子里的纸团扔掉,回想起了什么。
连着喝了好几天的酒,旷了好几天的课,那天夜里,他在宿舍楼道里喝酒,兜里有一瓶他老妈新开的安眠药。
本来想写一封文采优美的遗书,结果半夜三更,八楼老有人念什么英语单词,搞得他心烦意乱。他把药片全都溶在了酒瓶里,楼道里很冷,他蜷缩在地上,刚要对嘴一口闷,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突然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双眸子非常清澈,自打第一次在厂房见到他时,那双会笑的眼睛就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里。他的身上带有一股硫磺皂的味道,那曾经是他们家生产线上的产品。
从此后,他的乐趣又多了一项,就是每天找机会见他。不论是为了要个联系方式在宿舍楼门口等他好几天,还是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扮成推销员陪他卖报纸,又或是因为李橙手指骨折的事和黄智豪他们大打出手,他都乐此不疲,好像又有了什么生活奔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暂时忘记了自杀这件事。
自此以后,每天中午的一罐牛奶是看不见了,人直接来了。
学校食堂里,艾逸倘坐在李橙对面。
“你吃完了?”李橙问他。
“吃饱了。”艾逸倘说。
“那你先回去休息吧,离考试也没几天了。”
“不了,你吃你的,我看着你吃。”艾逸倘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李橙把餐盘里所有的饭菜都吃光。
艾逸倘的告白被李橙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只是他本就没抱太大希望,所以很坦荡地就接受了,但这不能阻止他创造和李橙在一起的机会。
陆柏诚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月,暂时把国内的风波压制住。这事来的蹊跷,像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为,陆柏诚暗地里派人去调查,他的预感很不好。
陆拓的势力大多都集中在国内,陆柏诚明里暗里的那些手段立刻奏效,很快便查出是陆拓的竞争对手搞的鬼。
与此同时,陆雪臻终于在第四个星期和迪特玛一方达成了一致,说白了是陆拓做出了让步。
这是无法改变局面,加盖的楼层赫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陆拓这边百口莫辩,只能让事态不要恶化。补办手续,加固建筑,最终花重金保住了这几处加盖的楼层。
又到了星期五,虽然陆雪臻在出差,但李橙仍保留着周末回“家”的习惯。
输入密码后,电子锁咔哒一声弹开,李橙拉开门,竟然发现家里有人在。
陆雪臻正在卧室收拾行李,把干净的衣服直接放进柜子,脏的衣服扔进洗衣篮。
“哥,你终于回来啦!”
久违的见到自己的小宝贝,陆雪臻对着他的脸就啵唧一口,当然,这只是他的幻想。
“这次处理的事有些棘手,所以回来晚了。”
“你吃晚饭了吗?”李橙问,因为他自己已经在学校的食堂吃过了。
“嗯,在外边吃的,我先去洗个澡。”
一个月不见,陆雪臻也没有什么变化,或许是因为刚下飞机,面露疲惫之色。
李橙烧了一壶水,倒出一杯凉白开——自打他见过净水装置的滤芯有多脏,他就坚持自己烧水喝。
回到房间里,李橙坐在课桌前面收拾自己的课本,之后开始写周末的作业。
还没写几分钟,门外就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陆雪臻穿着短袖短裤走了上来,进到了他的房间里。
“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期中考试考的好吗?”
“还不错,这次期末也在考核内,老秦说只要保持这个名次,就能稳进高考班。”
李橙很有上进心,陆雪臻作为一个“家长”,那必然是很省心的,他周身带着一股潮湿香气,坐在了紧挨着桌子的小床上。
“我在这里不会影响你学习吧。”
李橙摇摇头,心里有些小激动——可能还是会影响吧。
陆雪臻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之后又给李橙那张银行卡上打了两千作为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给你的零花钱你都没怎么花呀。”
李橙抬起头,“给的太多,花不了。”
陆雪臻知道李橙喜欢攒钱,那他就帮他攒着。
数学作业留了两个课时,李橙写完一个章节后,伸伸懒腰,发现陆雪臻已经抱着手机睡着了。
李橙把大灯关上,只留下一盏小台灯,之后把电风扇调小一档,噪音跟着小了一些。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陆雪臻都没有苏醒的迹象。李橙下楼洗了个澡,上来的时候发现他仍然保持着那个睡姿一动不动。
“哥,醒醒。”
李橙摇了摇他的胳膊,发现怎么也叫不醒。
“你占着我的床,那我睡哪里呢?”
陆雪臻还是没有醒,想必是真的很累了,李橙试着比划了一下,发现虽然是张单人床,但也能睡下两个人。
李橙关掉台灯,把自己的毛巾被摊开,盖在两人的身上,之后在一片黑暗中紧挨着陆雪臻躺下。
陆雪臻在半夜被热醒,发现李橙缩成一团背对着他,正拘束地侧躺在床边上。狭小的空间带来的挤压感让他觉得有种别样的体验,就好像小婴儿被裹在紧紧的包袱里,安全又舒适。
他把李橙扳过来,揉进自己怀里,给他换了一个自在的睡姿。